第3章
語音的聲音不大卻字字錐心。
她想用這種方式逼我妥協，逼我順從她。
可我越聽就越是想笑。
小時候不懂事，以為家就是整個世界。
所以不管她怎麼對我，我都不敢離開那個家。
可自從我走出來後，我才發現——
在家裡歷經狂風暴雨，走出家門口後發現風和日麗。
或許是見我都沒有回復，我媽連著發了上百條 60 秒的語音。
我默默點了免打擾，沒有再點開來聽。
她說了什麼對我已經不重要了。
可我沒想到，我越是不搭理她們，她們就越是過分。
11
我回家收拾東西準備去學校報到時，家裡的門鎖換了。
我愣了幾秒自嘲地笑了笑。
我早該想到的。
值得慶幸的是，我的入學通知書是一直帶在身邊的。
在我轉頭想走的時候，門咔噠一聲開了。
我媽似乎是早就想到了我會回家收拾東西。
她看著我翹起嘴角輕笑了一聲：「呵，知道滾回來了？」
沈嬌也探出腦袋白了我一眼：「回來認錯了？」
我媽突然把我拽了進去。
「可惜啊，回來晚了！」
我這才發現——
我的房間已經成了沈嬌的房間。
甚至家裡的合照也換成了我媽跟沈嬌的。
除了角落裡那一堆我的東西外，家裡已經沒有了我的痕跡。
沈嬌似乎把我媽哄得很高興，我媽還給她新買了床。
她一口一個幹媽，
挽著我媽的手說：「幹媽，你身體不好別動氣哦！」
我媽的聲音瞬間就降了八個調回應沈嬌：「我不生氣，我有你呢，何必跟這個白眼狼生氣！」
兩個人在我面前母慈女孝，儼然像一對真正的母女。
我甚至在我媽身上看見了我從來未曾擁有過的溫柔。
要不是因為沈嬌，我都不知道我媽也是可以這麼溫柔的。
隻可惜，她抬眼看我時聲音就變得又尖又刻薄了。
「喬巧！我早就跟你說過了，隻要我願意大把人上趕著給我當女兒！」
「你現在回來休想再喊我媽！也休想再從我這裡拿走一分錢！我……」
我打斷了她：「我隻是回來拿我的東西而已。」
聞言，我媽怔愣了幾秒，隨即發出一聲怒吼：
「滾！
你給我滾！」
她把我的東西一袋一袋扔了出去，把我也推了出去。
身後的門「啪」一聲被人用力甩上。
我苦笑了一下，拿著我的東西下了樓。
我剛到樓下，沈嬌追了下來。
她一臉挑釁地攔住了我說：「不打開看看？」
在我疑惑間，她用力撕開了袋子，我的東西瞬間撒了一地。
我的衣服是被剪爛了的。
我的獎狀是被撕碎了的。
……
在我恨不得一巴掌扇過去的時候，她攤了攤手：「可不是我弄的哦。」
「這可是你親媽的傑作哦！」
「看出來了吧，她對你不光沒有愛還恨你入骨了！」
「你走了最好就不要回來了！」
可我才不管是誰弄的，
抬起手就給了她一巴掌。
在她還沒反應過來時，我又撿起了一塊石頭。
「來啊！你別以為我還怕你！」
這一幕剛好被跟下來的我媽看見。
她衝過來一腳把我踹倒在地。
「小賤人，還真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你欺負沈嬌算什麼本事？有本事就找我！」
她像一匹狼護著自己的崽一樣警告我說：「你再動沈嬌試試！」
這一腳這一句話把我心裡僅存的那一點點親情徹底打散了。
我看著她，一字一頓跟她說了最後一句話：
「有你哭的時候！」
12
我申請了助學貸款上了大學。
為了生活費，空闲時間我都去兼職打工賺錢。
很累卻很自由。
那種自由從心而發。
室友們都會想家，隻有我聽見家這個字眼都會打冷顫。
我媽微信找過我幾次。
她每次歇斯底裡地威脅帶恐嚇我，讓我回去低頭認錯道歉。
我每次都沒有搭理她。
直到我快畢業時，表妹找到了我。
她說：「姐，你媽被沈嬌騙光了錢……」
「你要不回家看看吧。」
我像是聽見一個陌生人的事一般，下意識地就說：「報警啊，找我幹什麼？」
表妹欲言又止，低頭嘆了一口氣。
「姐，其實我理解你。」
「隻是，我覺得你媽也挺可憐的。」
換做幾年前，要是有人說理解我，我會嚎啕大哭。
可現在，我內心已經毫無波瀾了。
「或許吧，
」我說：「被騙也是她自找的，怨不得別人。」
我沒有跟表妹過多打聽，也沒有打算回家。
但是在表妹走後，我是想過找沈嬌追回那些錢的。
隻是還沒等我找她，我就在同學群裡看見了她家人籌款的消息。
原來，沈嬌騙了我媽的錢後買了車到處去旅遊，前兩天出了車禍被撞成了植物人。
我把這個消息發給了表妹，讓她轉達給我媽，錢是追不回來了。
下一秒，我媽的微信就發了過來。
看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昵稱，我恍如隔世。
上一次給我發微信還是一年前罵我的時候。
可這次，她帶著哭腔說：「乖囡啊，媽的錢都沒了啊！」
短短的幾秒，短短的一句話，卻讓我無比厭惡。
血緣這個東西就是這麼奇怪。
盡管我從前也很討厭她，但是我就是下不了決心把她的微信拉黑。
可現在那一聲「乖囡」讓我突然下定決心。
在她又發了一段 60 秒的語音過來時，我終於把她拉黑了。
她那 60 秒說了什麼，我已經沒興趣了。
13
畢業後，我找了工作，也租了一個小房子。
一點一點按照自己的喜好布置。
裝我喜歡的雙層窗簾，買我喜歡的四件套。
給自己買了個大書架，上面擺滿了我喜歡看的書和小擺件。
不用擔心會被人摔碎，也不用擔心別人會否定我的審美。
也不用擔心有人會突然給我一巴掌，會無緣無故挨一頓打。
這，是我自己的家！
布置好那天，我甚至很叛逆地直接躺到了地上滾了幾圈,
把東西重新弄亂。
然後看著那些東西哈哈大笑。
那種我愛怎樣就怎樣、誰也管不著的爽感充斥著我的心頭。
我赤著腳在屋子裡走來走去,在沙發上跳來跳去。
我把衛生間弄得全是水,濺得到處都是。
吃完的碗筷我隨手一扔，就是不收拾。
換下的鞋我隨意扔在門口，就是不擺好。
……
那天晚上，我把小時候幹了會挨打的事幹了個遍。
笑了哭，哭了笑,無數次對著空氣喊：「那又怎樣！」
我用力彌補小時候的自己。
可那些曾經缺失的安全感，沒被滿足的期待，我怎麼都找不回來了。
我以為我拉黑了她,她就打擾不到我了。
可我沒想到，
我們相隔一千多公裡，她居然找上門了。
14
那天下班回家看到她蹲在門口時,我就知道表妹出賣了我。
幾年沒見，她瘦了、老了，一頭短發像罩了一層白霜,眼睛也深深陷了下去。
她像個犯了錯的孩子般耷拉著腦袋蹲在地上。
看見我時，她扶著牆站了起來，手足無措地拽著衣角，聲音也變得柔和而微弱了。
她喊我：「喬巧……」
我沒有回應她,隻是看著她的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喬巧，媽一直都很想你啊……」
「媽錯了，媽真的錯了,媽千不該萬不該相信沈嬌的,媽不該被她蒙蔽了我對你的愛的！」
「……要不是你太犟，
我也不會跟你賭氣的……」
「喬巧,你就當是媽錯了吧……」
事到如今,她依然覺得自己沒有任何過錯,把所有的責任都往別人身上推。
我沒忍住回了她一句：「什麼叫當你錯了？難道你沒錯？」
我這一句話讓她的眼淚開始啪啪往下掉。
「我是你媽啊,我能有什麼大錯？」
「喬巧,媽隻有你這麼一個孩子,你不能不管媽啊……」
「你知道媽這些年是怎麼過的嗎……」
我打斷她：「我沒興趣知道你是怎麼過的。」
我非常清楚地知道——
她不是因為覺得自己錯了,
而是因為她知道自己老了。
我也沒興趣跟她翻舊賬爭對錯。
她落到今天這個地步，我隻能說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見我這麼冷淡,她又問我：「難道你不認我這個媽了嗎？」
我揚了揚手機，「認，怎麼不認呢？不認的話我就不會給你買票回去了。」
在剛才她流著眼淚一直說話的時候,我已經給她買好了票。
這會兒,我打的車已經到了。
「喬巧！」她突然卸下偽裝厲聲喊了我的名字。
「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嗎！我是你親媽！千裡迢迢來看你門口都不讓我進嗎！」
「我再怎樣也是你媽！你不能不管我！你就是上輩子欠我的！你就得給我養老送終！」
「難道你忘了我是你媽嗎？」
「是嗎？我真忘了。
」我說：「我明明記得我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呀。」
「你不走？你不走我走。」我直接鑽進車裡,「給你買了下午三點的高鐵票，你看著辦吧！」
我關上車門再沒看她一眼。
甚至，我不想再跟她多說一句話。
在她不可思議充滿憤恨的目光中，車子緩緩駛去。
她哭著喊著追著車子,如同我小時候哭著喊著追著她抱抱的樣子。
我沒回頭。
甚至在後視鏡中看到她的樣子我都別開了眼。
15
我主動請纓去出差了兩個星期。
我媽在我家蹲守了一個多星期，見我怎麼都不露面，她還是回去了。
到家後沒幾天,她就鬧騰著要去法院告我。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反而有點高興。
我讓表妹轉告她：
「一定要告我,
法院判我給多少赡養費我就給多少。」
其餘的，一點兒也不會有。
除了錢，我和她再無其他交集。
我並不是天生冷漠。
我隻是被你傷透了心。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