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我無奈地搖頭。
「警官,沒想到我剛成名不久,就有粉絲堵門。」
「她硬要說我是真的電池精,還要抓我回去做研究。」
「我懷疑她是不是這裡有問題?」
我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懂的都懂。
警官看到她的發型時,早已心領神會。
他衝我笑道:「你是搞笑博主電池精?你的視頻蠻好玩的。但居然有人真信?真是奇葩!」
我松了口氣。
隱藏真相最好的方式,就是公開它,然後貼上謊言的標籤。
警官一左一右架著怒不可遏的陳瑜下樓。
全樓道都是她罵人的聲音,每個字都很髒,讓我懷疑我的耳朵。
我看到有熱心的鄰居在錄制小視頻,她的醜態終將被更多的人看見。
但我想要的,
遠不止這些。
那天在方恆的實驗室,我按下了手機錄音鍵。
她曾親口承認,盜取過機密數據給海外實驗室,以及破壞過備用電源。
我把這部分錄音發給了警察。
簡單的治安處罰怎麼夠?
她犯過什麼罪,就該判什麼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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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警察局協助完調查後,天色已晚。
我快走到家門口時,眼眶一熱。
月色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在來回踱步。
他好像是剛下飛機,頭發凌亂,風塵僕僕,襯衫褶皺裡全是倦意。
看到我的一剎那,他頓住了腳步,神情裡滿是心疼,聲音卻兇得像頭野獸。
「陳瑜威脅你的事,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努力吸了吸鼻子,不想讓眼淚沒出息地往下掉。
「可是你也沒有告訴我,LSS 數據源,是我。」
「方恆,我是個電池精。但我不喜歡被任何人當作實驗品。」
方恆兩眼通紅,焦灼地平復著起伏不定的胸膛,喉嚨裡發出沙啞的顫音。
「我怎麼會把你當實驗品?」
「你一直是我解不開又很頭痛的謎團。」
「我在讀書時查過很多資料,包括林伯伯當年作廢的論文。交給你的手機裡有電量數據採集系統。我是在分析後才終於搞懂,你是因為擔心漏電,才不敢瘋跑、不敢大笑。你會因為沒有電量,忽然就低血糖似地暈倒。你也會因為身上的電量,不敢靠近我。我隻是想,盡一切可能,找到科學的方式幫你控制電量,甚至完全消除電池屬性,讓你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我往後縮了一下,似乎能聽見電流在身體裡因為難過而滋滋作響。
「消除電池屬性?」
「方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真的成功了,站在這裡的我還是我嗎?」
「是,我超怕突然沒電就暈過去,我怕一開心就變成行走的煙花。我怕別人發現我的秘密後,把我關進籠子裡……但我從來沒有因此而討厭過我是電池精這件事,因為這就是我本來的樣子啊。」
「我是電池精,那又怎樣?電量讓我脆弱,也讓我強大。這是我必須自己面對、接受和共存的命運,而不是一個等著被他人修正和拯救的 bug。」
「我從高中開始就瘋狂地喜歡你,喜歡到現在。但我不想放棄做我自己。我更不能接受,我最最喜歡的人隔著冰冷的儀器看我,他還想要改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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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恆的臉瞬間失去了血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沒法做你的女朋友。你以後別再來找我了。」
在我轉身時,他猛地伸出手想抓住我的手腕。
指尖相觸的剎那,我沒有刻意壓住體內翻湧的委屈。
一小簇藍白相間的電花讓他驟然一顫,悶哼倒地。
我手忙腳亂地俯下身,摘下脖子上的圍巾揉成一團,墊到他的頭下。
眼淚再也止不住,一滴滴砸在他的睫毛上、臉頰上,又順著皮膚滑落,仿佛他也在一起哭。
「對不起,方恆。」
我的聲音被淚嗆得斷斷續續,連我自己都聽不清。
「這是我第一次電暈你,還是我故意的。」
我顫抖著指尖,虛虛地描摹了一下他的輪廓,卻不敢真正碰觸。
「我打算離開這裡了。」
「你……以後,
真的別再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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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SS 數據信息還留在實驗室冰冷的儀器上。
陳瑜雖然已經被拘留,但不知她還會咬出什麼新的事端。
我有點累了。
天涯海角都好,我隻想做個自由的電池精。
充電寶和方小靜,我託李樂幫我還給方恆。
我還讓他幫我帶句話,手機,我已經砸爛了,希望以後 LSS 的數據變成零。
「林閃閃,你抽什麼風?為什麼要走?是不是成名後得瑟了?我還想讓你給我的燒烤店做代言呢。」
我苦笑道:「李樂,對不起。好朋友多年,我一直沒有告訴你,其實我真的能用手烤熟羊肉串。我也真的是個電池精。」
李樂瞪大了雙眼,忽然恍然大悟。
「難怪!當年校外黃毛打我時,
你一個人就擺平了他們,他們還說你的拳頭像電擊棒。太酷了呀,林閃閃!那你為什麼要走?是不是那幫傻逼科學家要抓你去做研究?這次換我來幫你擺平。」
「呃……」我還是不要告訴他了吧,畢竟第一個開始研究我的人,是他親哥。
「李樂,我想四處走走,等我安頓下來再聯系你。」
李樂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哥呢?你不要他了?」
「我怕他醒了,知道我沒攔住你會打S我。」
「他要問我你去了哪裡,讓我怎麼說?」
我含著淚上前緊緊地抱住他,我最好的朋友。
不知是後會有期,還是後會無期。
「你就告訴他,我去了外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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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
我在山裡曬太陽。
天天跟著外公打太極。
雙腳扎根大地,想象能量不再是雜亂無序、胡亂衝撞的電流,而是穩定充盈的「氣」。
雲手幾個來回,一吸一呼間,電流如行雲流水,隨意而動,收發由心。
就算是情緒激動時,我也沒再漏過電,不用刻意控制,電壓也穩如平湖。
上大學時,外公決定和保姆王嬸回老家養老。
我說辦喜酒的時候喊我,外公一本書敲到了我的頭上。
「等你空了,來村裡看看。」
後來我去看他時,才知道他不是回村養老,而是回村搞事業。
小林村地處偏遠,村裡經常供電不足或者出現各種用電故障。
外公被大學解聘後,轉而做了電氣工程師。
村裡留不住年輕人,也留不住有本事的人,外公寶刀不老,
做了村裡的發電廠廠長。
三年前,我拖著行李去小林村看他時,他因為老腰閃了不能去廠裡,就把我搞去了廠裡上班。
每天回來向他匯報廠裡的工作,然後代替他在廠裡發光發熱。
搞定了幾次全村斷電大搶修後,我成了廠裡的技術大拿。
今年竟然被村裡破格提拔,接替我外公,成了發電廠新一任的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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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在我們發電廠上班,算是十裡八鄉搶破頭的好工作。
王嬸本來是小學老師,在城裡打工做保姆純屬無奈。
現在的她,是我們廠裡活力四射的人事主管,每天負責篩選簡歷。
這天,她面帶桃花,笑得合不攏嘴,將一份簡歷抱在懷中。
「廠長,我看中了一個好苗子,但是怕你不樂意。」
我的秘書小張,
回村發展的大學生,全村公認的美男子,推了推眼鏡。
「我說王嬸,咱廠子是要找個會修鍋爐的,不是找上門女婿。隻要工作能力強,人品好,廠長有啥不樂意的?」
我點了點頭。
「小張說得對!把他的簡歷先念來聽聽。」
王嬸清了清喉嚨。
「高中畢業時,以全額獎學金直通海外名校,大學期間連年跳級,畢業後即獲直博資格。歸國後,被南城大學聘為教授,成為校史上最年輕的正教授。曾……」
「等等!」我打斷了她。
這簡歷有點耳熟。
「他叫什麼名字?」
王嬸爽朗地笑道:
「方恆,他自我介紹時說,是方程的方,能量守恆的恆。」
「這小伙子人長得特別精神!
」
「現在就在咱廠子門口的收發室等消息呢。」
「我特地來問問廠長你,是否同意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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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意!」
我大手一揮,桌上的臺燈忽然亮了起來。
怎麼回事?
這三年來,我每天早上被外公拖起來打太極,體內電流早已收放自如。
怎麼聽到他的名字時,還是這麼莽?
我默默關掉臺燈,假裝是剛剛用袖口碰到了開關。
鎮靜地對王嬸說:「像他這種背景,肯定隻會寫論文、搞科研。怎麼可能會修鍋爐?還是讓他另謀高就吧。」
王嬸遲疑道:「可是這小伙子,人看起來十分真誠,他說隻要能進我們廠,什麼崗位都行。」
小張見我剛才反對得厲害,知道我不喜歡這個候選人,於是積極地替我排憂解難。
「那麼高的學歷,為何要來我們這?事出反常必有妖!」
「此人是否來路不正?有什麼前科?」
小張不愧是我的秘書。
句句說到了我的心坎上。
王嬸點了點頭。
「他曾在南城研究所搞科研。三年前,大概是發神經病,炸掉了自己的實驗室。」
「臥槽!」小張被嚇得連退三步。
嘴唇直哆嗦。
「神經病犯罪不會被判刑的,所以他沒有被關起來,現在跑來咱廠裡面試了?人還在收發室坐著?」
「這也太危險了,得趕緊找保安把他控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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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從文件夾裡拿出一份證明,放在我的桌上。
「這小伙子做事倒是認真。來面試的時候,把體檢報告、精神鑑定證明全都準備好了。
他說,他沒有神經病。」
「那他為何炸了實驗室?」
小張眉頭緊鎖,拿出手機開始悶頭查資料。
方恆的實驗室被炸了?
三年前,我還是網紅電池精。
正面負面評價都有,讓人心累。
於是我斷網了三年。
我甚至狠心地切斷了和李樂的聯絡。
其實也是為了不再聽到和看到任何有關方恆的消息。
我隻是沒想到,他會炸了實驗室。
我催促小張:「信息查好了麼?查完趕緊匯報!」
小張應聲回道:「是!報告廠長,我查到了如下信息。」
「官方報道稱,實驗室爆炸後,警方拘留了主要責任人方恆。經調查,爆炸是實驗失誤所致。因為沒有導致人員傷亡,也沒有導致環境汙染或其他嚴重後果,
方恆最後沒有被判刑。」
「但八卦娛樂小道消息稱,是方恆主動炸毀了實驗室。但他手段高明,沒人查出是他故意所為。實驗室事故後,他被免去了所有職務,之後就沒再有其他消息傳出。」
小張抬眼望向我和王嬸,眼神裡發出警鍾長鳴的光芒。
「這種人!就算不是神經病,也有不良案底!咱發電廠,不能要!」
我的心有點亂,但還是一錘定音。
「同意。王嬸,趕緊讓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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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嬸面露難色,又從文件夾裡拿出一個條子。
「我就知道廠長你不愛要這樣的惹禍精。」
「但沒辦法,這小伙子似乎人脈很廣,走後門走到了村長那裡。」
「村長直接寫了條子,讓咱廠給人家解決就業問題。」
小張平日最討厭走後門的人,
直接拍桌。
「他這尊大佛,為何一定要S乞白賴地來我們這種小廟?」
王嬸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
「我也奇怪。所以我就問他求職目的是啥。他說,見廠長。」
我無法平復自己的心緒。
心裡那道決堤過的口子,好不容易熬到了雨過天晴,我不想再讓它經歷任何狂風暴雨。
現在的生活很好,我不想做任何改變。
我讓王嬸去收發室打發他走。
以我們發電廠在村裡的威望,拒絕村長的一張條子,還是有底氣的。
我又讓小張準備幾盒好茶葉送去給村長,解釋一下,我廠無法吸納此等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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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在走出廠門時看到他,於是選擇值了一晚上的夜班。
第二天一大早,小張提溜著茶葉,
灰溜溜地回來了。
怎麼還帶回了一個果籃?
他面露難色地把果籃放在我桌上。
「廠長,這是村長給您送的。」
趙村長夾著包微笑著踱進我的辦公室。
「林廠長啊,你就當是幫我老趙一個忙。」
「大科學家在你們廠門口坐了一晚上。傳出去有損咱村咱廠的形象。」
「要不你就給他一個面試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