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提著肉和藥,沈夏幾乎是跑著回家的。


 


推開家門,中藥的苦澀味似乎都淡了許多。


 


弟弟沈棟梁正在寫作業,看到她手裡的東西,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姐!肉!」


 


裡間,母親也掙扎著撐起身子。


 


看到沈夏手裡提的東西和臉上輕松的神色,蠟黃的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小夏,這……哪來的錢?」


 


「媽,我擺攤掙的。」


 


沈夏走到床邊,將繳費單和藥遞給母親看,聲音清脆,「醫院的針錢我也交上了,明天就帶您去打針。


 


「藥也換了好的。咱們好好治,一定能好起來。」


 


沈母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薄薄的繳費單,渾濁的眼睛看了又看。


 


嘴唇哆嗦著,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隻是用力點了點頭,眼角滲出了混濁的淚滴。


 


沈夏又揚了揚手裡的肉:「晚上咱們吃肉!我給您和棟梁做好吃的!」


 


沈棟梁高興歡呼一聲,圍在沈夏身邊,像一隻小狗。


 


沈夏看著母親似乎挺直了些的脊背,弟弟興奮雀躍的樣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口袋裡的錢所剩無幾,但心裡卻無比充實。


 


7


 


紅燒肉的濃鬱醬香和肥腴口感似乎還在唇齒間留戀。


 


第二天天不亮,沈夏從睡夢中醒來。


 


這段時間,她早已習慣這個點起來了。


 


李老歪的模仿和壓價雖然被狼牙土豆暫時擊退,但紅袖章那日的警告言猶在耳。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是長久之計,要想穩定賺錢給母親治病,這個攤位必須保住。


 


至少,不能天天提心吊膽。


 


她想起那天那位市管同志接過餅和湯時,

眼神裡一閃而過的緩和。


 


食物能拉近距離,這是廚師的直覺。


 


或許……主動比被動更好。


 


清晨準備食材時,她額外多和了一盆面,多熬了一壺酸梅湯。


 


又將昨天特意留下的一碗狼牙土豆的調料汁單獨用個小罐子裝好。


 


今天,她打算再推出一樣適合夏日午後,清爽又新奇的小吃。


 


食材準備妥當,出攤的時間卻比往常稍晚了一些。


 


她特意等到上班高峰稍過,巷口人流稍減,紅袖章可能開始巡查的時間段,才推著車過去。


 


果不其然,攤位剛支起來沒多久,那個穿著藍色制服、臂戴紅袖章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巷口。


 


臉色依舊嚴肅,目光掃視著各個角落。


 


沈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穩住。


 


她沒有像其他小販那樣下意識地躲閃或收拾東西,反而深吸一口氣,主動迎了上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尊敬和一絲不安。


 


「叔叔,您來了。」她聲音清亮。


 


紅袖章顯然認出了她,眉頭習慣性地皺起:「你怎麼又來了?上次不是跟你說過……」


 


「叔叔,我知道規定。」


 


沈夏搶在他把話說S前,迅速而誠懇地接話,同時將早已準備好的、用油紙包得整齊的一個蔥花餅和一碗溫涼的酸梅湯遞過去。


 


「上次真的多謝您通融。這是我今天早上新做的,您嘗嘗?我保證,絕對幹淨衛生,用料都是好的!」


 


她的態度不卑不亢,眼神幹淨,帶著屬於這個年齡的真誠,卻又沒有乞憐的卑微。


 


遞過去的食物散發著無法忽視的誘人香氣。


 


紅袖章看著她,又看看遞到眼前的食物,訓斥的話在嘴邊頓了頓。


 


他想起那天那餅的酥香和酸梅湯的爽口,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嚴格來說,這小姑娘確實屬於佔道經營。


 


但她這東西,味道是真沒話說,人也看著規矩。


 


他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接了過來,語氣卻緩和了不少:「你這丫頭倒是會來事。但這規定就是規定……」


 


「我明白,叔叔。」沈夏立刻點頭,趁機表明態度。


 


「我就佔這一小會兒地方,絕不擋道。賣完馬上收,垃圾也絕對自己清理幹淨,不給您添麻煩!我媽媽等著藥錢,我就賺個辛苦錢……」


 


她說著,又像是想起什麼,從攤子下面拿出一個小碗,迅速從另一個小桶裡舀出一些透明如果凍、冰涼滑嫩的東西。


 


淋上一點紅褐色的濃稠糖漿,撒上幾點熟芝麻和花生碎。


 


瞬間,一股清甜冰涼的氣息彌漫開來。


 


「叔叔,這是我自己搗鼓的冰粉,用野果籽搓的,清熱解暑,您嘗嘗看?」


 


她將這小碗晶瑩剔透的冰粉也遞了過去。


 


冰粉顫巍巍,看著格外涼爽,在初夏的早晨顯得格外誘人。


 


紅袖章看著眼前又是餅又是湯,現在又多出這麼一碗新奇玩意兒,實在板不起臉了。


 


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忙活了。你這攤子,我看著還算幹淨,也知趣。但是!」


 


他語氣加重,「絕對不能影響通行,衛生必須搞好,到時候自己收拾利索!要是有人投訴,或者領導檢查撞上,我可保不了你!」


 


這幾乎是默許了!


 


沈夏心中一喜,

連忙保證:「您放心!一定一定!謝謝叔叔!」


 


紅袖章沒再多說,拿著餅端著碗,走到不遠處一個石墩子上坐下,開始享用他的早餐。


 


咬一口餅,喝一口湯,再舀一勺冰粉,


 


入口即化。


 


那嚴肅的側臉線條似乎都變得柔和了許多。


 


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小販看到這一幕,簡直目瞪口呆。


 


這沈家丫頭,居然能把紅袖章給搞定了?


 


沈夏回到攤位,悄悄松了口氣。


 


最大的隱患暫時消除,她心情大好,開始招呼被冰粉吸引過來的顧客。


 


「姑娘,那是啥呀?亮晶晶的?」


 


「冰粉,涼甜滑爽,三分錢一碗,解暑最好啦!」


 


透明的冰粉淋上深紅的紅糖水,在白瓷碗裡輕輕晃動,芝麻和花生碎增添香氣和口感,

視覺和味覺上都是一種新鮮的享受。


 


很快,冰粉也受到了歡迎,尤其是帶著孩子的老人和些怕熱的年輕人,都願意花幾分錢買一碗清涼。


 


攤位前再次熱鬧起來。


 


沈夏忙碌著,眼角餘光瞥見那位紅袖章同志吃完了東西,自己把碗筷送回來。


 


還順手把掉落的垃圾撿了起來,然後背著手,溜達著去別處巡查了。


 


經過她攤位時,甚至幾不可查地對她點了點頭。


 


沈夏知道,她這步棋走對了。


 


爐火上的糖水咕嘟冒著泡,空氣裡交織著面香、果酸和糖的甜香。


 


生活的希望,似乎也跟著這煙火氣,一點點地蒸騰而起。


 


8


 


生意比預想的更紅火。


 


狼牙土豆和冰粉這兩樣新奇小吃,像給沈記小吃攤插上了翅膀,名聲嗖嗖地往四周飛。


 


不僅家屬院的熟客,連隔壁廠區的人都會特意繞路來排隊。


 


沈夏一個人漸漸有些忙不過來了。


 


清晨是最忙的時段。


 


她要一邊盯著鍋裡滋滋作響的蔥花餅,控制火候,及時翻面。


 


一邊要招呼客人,收錢找零。


 


還得留意著狼牙土豆的拌料比例和冰粉的澆糖。


 


常常是手忙腳亂,額上的汗珠匯成細流往下淌,都顧不上擦。


 


「姑娘,兩份土豆,多辣!」


 


「好嘞,稍等!」


 


「餅好了沒?快點兒,趕著上班呢!」


 


「馬上就好!」


 


「冰粉一碗,糖多放點哈!」


 


「哎,好的!」


 


聲音此起彼伏,沈夏恨不得長出三頭六臂。


 


王嬸有時得空會來幫襯一會兒,

但她家裡也有事,不能整天守著。


 


沈夏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效率低下會影響口碑,而且母親那邊也需要更多時間照顧。


 


請人,必須請人。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沒多久,人選就自己送上了門。


 


這天下午,人流稍歇,沈夏正彎腰清洗積攢的碗筷。


 


一個略帶局促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那個……夏、夏姐?」


 


沈夏抬頭,看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站在攤前,穿著洗得發白的勞動布褂子,頭發有點亂,眼神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沈夏認識他。


 


是住在同一棟筒子樓三層的趙小軍,高中畢業半年多了,一直沒找到正經工作。


 


平時就在街上晃蕩,偶爾幫人打點零工。


 


「小軍?

有事嗎?」沈夏直起身,擦了擦手。


 


趙小軍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眼睛卻忍不住往攤位上散發著誘人餘香的吃食上瞟。


 


「夏姐,我看你這攤子生意忒好,一個人忙不過來是吧?


 


「你看我能來給你幫忙不?我不要工錢,管頓飯就成!」


 


他說得急切,眼神裡滿是渴望。


 


這年頭,找個穩定活兒不容易。


 


更何況沈夏這攤子的吃食,光是聞著就讓人走不動道。


 


沈夏沒有立刻答應。


 


她需要幫手,但不能是來混飯吃的。


 


她看著趙小軍,語氣平和卻帶著考量。


 


「幫忙?我這兒活兒可不輕快,得起早貪黑,手腳得麻利,還得幹淨。你能行?」


 


「能行!肯定能行!」趙小軍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夏姐你別看我瘦,

我有的是力氣。跑腿、搬東西、招呼人,我都在行,保證聽你吩咐!」


 


沈夏沉吟片刻。


 


趙小軍這人,有點毛躁,但本質不壞,人也機靈,住在附近知根知底。


 


她需要的是一個能打下手、能幹力氣活的,工錢也好商量。


 


「工錢還是要給的。」沈夏開口,「一天先按五毛錢算,管一頓午飯。但咱們得約法三章。」


 


趙小軍一聽有工錢,眼睛頓時亮了,連連點頭:「夏姐你說!多少章都行!」


 


「第一,手腳必須幹淨,講衛生,幹活前得洗手;第二,嘴要嚴實,不該問的不同,收錢找錢一分不能錯;第三,得聽安排,不能自作主張。」


 


沈夏認真說道,「能做到,明天一早就可以來上工。做不到,現在就說。」


 


趙小軍聽得一愣一愣的,沒想到擺個攤還有這麼多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