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其他伙計和小工見狀,眼神裡的猶豫和觀望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信服和敬畏。


 


連趙小軍都挺直了腰板,與有榮焉。


 


沈夏將那份完美的煲仔飯遞給等候的伙計:「給客人送上吧。」


 


危機化解。


 


廚房裡重新響起忙碌的聲音,卻似乎比之前更加有序,更加凝聚。


 


沈夏繼續低頭處理食材,仿佛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從這一刻起,這間廚房裡,隻有一個聲音說了算。


 


29


 


午後客流高峰已過,大堂裡隻剩下零星幾桌慢酌闲聊的客人。


 


沈夏正低頭核對午市的賬目,算盤珠子在發出清脆規律的聲響。


 


店門被推開,風鈴輕響。


 


沈夏抬眼,見是顧盛走了進來。


 


他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慣常的工裝外套搭在臂彎,隻穿著一件熨帖的白襯衫,步伐比平日稍快了幾分。


 


「顧幹事,今天吃點什麼?」沈夏放下賬本,臉上露出慣常的營業笑容。


 


顧盛卻沒像往常一樣直接點單。


 


他走到櫃臺前,目光掃過略顯空蕩的大堂,從襯衫口袋裡摸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了過來。


 


「區裡剛下的通知,」他的聲音依舊不高,但語速比平時略快,「市裡要辦首屆民間美食文化節,有個烹飪大賽環節,面向所有個體餐飲戶。」


 


沈夏接過那張還帶著油墨清香的打印紙,展開,快速瀏覽起來。


 


通知上寫著大賽旨在挖掘地方特色美食,鼓勵個體經濟發展,設置金、銀、銅獎若幹,獲獎者將有獎金和官方宣傳資源。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節奏。


 


這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機會!


 


獲獎不僅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名利,更是對沈記品牌的一次極佳推廣,能徹底擺脫小攤的印記,真正在濱城餐飲界立足。


 


「這是個好機會。」


 


沈夏抬起頭,眼裡閃著光。


 


顧盛點了下頭:「嗯。報名截止下周。需要準備一道指定食材的菜和一道自選菜。」


 


他頓了頓,補充道,「評審裡有市飲食協會的老師傅,嘴很刁。」


 


他這話像是提醒,又像是激將。


 


「我知道了。」沈夏將通知仔細折好,攥在手心,「謝謝你來告訴我。」


 


「順手。」顧盛移開目光,像是完成了任務,這才慣例般說道,「一碗雲吞面。」


 


說完,便熟門熟路地走向他常坐的靠窗位置。


 


沈夏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明白,這絕不是順手。


 


他特意在這個時間過來,

帶著這份還熱乎的通知。


 


她壓下心頭的微瀾,轉身快步走向廚房。


 


消息很快在店裡傳開。


 


趙小軍第一個蹦起來,興奮得臉都紅了:「夏姐,參加!必須參加!拿個金獎回來,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連周師傅都捋著並不存在的胡須,沉吟道:「市級大賽?有點意思。倒是能見見世面。」


 


沈夏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自選菜,她毫不猶豫地定了金玉滿堂。


 


這道菜最能體現她的技藝和創意,鮮美的衝擊力也足夠震撼。


 


至於指定食材,通知上寫的是。


 


雞。


 


雞,最家常的食材,也最考驗功夫。


 


用這個來作為指定題材,可見主辦方是想看到真本事。


 


接下來的幾天,沈夏除了忙活店裡必要的活計,

其餘時間幾乎都泡在了廚房裡,反復試驗用雞能做出的各種可能。


 


白切雞、口水雞、三杯雞、辣子雞……


 


她嘗試了各種做法,卻總覺得差了點意思,不夠出彩,不足以在高手林立的比賽中脫穎而出。


 


周師傅偶爾會背著手溜達過來,看看她折騰,偶爾蹦出一兩句點評:「火候過了」、「汁收得太緊」、「香料搶味」。


 


這天,沈夏正對著一鍋試驗版的豉油雞皺眉。


 


周師傅忽然開口:「別總想著那些花裡胡哨的。雞,吃的就是個本味和火候。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做好了,就是頂尖的。」


 


這話像一道光,驟然劈開了沈夏腦海中的迷霧。


 


她想起一道幾乎被遺忘的傳統名菜,一道對火候要求近乎苛刻的功夫菜。


 


她猛地抬起頭,

眼神灼灼:「周師傅,您說得對。我知道該做什麼了。」


 


她需要的不是復雜的調味和炫技,而是返璞歸真,將最普通的食材,用最極致的技藝,呈現出震撼人心的本味之美。


 


大賽的日子一天天臨近。


 


「沈記酒樓」裡,沈夏更加忙碌。


 


而他們都不知道,與此同時,另一雙眼睛也正盯著這場大賽。


 


濱城老字號泰豐樓的後廚,一位頭發花白、面色嚴肅的老師傅,也接到了同樣的通知。他冷哼一聲,將通知單隨手扔在案板上。


 


「民間美食節?哼,哗眾取寵。」


 


30


 


報名參加美食節大賽的手續辦得意外順利。


 


沈夏將填好的表格和沈記酒樓的營業執照復印件交到區飲食公司辦公室時,負責登記的工作人員隻是例行公事地翻了翻,便在名單上添上了她的名字。


 


「行了,回去好好準備吧。比賽當天提前到場抽籤決定順序。」


 


工作人員頭也沒抬。


 


沈夏道了聲謝,正要離開,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了。


 


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一個洪亮卻不失倨傲的嗓音。


 


「老張,給我報個名,咱們泰豐樓也湊湊這個熱鬧!」


 


沈夏下意識回頭,隻見一個身材不高,卻頗為敦實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約莫六十上下年紀,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泛著銀光,臉上帶著常年掌勺之人特有的紅潤光澤。


 


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雪白的廚師服,紐扣扣得嚴嚴實實,眼神銳利。


 


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像是徒弟模樣,手裡捧著些東西。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不同。


 


先前那位表情平淡的工作人員立刻站起身,

臉上堆起了笑容:「哎喲,是廖師傅,您老怎麼親自來了?這點小事讓徒弟跑一趟不就行了。」


 


被稱為廖師傅的老者擺擺手,聲音洪亮。


 


「哼,民間美食節,咱們這些老字號也不能落了後嘛。看看現在市面上都是些什麼花架子。」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站在一旁的沈夏,在她年輕的面龐和簡單的衣著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淡淡的輕蔑。


 


「這位是沈記酒樓的沈老板,也是來報名的。」


 


工作人員連忙介紹了一句,試圖緩和氣氛。


 


廖師傅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上下打量了沈夏一眼:「沈記?沒聽說過。小姑娘也是廚師?現在這行當,門檻是越來越低了。」


 


他語氣裡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沈夏能感覺到對方毫不客氣的打量和話語裡的刺,

但她隻是微微挺直了背脊,臉上神色未變,不卑不亢地應道:「老師傅好。手藝高低不在年歲,在用心。大賽上見真章就是。」


 


廖師傅沒想到這年輕姑娘敢直接頂回來,愣了一下,隨即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口氣倒不小!見真章?小丫頭,灶臺上的功夫,不是會做兩個新奇玩意兒就行的,那叫哗眾取寵!


 


「老祖宗傳下來的火候、刀工、調味,才是根本,你們這些個體戶,懂什麼叫傳統嗎?」


 


他的話夾槍帶棒。


 


旁邊他的一個徒弟也附和著笑道:「師傅,您跟她說這些她哪懂啊!估計就會個煲仔飯什麼的吧?」


 


辦公室裡的其他人都屏息看著,沒人插話。


 


顯然,這位廖師傅在本地餐飲界頗有威望。


 


沈夏並未被對方的氣勢嚇倒,她迎著廖師傅的目光,

聲音依舊平穩,卻清晰有力。


 


「傳統固然重要,但美食終究是做給人吃的。顧客覺得好吃,願意再來,才是硬道理。


 


「老師傅的手藝我敬重,但大賽比的不是資歷,是味道和創新。」


 


她這番話,既表達了尊重,也明確了自己的立場,點出了創新和市場認可的關鍵。


 


廖師傅被她噎得一時說不出話,臉色沉了下來,重重哼了一聲。


 


「牙尖嘴利,那就賽場上見。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麼創新玩意兒!」


 


他不再看沈夏,轉向工作人員,不耐煩地敲敲桌子,「老張,快點辦!」


 


沈夏不再多言,衝工作人員微微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走到門外,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


 


她能感覺到背後那道銳利而不悅的目光,仿佛要將她的背影刺穿。


 


泰豐樓,廖師傅。


 


她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和那張固執又驕傲的臉。


 


看來這次大賽,絕不會輕松。這位老師傅,顯然是將她視作了不入流的對手。


 


她握緊了拳,步伐加快,向沈記走去。


 


她需要立刻開始更深入的準備。


 


那位廖師傅看不起的新奇玩意兒,或許正是她制勝的關鍵。


 


31


 


回到沈記,廚房裡彌漫著午後特有的寧靜,隻有燉著高湯的灶眼發出細微的噗噗聲。


 


沈夏徑直走向儲藏間,拎出一隻肥嫩的本地三黃雞,重重放在案板上。


 


雞身與木質案板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她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廖師傅那帶著輕蔑的眼神和話語從腦海中驅逐出去。


 


再睜眼時,

眸子裡隻剩下一片沉靜的專注。


 


比賽指定食材是雞。


 


自選菜她已定下金玉滿堂。但廖師傅的話點醒了她。


 


不能隻靠新奇。


 


她需要一道能同時展現極致傳統功底和巧妙構思的菜,一道能讓最挑剔的傳統派也為之折服的雞餚。


 


念頭電光火石間閃過腦海。


 


一道幾乎失傳、對刀工火候要求苛刻到極致的功夫菜。


 


葫蘆雞。


 


此菜需將整雞剔骨而皮肉不破,塑成葫蘆形狀,先蒸後炸,成品外皮酥脆如蟬翼,內裡雞肉酥爛脫骨,形態逼真,口感層次極致豐富。


 


做成了是驚豔四座,做砸了便是慘不忍睹。


 


「就它了。」沈夏低聲自語。


 


她抽出一把薄刃尖刀,刀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左手按住雞身,右手下刀,

從雞頸開口,刀刃緊貼骨骼,小心翼翼地向下遊走。


 


剔骨是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要求對雞的骨骼結構了如指掌,下刀精準無比,不能有絲毫拖泥帶水,否則雞皮破裂,前功盡棄。


 


廚房裡隻剩下刀刃與骨骼極細微的摩擦聲,和她偶爾調整角度時極輕的呼吸聲。


 


趙小軍探頭進來,看到這陣勢,嚇得吐了吐舌頭,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第一次嘗試,刀尖在靠近雞翅關節處一個失誤,刺破了表皮。


 


沈夏看著那個小口子,抿緊了唇,將雞扔進一旁備用盆裡,毫不猶豫地又拎出一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