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吃得並不快,但每一口都很實在。


 


沒有像旁人那樣露出驚豔或陶醉的表情,隻是沉默專注地吃著。


 


但他的速度卻不慢,一張餅很快便下去了大半。


 


沈夏注意到,他拿著餅的手指,骨節分明而修長,卻帶著一些略顯粗糙的疤痕。


 


不像普通坐辦公室的,倒像是常年幹體力活或某種訓練留下的痕跡。


 


很快,一張餅吃完。


 


他拿出一方洗得發白的手帕,仔細擦了擦手和嘴角,動作一絲不苟。


 


自始至終,他沒有評價一個字,也沒有再多看沈夏一眼。


 


然後,他將手帕收回口袋,轉身,邁開長腿,沉默離開。


 


見她一直盯著男人。


 


旁邊有相熟的工友這才湊過來,小聲對沈夏說。


 


「嘿,看見沒?剛那人,聽說不是咱這片廠區的,

像是上頭廠辦新調來的幹事,還是退伍分下來的?搞不清,看著就怪唬人的。」


 


沈夏收回目光,手上的動作不停。


 


他是什麼身份,和她沒關系。


 


隻要不耽誤她做生意就行。


 


眼下,賺夠下一次的藥錢,攢下一點本錢,才是正經。


 


5


 


攤子的紅火自然躲不過有心人的關注。


 


這天,沈夏和往常一樣出攤,。


 


剛到常去的位置,就發現攤位斜對面,相隔十幾米的地方,也支起了一個新的小吃攤。


 


攤主是住在巷尾的李老歪。


 


平日裡遊手好闲,見沈夏生意紅火,便動了心思。


 


他的攤子上,也擺著摞起來的油餅和一大壺看不出顏色的茶水。


 


「蔥花餅!酸梅湯!便宜賣啦!四分錢一張!兩分錢一碗!


 


李老歪扯著嗓子吆喝,聲音刻意壓過沈夏這邊,價格也明目張膽地低了一分。


 


一些貪圖便宜的顧客果然被吸引了過去。


 


沈夏這邊的隊伍明顯短了一截。


 


王嬸幫著收錢,急得直扯沈夏的袖子:「小夏,你看這李老歪!真不要臉!學人精!還壓價!」


 


沈夏抿了抿唇,看著李老歪那邊。


 


他做的餅顏色暗淡,一看就是面沒揉開,油也舍不得放,硬邦邦地堆在那兒。


 


所謂的酸梅湯顏色渾濁,怕是隻有點糖精和色素兌的。


 


但低廉的價格,對生活拮據的人們來說,還是很有吸引力。


 


這在她意料之中。


 


模仿和競爭,是常有的事。


 


隻是,用低質低價來攪局,未免太下乘。


 


她沒有像王嬸那樣焦急,

反而沉靜下來。


 


目光掃過自己攤位上所剩不多的食材,心裡飛快盤算。


 


面粉、油、蔥花是基礎,但濱城臨海,夏末秋初,正是本地小土豆大量上市的時候。


 


價格最便宜。


 


她昨天就看到市場角落堆著不少小土豆。


 


一個念頭閃過腦海。


 


「王嬸,別急。」她低聲對王嬸說,「明天,我們賣點不一樣的。」


 


當天收攤後,沈夏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市場角落,用極低的價格買了一小筐個頭不均的新鮮小土豆。


 


又去調料攤,買了辣椒粉、孜然粉、還有一小把本地人偶爾用來涼拌折耳根。


 


第二天,沈夏的出攤時間比平時稍晚一些。


 


她的攤位上,除了照例的餅和湯,多了一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的大鍋,裡面煮著剝了皮的小土豆。


 


空氣裡彌漫著土豆特有的樸實物香。


 


李老歪見狀,嗤笑一聲,吆喝得更起勁了,覺得沈夏是沒了辦法,開始煮土豆賣了。


 


快到上班高峰時,沈夏的土豆也煮得差不多了。


 


她撈出一個,用筷子能輕松扎透。她將土豆撈出瀝水,然後取出一把刀刃呈波浪形的刀。


 


是她昨晚用舊鋸條和木片勉強改造成的。


 


在周圍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她拿起一個溫熱的小土豆,放在案板上,用那波浪刀輕輕一壓一推,土豆便被切成了厚薄均勻,帶著波浪花邊的厚片。


 


再切成同樣波浪形的粗條。


 


這獨特的造型立刻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姑娘,你這是做的啥呀?怪好看的!」


 


「狼牙土豆!」


 


沈夏朗聲回答,手上動作不停。


 


越來越多的土豆條在她手下成型,像一排排可愛的小狼牙。


 


接著,她在一個大鋁盆裡放入切好的還溫熱的土豆條,依次撒上細鹽、辣椒粉、孜然粉、一點點提味的白糖,淋上幾滴珍貴的香油。


 


最後撒上一把切得極碎的折耳根末和蔥花。


 


然後用長筷子快速而均勻地攪拌。


 


剎那間,復合型的霸道香氣猛地爆發出來!


 


土豆煮熟後質樸的澱粉香氣打底,熾熱的辣椒粉和粗獷的孜然粉的辛香強勢介入,香油的醇厚點綴其間,最後是折耳根那特殊而清新的氣息和蔥花的香辛穿插而過。


 


將所有味道巧妙地串聯、提升起來。


 


這香氣熱烈、奔放、帶著市井的潑辣和直接,瞬間蓋過了李老歪那寡淡的餅香和糖精水的甜膩。


 


「狼牙土豆,五分錢一份!

嘗鮮啦!」沈夏吆喝了一聲。


 


這新奇的模樣,這勾人食欲的濃香,這並不算貴的價格,立刻將所有人的目光和腳步都拉了回來。


 


「給我來一份!」


 


「這是什麼吃法?沒見過,來一份嘗嘗!」


 


鋁盆裡的土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


 


每一份都用油紙包著,波浪形的土豆條裹滿了紅亮誘人的調料,折耳根和蔥花點綴其間,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


 


顧客們迫不及待地拿起一根放入口中。


 


口感奇妙。


 


波浪形的邊緣帶來了更豐富的感受,外層因為調料而滋味十足,內裡卻還是土豆的粉糯溫熱。


 


辣、鹹、香、麻、還有一絲回甘和折耳根獨特的清涼感。


 


味道層次極其豐富,極其開胃,讓人吃了一根就想第二根,根本停不下來!


 


「好吃!這味兒太足了!」


 


「比幹吃餅得勁兒!過癮!」


 


沈夏的攤位前再次排起了長龍,甚至比之前更熱鬧。


 


李老歪那邊的攤位瞬間冷清下來,他做的那些幹硬寡淡的餅,在色香味俱全,模樣新奇有趣的狼牙土豆面前,顯得毫無吸引力。


 


他臉色鐵青,看著沈夏那邊熱火朝天的景象,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


 


人群中,那個沉默的高大身影再次出現。


 


顧盛看著沈夏攤位上那新奇的食物和周圍食客熱烈的反應,深邃的目光在她靈巧拌料的手和那盆紅亮誘人的土豆上停留了片刻。


 


依舊沉默地買了一張餅,轉身離開。


 


隻是這一次,他離開的步伐似乎稍緩了一些。


 


沈夏忙得腳不沾地,甚至沒注意到他的來去。


 


她看著迅速見底的鋁盆和口袋裡越來越多的零錢,

心中篤定。


 


模仿隻能得其形,創新和品質,才是立身的根本。


 


這一局,她贏了。


 


6


 


鋁盆見底,最後一份狼牙土豆被一位急匆匆趕來的工友買走。


 


暖水瓶也倒不出最後一滴酸梅湯。


 


喧鬧的清晨漸漸歸於平靜,隻剩下巷口彌漫不散的的鮮辣香氣。


 


沈夏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開始收拾攤子。


 


王嬸幫著擦洗用具,臉上笑開了花:「小夏,了不得!那李老歪的臉都快氣成紫茄子了!你這腦袋瓜是咋長的,那波浪土豆條,拌得也太香了!」


 


沈夏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她更關心的是今天的收獲。


 


她走到攤位後面避人處,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縫制粗糙的小布錢袋。


 


「哗啦」


 


一把毛票、分幣、還有幾張珍貴的塊票,

被她小心地倒在幹淨的案板上。


 


硬幣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紙幣散發著油墨和食物混合的氣味。


 


王嬸也湊過來,眼睛發亮:「嚯!今天可不少!」


 


兩人頭碰頭,開始仔細清點。


 


沈夏的手指飛快地將硬幣按面值分開,毛票捋平疊好。


 


五分、一角、兩角、五角……


 


最後,是那幾張讓她心跳微微加速的大團結。


 


一元、兩元的紙幣。


 


「一共三塊八毛五分!」


 


王嬸壓低了聲音,激動地報出數字,比劃著手指頭,「這才一早上啊!比廠裡一級工一天工資還多哩!」


 


沈夏的心也落回了實處,一股踏實而滾燙的暖流湧遍全身。


 


三塊八毛五。


 


這在 1988 年,

對於一個幾乎山窮水盡的家庭來說,是一筆實實在在的巨款。


 


她仔細地將錢分好。拿出八毛五分錢作為明天的本錢,剩下的三塊錢,被她用手帕仔細包好,緊緊攥在手心。


 


那三塊錢,仿佛帶著溫度,熨帖著她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惶恐和艱辛。


 


「王嬸,今天多謝您了。」


 


沈夏真誠地道謝,塞給王嬸兩個雞蛋,「我先去趟醫院和藥店,家裡麻煩您幫著照看一下。」


 


「哎,快去吧!正事要緊!」王嬸爽快地答應,看著沈夏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眼裡滿是欣慰。


 


沈夏先跑去附近的公立醫院。


 


她找到給母親看病的那個老大夫,遞上用手帕包著的兩塊五毛錢,聲音裡帶著抑制不住的輕快。


 


「大夫,我來交錢,給我媽預約那個止咳針,再用好一點的藥!」


 


老大夫推了推眼鏡,

看了看這個前幾天還愁雲慘淡,今天卻眉眼間透著光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那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有些詫異,但還是點點頭,開了單子。


 


「好,能按時治療就好。你媽媽這病,得堅持。」


 


從醫院窗口拿到繳費單和一小疊新藥方,沈夏的心又安定了幾分。


 


她攥著剩下的五毛錢,又跑去藥店,照著藥方抓了三天劑量的中藥。


 


最後,她用最後一點零錢,在副食品商店稱了半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


 


很久沒見葷腥了,弟弟正在長身體,母親也需要營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