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顧盛看著她驚魂未定、眼圈微紅的樣子,深邃的眼底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波動。
他移開目光,語氣依舊平淡:「沒事了。以後這方面的政策要多留意。營業執照後面附的那張紙,上面有簡單的規定和稅率,你可以看看。進貨的單據,哪怕是個白條,也要整理好,每個月匯總。」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壓低了些:「最近上面有文件,要規範個體稅收。有人舉報,才會來得這麼突然。」
有人舉報?
沈夏的心猛地一凜。
是李老歪?還是……興隆飯店的錢經理?
「我知道了……謝謝你提醒。
」沈夏鄭重地道謝。
他不僅幫她解了圍,還指點她如何規避未來的風險。
顧盛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沒再說什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仿佛確認她真的沒事了,然後轉身離開了店鋪。
沈夏站在店門口,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營業執照和皺巴巴的流水本。
他總是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出現,用最恰當的方式,為她擋風遮雨。
這個男人,像一座沉默的山,可靠得讓人心安。
23
稅務風波總算過去,並沒有過多的影響鋪子裡的生意。
反而更上一層樓。
不僅來吃煲仔飯和雲吞面的工人更多了。
甚至還有一些單位幹部或者手裡稍顯寬裕的家庭主婦,特意尋過來,就為了嘗一口那傳說中的金玉滿堂。
或者點上一份用料扎實的鮮蝦雲吞面,
再配上一杯香濃的絲襪奶茶。
「老板,還有『金玉滿堂』嗎?給我留一份!」
「小夏老板,你這雲吞面的湯是怎麼熬的?怎麼能這麼鮮?」
「姑娘,明天我老伴過生日,不愛去大飯店,就饞你這口蟹粉豆腐,能提前訂一份嗎?」
趙小軍招呼客人時,腰杆挺得更直了,語氣裡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
沈夏忙碌依舊。
因為金玉滿堂的制作極其繁瑣,她每天需要花費大量時間拆蟹熬油。
但看著客人們心滿意足的表情,聽著他們由衷的贊嘆,以及那實實在在流入錢匣子的收入,所有的疲憊都化作了甘甜。
母親的醫藥費有了更穩定的保障,她甚至能偶爾買些更好的營養品送到醫院。
弟弟沈棟梁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無憂無慮的笑容。
沈夏站在灶臺前,
看著砂鍋裡咕嘟冒泡的金黃蟹粉,心情愉悅。
趙小軍一邊擦著桌子,一邊興奮地小聲說:「夏姐,剛才我聽幾個客人說,興隆飯店那邊,最近冷清得很哩!」
沈夏聞言,手上動作微微一頓,嘴角瘋狂上揚。
但她沒有說話,隻是繼續低頭,小心翼翼地將明天要用的豆腐從水中撈出。
一切的答案,都在這一粥一飯、一湯一菜之間。
沈記一整日門口,口碑蒸蒸日上,與不遠處巷口那副悽涼景象形成了鮮明對比。
李老歪的攤位,徹底沒了生氣。
曾經還能勉強賣出去幾張的幹硬油餅和糖精水,在沈記層出不窮的美味攻勢和金玉滿堂帶來的降維打擊下,徹底失去了市場。
那塊寫著「四分一張」的破紙板還歪歪扭扭地掛著,上面落了一層灰。
攤位後面,
李老歪佝偻著背,蹲在小馬扎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地看著沈記門口排起的小隊和裡面熱鬧的景象。
他面前的爐子早就冷了,鍋裡剩下的最後兩張餅,邊緣已經變得幹硬發黑,幾隻蒼蠅爬來爬去。
偶爾有相熟的老街坊路過,看到他這副模樣,忍不住搖頭嘆氣。
「老李,還守著哪?算了吧,鬥不過的……」
「人家小夏姑娘那手藝,是祖師爺賞飯吃,你這……唉,早點想別的出路吧。」
「聽說興隆飯店那邊,最近也不怎麼搭理他了,沒用了唄……」
這些話語,像小刀子一樣扎在李老歪心上。
他嘴唇哆嗦著,想罵回去,卻發現自己連罵人的力氣和底氣都沒有了。
他也曾偷偷摸摸去沈記門口張望過,
看著那些食客們捧著砂鍋,吃得滿臉陶醉的樣子,他就知道這東西又多好吃了。
他甚至看到以前常在他這兒買餅的工友,現在毫不猶豫地走向沈記,還會熱情地跟那個叫趙小軍的小子打招呼。
巨大的落差和失敗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嫉妒、怨恨、不甘……
他想起之前幫興隆飯店幹那些髒活時,錢經理拍著他肩膀許諾的好處,現在想來簡直像個笑話。
自從稅務舉報事件沒能整垮沈記反而讓其名聲更響之後,興隆飯店那邊的人就再也沒來找過他。
他成了棄子。
這時,兩個半大的孩子追逐打鬧著跑過巷口,其中一個不小心碰倒了他攤位上支著的破傘。
「砰」的一聲,破傘倒地,揚起一片塵土。
若是往常,
李老歪早就跳起來罵人了。
可今天,他隻是眼皮抬了抬,渾濁的眼睛裡沒有任何光彩,仿佛什麼都沒看見。
那孩子嚇了一跳,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見沒反應,趕緊拉著同伴跑了。
李老歪呆呆地看著那兩張沾滿灰塵的餅,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猛地伸出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巷口顯得格外突兀。
路過的人嚇了一跳,詫異地看著他。
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
錢沒賺到,臉丟盡了,還把街坊鄰居都得罪光了。
第二天,人們發現,巷口那個擺了許久的破攤位,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隻有地上留下的幾點油汙和那個曾經放爐子的淺淺印痕,還隱約提醒著人們這裡曾經發生一切。
王嬸來店裡幫忙時,
唏噓地跟沈夏念叨。
「看見沒?李老歪那個缺德玩意兒,昨晚偷偷摸摸把攤子搬走了,聽說把家底都快賠光了,沒臉再待下去,好像投奔外地親戚去了。」
沈夏正在拆蟹粉,聞言動作頓了頓,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母親的醫藥費、弟弟的學費、店鋪的發展……
每一件都需要她投入全部的心力和努力。
她將剔好的、金燦燦的蟹黃放入小碗裡,那濃鬱鮮香的氣息立刻充盈了鼻腔。
這才是她應該專注的世界。
24
醫院,沈夏提著保溫桶走進病房時,看到母親正靠坐在床頭,自己端著碗喝粥。
雖然臉色依舊帶著病態的蒼白,但那雙曾經被病痛折磨得渾濁無神的眼睛,重新有了些許光亮,
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沈夏放下保溫桶,聲音裡帶著輕快。
沈母放下碗,臉上露出這些日子以來最輕松的一個笑容。
「好多了,胸口不那麼悶了,咳嗽也輕了。醫生說再鞏固幾天,就可以回家休養了。」
她看著女兒明顯消瘦卻精神奕奕的臉龐,眼底泛起心疼和欣慰交織的淚光。
「小夏,苦了你了……媽這病,拖累你了……」
「媽,您說的什麼話。」沈夏坐到床邊,打開保溫桶,一股濃鬱鮮香卻並不油膩的香氣飄散出來。
這是她一大早用最新鮮的魚骨頭和豆腐熬的奶白色魚湯,「隻要您能好起來,我一點都不覺得苦。來,嘗嘗這個,最是滋補。」
看著母親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魚湯,
臉上露出舒適的神情,沈夏覺得這段時間所有的熬夜、奔波、與形形色色的人周旋、承受的壓力,全都值了。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厚厚一疊整理好的零錢和一些票。
「媽,這是這個月的藥費和住院費,我都交上了,還剩這些。」
她將布包塞到母親枕邊,「您安心養病,錢的事,不用操心。」
沈母摸著那沉甸甸的布包,看著女兒篤定而自信的眼神,知道女兒是真的撐起了這個家。
她不再多說,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淚水卻止不住地滑落,滴進香濃的魚湯裡。
從醫院出來,傍晚的風帶著一絲涼爽。
沈夏沒有立刻回食鋪,而是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卻不再顯得單薄無助。
李老歪的消失,原料封鎖的突破,
稅務風波的化解,尤其是金玉滿堂帶來的巨大成功和口碑效應……
她不再是那個剛剛穿越而來、驚慌失措的少女,而是一個真正能夠掌控自己和生活方向的經營者。
母親的病情穩定,是最大的勝利。
這意味著她最沉重的負擔得以卸下,可以更加從容地面對未來。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平穩並非終點。
沈記目前的空間和產能,幾乎已經達到了極限,想要進一步發展,必須突破現有的桎梏。
一個念頭,在她心裡盤旋了許久,此刻變得無比清晰和強烈
盤下興隆飯店的那個店面。
那個位置臨街,面積寬敞,有現成的廚房和後院,如果能拿下,她就可以真正擁有一家像模像樣的飯店,而不僅僅是蝸居一隅的小食鋪。
她可以擴充菜品,
承接宴席,甚至打造一個真正的餐飲品牌。
這個目標很大,很冒險,需要更多的資金。
但沈夏的心,充滿了躍躍欲試的激情。
她路過興隆飯店門口。
正是晚飯時分,但裡面的客人卻稀稀拉拉,與沈記的熱火朝天形成鮮明對比。
錢經理站在門口,臉色陰沉地看著街面,看到沈夏走過,那雙三角眼裡射出冰冷嫉恨的光。
沈夏沒有回避,平靜地回望過去。
她甚至微微頷首,仿佛隻是路過打招呼,然後便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去。
錢經理被她那平靜而自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
回到沈記,趙小軍正在打掃衛生,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顯然心情極好。
「軍子,」沈夏叫住他,「明天我去趟工商所和稅務局,把該辦的手續都理順了。
以後咱們的賬,得做得明明白白。」
趙小軍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哎!好!夏姐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學!」
沈夏看著這間雖然狹小,卻承載了她所有希望和努力的食鋪,眼神堅定。
爐火漸熄,香氣猶存。
小小的沈記,即將迎來新的篇章。
而沈夏,已經做好了準備。
25
念頭一旦生根,便迅速瘋長。
盤下興隆飯店的店面,這個想法在沈夏腦海裡反復盤旋。
那個臨街的位置,寬敞的格局,完善的廚房設施,甚至後院那塊可以拓展的空間……
無一不在向她招手。
但她清楚,這絕非易事。
興隆飯店是國營改制,即便生意冷清,背後牽扯的關系和轉讓手續也絕非她一個個體戶能輕易撬動的。
更何況,錢經理絕不會坐視她如願。
她需要一個契機,或者,一個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