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期間,顧盛偶爾會路過,有時是下班時間,有時是周末。


 


他並不多話,隻是默默看一會兒,有時會指出水電布線某個不太合理的地方,或者提醒她消防通道必須保持暢通。


 


有一次,他甚至帶來一個朋友,是廠裡的電工師傅,幫忙免費檢查了所有線路,排除了安全隱患。


 


沈夏每次都真誠道謝,心裡那根關於他的弦,被一次次不經意的撥動。


 


他就像一座沉默的靠山,總是在她需要時悄然出現。


 


最重要的,是說服周福貴師傅。


 


沈夏親自上門拜訪了兩次。


 


第一次,周師傅隔著門縫,聽她說明來意後,隻是哼了一聲「小丫頭片子開什麼飯店」,便關上了門。


 


沈夏也不氣餒,第二次去,她帶了一份自己精心制作的金玉滿堂。


 


濃鬱的蟹鮮香氣透過飯盒縫隙飄出,

終於讓周師傅皺著眉打開了門。


 


沈夏沒有多說什麼,隻是將飯盒遞過去:「周師傅,您嘗嘗,看我這手藝,夠不夠格請您出山指點指點?」


 


周師傅將信將疑地嘗了一口,然後就愣住了,半晌沒說話,又接連吃了幾口,最後嘆了口氣:「你這丫頭……手藝是跟誰學的?這火候,這調味……老道!」


 


最終,看在沈夏這份實在的手藝和再三誠懇的邀請上,周師傅答應先來幫襯幾個月,帶帶新人。


 


開業前夜,沈夏站在煥然一新的店堂裡。


 


潔白的牆壁,整齊的原木桌椅,擦得锃亮的玻璃窗,最重要的是,那個寬敞明亮、設備齊全的廚房。


 


嶄新的招牌用紅布遮蓋著,等待著明天的揭曉。


 


第二天,鞭炮震天響,紅布落下。


 


「沈記酒樓」四個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嶄新的環境、好奇的食客、還有不少來看熱鬧的老街坊,將大堂坐得滿滿當當。


 


沈夏坐鎮廚房,心卻提到了嗓子眼。


 


周師傅主勺傳統炒菜,沈夏負責煲仔飯、金玉滿堂和特色小吃,趙小軍帶著新招的兩個小伙計在前廳跑得腳不沾飛。


 


「紅燒劃水一份!大火!」


 


「三號桌加一份金玉滿堂!快!」


 


「雞蛋仔好了沒?客人催了!」


 


廚房裡熱火朝天,命令聲、鍋勺碰撞聲、油脂爆裂聲交織在一起。


 


周師傅果然寶刀未老,動作行雲流水,對火候的掌控精準無比,炒出的菜色香味形無可挑剔。沈夏稍微松了口氣。


 


然而,意外還是發生了。


 


一個新僱的伙計太緊張,

端著一盆剛出鍋的湯手一滑,眼看就要潑到客人身上。


 


趙小軍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用手臂一擋。


 


「哗啦」


 


滾燙的湯大部分潑在了趙小軍的手臂和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客人毫發無傷。


 


「軍子!」沈夏驚呼一聲,連忙從廚房跑出來。


 


「沒事,夏姐,沒事,不燙。」趙小軍忍著痛,臉都白了,還強撐著對受驚的客人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嚇著您了,我馬上給您換一份!」


 


客人倒是通情達理,反而關心起趙小軍的傷勢。


 


沈夏趕緊讓另一個伙計帶趙小軍去後面用冷水衝,自己親自給客人重新上了一份湯,又免了這桌的單以示歉意。


 


處理得快速又妥當,沒有引起更大的混亂。


 


後廚,周師傅看著沈夏冷靜處理完突發事件又迅速回到灶臺前,

手法絲毫不亂,暗自點了點頭。


 


這丫頭,有點當家主事的樣子。


 


忙碌的開業日終於有驚無險地度過。


 


晚上打烊,收拾完狼藉的杯盤,沈夏累得幾乎直不起腰,但看著趙小軍塗了藥膏的手臂和周師傅雖然疲憊卻還算滿意的神色,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


 


她拿出三個早就準備好的紅包,遞給周師傅、趙小軍和那個闖了禍、嚇得夠嗆的新伙計。


 


「今天大家辛苦了。開業順利,離不開各位的努力。一點心意,圖個吉利。」


 


周師傅捏著厚度不錯的紅包,臉色緩和了不少。


 


新伙計則是又驚又喜,連連道謝,表示以後一定小心。


 


趙小軍摸著紅包,傻呵呵地笑了,仿佛手臂都不疼了。


 


送走眾人,沈夏獨自站在空蕩蕩的酒樓裡。月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

照亮了嶄新的桌椅。


 


突然,門口傳來輕輕的叩擊聲。


 


沈夏詫異望去,隻見顧盛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小紙袋。


 


「顧大哥?你怎麼來了?」沈夏打開門。


 


「路過,看到燈還亮著。」顧盛走進來,將紙袋放在桌上,「聽說今天開業,忙壞了吧。這是廠裡醫務室開的燙傷膏,效果不錯。」


 


他目光掃過空蕩的大堂,「看來,挺過來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沈夏的心頭猛地一暖。


 


她沒想到他連這點小事都注意到了。


 


「嗯,挺過來了。」沈夏拿起那管燙傷膏,冰涼的觸感卻讓她覺得指尖發燙,「今天多謝你。」


 


「我沒做什麼。」


 


顧盛看著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帶著疲憊,卻更有一種堅韌的光彩,

「做得不錯。」


 


說完,他像是完成了任務,轉身就要離開。


 


「顧盛。」沈夏忽然叫住他,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顧盛腳步頓住,回過頭。


 


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眼神在夜色中顯得有些模糊。


 


沈夏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聲音清晰而真誠:「真的,很謝謝你。一直以來的……所有。」


 


顧盛沉默地看了她幾秒,然後,幾不可查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多餘的話,他轉身融入夜色之中。


 


沈夏握著那管燙傷膏,看著窗外他遠去的背影,久久沒有動彈。


 


新店開業的第一天,有忙亂,有意外,有關懷。


 


她知道,更大的挑戰還在後面,但此刻,她心中充滿了力量。


 


28


 


「沈記酒樓」的紅火並未持續多久,內部的問題便悄然浮出水面。


 


周福貴師傅的手藝確實沒得挑,一道紅燒劃水做得濃油赤醬,魚塊酥爛入味。


 


清炒時蔬也能保持翠綠爽口,火候老道。


 


有他坐鎮,傳統炒菜這一塊穩住了局面,吸引了不少好這口的老食客。


 


然而,問題也出在周師傅身上。


 


他手藝好,資歷老,脾氣也倔,內心深處對沈夏這個年輕的女娃子當老板頗不以為然


 


。雖然吃著沈夏做的金玉滿堂時嘴上服氣,但真到了廚房裡,那股老師傅的傲氣就藏不住了。


 


「沈老板,你這煲仔飯的米,水放多了半指,影響口感。」


 


「這滷味的香料配比不對,跟我以前在迎賓樓的方子差遠了。」


 


「廚房重地,

講究的是規矩,你這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不成體統。」


 


他時常當著其他幫廚和小工的面,對沈夏的烹飪指指點點,試圖按照他過去在國營飯店的那套規矩來。


 


幾個新來的伙計面面相覷,看看老師傅,又看看年輕的女老板,眼神裡多了些猶豫和觀望。


 


趙小軍氣不過,私下跟沈夏嘟囔:「夏姐,周師傅也太不給你面子了!好像這廚房他說了算似的!」


 


沈夏隻是搖搖頭:「周師傅手藝好,說的有些也在理。」


 


但她心裡明白,這不是對錯的問題,是主導權的問題。


 


廚房隻能有一個聲音,尤其是在初創時期。


 


若不能服眾,以後的管理會處處掣肘。


 


中午,一份客人點的豉汁排骨煲仔飯出了岔子。


 


負責看火的小工一時疏忽,火候過了頭,

鍋底的飯焦糊發黑,還帶上了苦味。


 


周師傅一看,立刻沉下臉,對著那小工就是一通訓斥:「怎麼看的火?這飯還能吃嗎?浪費糧食!壞招牌!」


 


罵得小工臉色發白,頭都抬不起來。


 


沈夏聞聲過來查看。周師傅不等她開口,便直接吩咐:「這份不能要了,趕緊重做一份!以後這種關鍵火候,得我親自來看!」


 


他這話看似負責,實則是在進一步削弱沈夏的安排,強調他自己的權威。


 


沈夏沒有接話。


 


她看了看那份焦糊的煲仔飯,又看了看周圍悄然投來的目光。


 


她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她平靜地走到灶臺前,對那嚇壞了的小工說:「下次注意。」


 


然後,她拿起那把平時片肉切菜的厚背廚刀,掂了掂,目光掃過周師傅和所有停下動作的員工。


 


「周師傅說的對,火候是煲仔飯的靈魂,差一點,味道就天差地別。」


 


她的聲音清晰而平穩,在安靜的廚房裡格外清晰,「但光是說,不夠直觀。今天正好,我就借著這鍋飯,跟大家聊聊火候。」


 


說著,她另起一個小砂鍋,淘米下水,架在火上。


 


她的動作不疾不徐,眼神卻異常專注。


 


「猛火攻,沸水滾,是讓米粒開花,吸收水分。」


 


她看著鍋裡翻滾的水泡,「水汽將幹未幹,米粒表面出現蜂窩眼,這個時候,」


 


她迅速鋪上腌制好的排骨,淋上醬汁,蓋上蓋子,「轉小火,靠餘熱和砂鍋的儲熱能力,將肉香逼入米中,同時,鍋底開始形成焦香的鍋巴。」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感受著砂鍋外壁的溫度,耳朵微微動著,捕捉著鍋裡細微的「滋滋」聲。

那專注的神情,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她與那口砂鍋。


 


周師傅抱著胳膊站在一旁,一開始臉上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但隨著沈夏精準的講解和那份人鍋合一的專注,他的神色漸漸變得凝重。


 


時間一到,沈夏用湿布墊著,將砂鍋端下火。


 


她沒有立刻打開,而是讓它在餘溫中再焖了十幾秒。


 


然後,她揭開蓋子。


 


「嗤——」


 


熱氣奔騰,濃鬱的豉香混合著肉香和焦香,猛烈地擴散開來。


 


米飯潔白飽滿,排骨醬色誘人。


 


最絕的是邊緣那一圈金黃油亮的鍋巴,厚薄均勻,色澤完美,沒有一絲焦黑。


 


沈夏用勺子輕輕撬起一塊鍋巴,展示給眾人看。


 


那鍋巴呈完美的金黃色,酥脆硬挺,掰開發出清脆的「咔嚓」聲。


 


「鍋巴的形成,就在那幾十秒之間。早則生軟,晚則焦苦。」


 


她將那塊鍋巴放入口中,慢慢咀嚼,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就是這一口焦香酥脆,才是煲仔飯的點睛之筆。」


 


整個廚房鴉雀無聲,隻有那誘人的香氣和沈夏咀嚼鍋巴的輕微聲響。


 


所有人都被這精準到極致的手法和理論知識鎮住了。


 


沈夏又拿起之前那鍋燒糊的飯,指著焦黑的部分:「火候過了,美拉德反應變成碳化,自然發苦。所以,」


 


她目光轉向周師傅,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規矩很重要,經驗也很重要,但最終,還是要落到對手裡食材和眼前火候的精準把握上。


 


「周師傅,您說對嗎?」


 


周師傅張了張嘴,看著沈夏手裡那鍋完美的煲仔飯,又看看那鍋燒糊的,

老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浸淫廚藝幾十年,豈會不懂這個道理?


 


隻是他習慣了憑經驗感覺,從未如此清晰地道出其中關竅,更別說做得如此精準完美。


 


沈夏這番話,既是教學,更是立威。


 


她用絕對的實力,無聲地宣告了誰才是這家酒樓廚房真正的掌控者。


 


半晌,周師傅重重嘆了口氣,那股倔傲之氣消散了不少,朝著沈夏微微頷首,聲音有些幹澀:「……沈老板說得對。火候……確實差不得毫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