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媽,你說什麼呢?她是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買來的物什!」


 


她的手緊緊拽上我胸口的衣服,幾乎是咬牙切齒。


 


「你這狗崽子,你知道我為了買她花了多少錢嗎?!」


 


「兩萬!整整兩萬!你哥所有的賠償款和我們的全家當都搭進去了你知道嗎!?」


 


我很想告訴她,我還年輕,我能替她把這些錢賺回來的。


 


可是看著我媽幾近瘋癲的樣子。


 


最終,我還是沒能說出那個「不」字。


 


入夜,我把自己裡裡外外洗得幹幹淨淨,甚至偷抹了我媽的桂花油。


 


推開那扇沉重的門。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像是要把我剝皮拆骨。


 


我以為這一次會是更難聽的咒罵。


 


她卻忽然崩潰地大哭起來。


 


我瞬間就慌了神,

語無倫次了起來:「我不逼你,你別哭……」


 


「你放心,我……我不會強迫你的,別哭了。」


 


可她卻哭得更兇了,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的。


 


我心一橫,牙關咬緊:「我放你走!總行了吧!」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好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本來就不同意我媽這樣做……


 


我哥可憐,你也可憐。


 


你別怪他們……我放你回家,你別報警,成不?」


 


她愣了一瞬,又立馬拼命點頭。


 


我看著她凌亂的頭發、蒼白的臉色,心裡酸得厲害。


 


「你得先陪我演場戲,騙過我媽。」


 


「讓我媽以為你跟我好了,

過幾天就可以不用再綁著你。


 


到時候我找個理由說帶你去鎮上買東西。


 


咱們就可以出去,去找你家人。」


 


我給她松了綁,讓她可以舒服一點睡在床上。


 


轉身自己鋪了舊鋪蓋,和衣睡在床邊的地上。


 


5


 


可她不信我。


 


半夜她以為我睡著了,躡手躡腳地下了床。


 


其實我根本沒睡,我被對我哥的愧疚感折磨得不敢閉眼。


 


她悄悄跑出了我家。


 


月光勉強能照亮腳下坑坑窪窪的土路。


 


她跑得跌跌撞撞的,白色的身影在夜裡像個慌張的幽靈。


 


我跟在後面,隔著一大段的距離。


 


腳踩在幹枯的草秸上,發出細微的腳步聲。


 


但都被淹沒在稻田裡此起彼伏的蛙鳴聲中。


 


我心裡亂得很,真希望她就這樣跑掉,逃離這個困住她的地方。


 


又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沉甸甸地墜在心口。


 


為什麼就是不能信我一次呢?


 


忽然,前面那個白色的身影猛地一矮,傳來一聲壓抑的悶哼。


 


她崴到腳了!


 


我腳步一頓,差點就立刻衝過去了。


 


但看到她強忍著疼,掙扎著爬起來,咬著牙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前挪。


 


我又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她怕我,我現在過去,隻會讓她更害怕。


 


她就這麼拖著傷腳,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


 


可是走了很久,村裡的路卻還是一眼望不到頭。


 


我們村在大山坳裡,村外面是山,山外面,還是山。


 


「汪汪汪!嗚汪汪!」


 


不知道誰家養的大黃狗突然被驚動了,

狂吠著從院子裡衝出來。


 


黑影如箭,直直往她的方向衝過去!


 


「啊!」


 


她嚇得魂飛魄散,驚叫一聲,整個人癱軟在地。


 


用胳膊緊緊護住自己,抖得不成樣子。


 


那大黃狗龇著牙,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眼看就要撲上去!


 


我什麼也顧不上了,隻能猛衝過去擋在她身前。


 


對著那畜生厲聲呵斥:「滾開!畜生!滾!」


 


我用力跺著腳,撿起地上的土塊扔過去。


 


大黃狗被我的氣勢嚇住,嗚咽了兩聲,夾著尾巴退後了幾步。


 


但依舊不甘心地吠叫著。


 


我喘著粗氣,轉過身,她還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仰頭看著我,眼睛裡全是未褪的驚恐和更深的絕望。


 


我朝她伸出手,

聲音放得很低,生怕再嚇著她。


 


「沒事了,狗被我趕跑了……跟我回去吧。」


 


她的手冰涼,觸電般地縮了一下,眼睛SS盯著我,聲音發顫:「你……你是來抓我回去的?」


 


看著她這副樣子,我心裡像被針扎了一樣,密密麻麻地疼。


 


我轉過身,背對著她蹲下來。


 


「上來。」我聲音幹澀,「我說真的,沒騙你。


 


三個月,最多三個月,我一定想法子送你回家。成嗎?」


 


身後是長久的沉默,隻有她壓抑的啜泣聲。


 


我以為她還是不肯相信我。


 


一雙微微顫抖的手,卻還是輕輕搭上了我的肩膀。


 


我小心翼翼地託起她,把她背到背上。


 


她很輕,

像一片羽毛,又像秋天地裡一把幹枯的稻穗,好像稍微用力就會碎掉。


 


我背著她,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月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田埂上。


 


一路上,她趴在我背上,眼淚流個不停。


 


溫熱的淚水浸透了我的汗衫,鑽進我的後脖頸裡。


 


湿湿熱熱,痒得出奇。


 


那股痒意一路痒到了我心裡,攪得我心慌意亂。


 


我很想說點什麼安慰她,告訴她別怕,我說到做到。


 


或者聊聊別的,分散她的注意力。


 


可我嘴巴張了張,卻發現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本來就不是個會說話的人,從小到大,憋悶慣了。


 


最終,我隻能默默地、一步一步地、穩穩地背著她。


 


走在被蛙聲和月光包裹的夜裡。


 


這條路,好像突然變得很長,又很短。


 


6


 


第二天,我媽沒起疑,我哥也還是一直躺在他屋裡。


 


我去採了草藥幫她敷上紅腫的腳踝,這一次,她沒有再躲開。


 


她也終於開始願意配合我演起了「戲」。


 


白天我們像小「夫妻」一樣,晚上她睡床,我打地鋪。


 


我會給她帶回來新鮮的野花,村長家鋪子裡賣的可樂汽水。


 


還有新的粉色毛巾。


 


我很窮,我能做的、能買的都很少。


 


她看我真的這麼多天都沒有碰過她。


 


漸漸地不再像刺蝟,也沒那麼排斥我了。


 


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聊天。


 


她給我講了她的故事。


 


她叫謝知蕊,是剛剛畢業的大學生。


 


出來見網友被人下藥迷暈了,

再睜眼就到了我家。


 


她說她真的很害怕,很想回家,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她身上。


 


她要回的家,在海城,她說那裡的大海和天是連在一起的。


 


我問她大海是什麼樣的?


 


她說很美很美,無邊無際,藍得讓人難忘。


 


聽得我心生向往,我從小就住在村裡,今年剛滿 20,也沒上過幾年學。


 


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山外的縣城。


 


可是我們住在被一座又一座大山包裹住的村坳裡,這裡離海很遠很遠。


 


要送她回家,得準備一大筆錢。


 


「你在我家……得裝得老實點。」我蹲在門邊,聲音壓得很低,不敢看她的眼睛。


 


「讓我媽他們放松警惕,我……我得去給你攢路費。


 


她抱著膝蓋坐在床沿,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從那天起,我去了村裡給人蓋房子。


 


砌磚、和泥、扛預制板,什麼活兒重幹什麼。


 


太陽毒得很,沒多久就把我背上曬脫了皮,汗水淌過傷口,針扎似的疼。


 


每天收工,都像是散了架,骨頭縫裡都透著酸軟。


 


但我又怕一身汗臭泥汙會燻著她。


 


每天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衝到院子角落的水井邊。


 


打上滿滿幾桶井水,從頭到腳澆下去,用力搓洗,直到皮膚發紅。


 


再也聞不到那股酸臭的汗味,才敢換上幹淨衣服進屋。


 


一個月,熬得像是過了一年。


 


終於等到工頭結賬,他把一沓皺巴巴的票子塞進我手裡。


 


我捏著那些錢,

心裡砰砰直跳。


 


晚上,我盤腿坐在她床邊的地鋪上,就著昏黃的燈泡,一遍遍仔細數那些錢。


 


十塊,五十塊,一百塊……手指蘸著唾沫,數得極其認真。


 


我抬起頭,把那些錢捧到她面前,努力想擠出個笑,嘴角卻僵硬得很。


 


「看,八百二十塊錢!夠了吧?很快就能送你回家了。」


 


我以為她會開心,哪怕隻是一點點。


 


但她看著那堆零碎的鈔票,愣了一下,眼淚毫無預兆地就流了下來。


 


「不夠……阿遙,這根本不夠……」她聲音哽咽,帶著絕望,「從這裡到海城,那麼遠……坐火車都要好久……這點錢,連路費都不夠……」


 


我的心猛地一沉。


 


「除非……除非去縣公安局……」


 


她抬起淚眼,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我去找警察,告訴他們我是被拐來的,他們一定會送我回家的!這樣就不用花錢了!」


 


「不行!絕對不行!」


 


意識到自己失態,我趕緊壓低聲音,幾乎是哀求:「不能報警……小蕊,算我求你了……


 


我哥他已經夠可憐了……要是警察來了,我媽怎麼辦?這個家就真的完了……」


 


她看著我慌亂卑微的樣子,哭聲漸漸小了。


 


隻是無聲地流著眼淚,眼神裡的光一點點黯下去。


 


那晚,

我睜著眼一直到後半夜。


 


地上冰涼,卻比不上心裡的冷和慌。


 


我跟我媽說,要去縣城找更賺錢的活。


 


天還黑黢黢的,我就出了門,徒步走了十裡地,趕到鎮上的公路邊等最早一班去縣城的大巴。


 


縣城的貨運站,活兒比村裡的更重。


 


成箱的貨物,大袋大袋的飼料,壓得人腰都直不起來。


 


我搶著幹,專挑最重的包扛,一個人幹兩個人的量,就為了那多出來的幾塊錢。


 


每天回到工棚搭的地鋪,骨頭都像被拆過一遍,腰酸背痛得翻個身都困難。


 


幾乎是一沾枕頭,震天的呼嚕就不受控制地打起來,累得連夢都沒力氣做。


 


每個星期能回一次家,我媽端著飯碗,看著我又黑又瘦的樣子。


 


又是心疼又是疑惑:「阿遙啊,你這……咋突然這麼拼了命幹活?


 


錢是掙不完的,別把身子累垮了……」


 


我埋頭扒拉著碗裡的稀飯鹹菜,不敢抬頭,含糊地嘟囔:「沒、沒事……媽,我有媳婦了,得……得攢錢過日子……」


 


飯碗的熱氣燻得我眼睛發酸。


 


媽,對不住了。


 


我騙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