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是從海邊來的月亮,
不小心跌進了我家汙濁的土坑。
我是坑裡最卑微的黃土,卻妄想著,
一定要把她送回天上。
1
我哥從腳手架上摔下來那天,天陰得像是要塌了。
安全繩沒綁緊,繩子松了,人從五樓直直掉下來。
兩條腿砸在水泥地上,骨頭都碎了。
也徹底砸碎了我們這個本就一窮二白的家。
包工頭反過來罵我哥是豬腦子、晦氣,賠償款隻有薄薄的一沓。
像在打發叫花子。
這些錢對我媽來說,買不回一個健全的兒子,也買不回一個願意嫁給他的姑娘。
媒婆的嘴皮子都磨破了,卻隻換來一句句「都癱瘓了,往後還怎麼過日子?」
我媽天天躲在灶房偷偷抹眼淚。
灶膛裡的火明明滅滅,映著她一夜之間花白的頭發。
後來,她居然咬牙託人從山外「帶」回來一個。
見到那姑娘的第一眼,我就愣住了。
她不像我們村裡任何一個人。
皮膚白得像剛擠出來的羊奶,眼睛又大又黑,裡面蓄著一汪水。
長長的頭發散亂著,又黑又亮的。
她縮在牆角,像一隻受驚的小兔子。
不停央求著要回家,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喉嚨都啞了。
「放我走吧,求求你們了!」
「我是被騙來的,不是自願的啊!」
我立馬扯過我媽的手臂,想讓她放人。
可我媽卻一把甩開了我的手。
「丫頭,你就認命吧。
我花光了家當才把你「請」回來的,
以後你就踏踏實實待在這,我們不會虧待你的。」
她撲倒在我媽腳邊,苦苦哀求。
「求求你們讓我回家,我可以給你們錢!隻要你們放了我!多少錢都行!」
可我媽隻是唉聲嘆氣,再也沒回應她。
轉身就躲進裡屋壓低了聲音哭。
「我能有啥法子!浩子廢了,沒人願意跟他,總不能讓他絕後啊……」
哭完之後,我媽還是客客氣氣地給她送去飯菜,還煮了我們逢年過節才吃的臘肉雞蛋。
可是剛煮好的飯菜都被她掀翻在地,搪瓷碗砸在地上「哐當哐當」響。
我媽實在沒辦法,拿了根麻繩給我,眼神裡盡是無奈。
我偷偷把繩子丟進了屋後的小河裡。
猶豫了很久還是進了她那間屋子。
「對……對不住,
但你不能不吃飯啊,身子垮了可怎麼辦?」
「你別過來!別碰我!」
「畜生!你這個畜生!我就算餓S也不會嫁給你!」
「滾!滾出去!」
她狠狠扔過來的碗碟碎片擦著我的臉飛過去。
她雙眼通紅,看見我就像看見什麼最惡心可怕的東西……
心口湧上一股很難受的感覺,我狼狽地跑了出去。
在田埂上跑了一圈又一圈。
直到全身都被汗浸湿,憋著的一口氣還是沒能發泄出來……
2
趁著還沒天黑,我去了村頭的阿牛家。
他媳婦芳姐也是被人從山外「帶」回來的。
已經有四五年的光景了,她早就適應了我們村的生活。
我想著讓她去勸勸,都是山外的女人,應該能讓她放下一些防備。
不管怎麼樣總不能餓壞了身子。
芳姐懷裡抱著還要吃奶的二娃,手裡還牽著一個流著鼻涕的大丫。
不知道兩人在屋裡說了些啥,隻聽見裡面先是低語,慢慢就變成了兩個女人抱在一起的痛哭聲。
等芳姐走後,她竟然真的願意吃飯了。
我躲在門口看著她,一邊哭一邊大口扒拉著飯菜。
眼淚鼻涕落到碗裡,又沾在頭發上,真的很可憐。
我實在不忍心,隻能再苦口婆心去勸我媽。
「媽,咱不能昧著良心做這種事,送她走吧。」
「遙啊!你現在兩條腿好好地站在媽跟前,你說得倒是輕松!」
「你去後屋看看你哥……他屙屎撒尿都下不了床啊!
」
「沒人願意嫁給她,你讓媽咋辦?等媽S了,你讓你哥咋辦?!」
她花白的頭靠在我肩上,拳頭像雨點一樣砸在我胸口。
力氣不大,卻很疼很疼。
「媽,我會照顧好哥的,咱不能害了別人,她是無辜的。」
「啪!」
這次是一巴掌直接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
「阿遙!你別在這給我說瞎話!
你有什麼資格替你哥做決定?!
你以後也要娶媳婦生娃,你真以為你能照顧得了他一輩子嗎?」
「要是別的姑娘知道你得帶著你哥這個拖油瓶,還有人敢嫁給你嗎?!」
「你要讓我們老陳家絕後嗎?嗚嗚嗚......」
她哭著癱倒在我腳下,怎麼都扶不起來。
是啊.
....我又有什麼資格替我哥做決定呢?
我哥比我大 11 歲,很久之前他就去鎮上幫人蓋房子、幹苦力。
我爸S得早,連我都是我哥養大的。
可我還是不忍心那姑娘被我們變成芳姐那個樣子。
她剛來第一年,阿牛隔三岔五就在家把她打得鬼哭狼嚎的。
臉上身上甚至沒一塊好肉。
直到生了孩子,她的眼裡一下子就沒有光了。
村裡人都說孩子是綁住媽最好的繩子。
可我能清楚地感覺到,她的心已經S了。
我捂著發燙的左臉,鼓起勇氣挪到我哥門前。
還沒敲門就聽見裡面傳出來一陣陣痛苦的悶哼聲。
就像山裡的野獸被困在捕獸夾裡,那種絕望的呻吟。
為了湊錢「買」媳婦兒,
我哥連止疼藥都沒舍得給自己吃……
聽著那煎熬的聲音,我還在猶豫要不要開門。
「誰在外面?咳咳……」
「哥,是我。」
「阿遙,你……你進來幫哥翻個身行嗎?」
我打開門大步走進去,一股濃烈的臭味襲來。
他的被褥上,屎尿流了一大片……
我趕緊幫他脫下褲子,他漲紅了臉,轉過頭去不敢看我。
我把他抱到椅子上,打來溫水給他擦幹淨身子,再換上幹淨的被褥。
等我做完這些想要把他重新抱上床的時候,才發現他已經SS咬著下唇哭了很久……
「睡吧哥,
等我出去賺錢給你治腿,會好起來的。」
說完這句話,我落荒而逃。
3
他們結婚的日子定得很急。
芳姐拿著紅褂子給她換,她S活都不穿。
我嬸子、二娘,五六個身材粗壯的農村婦女進去。
連拉帶扯,才勉強給她擦了身子。
她們給她頭發抹上廉價的桂花油,硬套上那件紅得扎眼的小衫。
嬸子們還往她胸前的口袋上插了朵紅杜鵑,把她打扮得像一尊沒有魂的木偶。
拜祖宗時,我背著我哥,卻忍不住雙腿發顫。
她被人用力押著,跪倒在我旁邊。
拜堂的時候,我的臉燙得能烙餅子。
這麼近的距離,好像要娶她的人,是我一樣。
可我心裡難受,像條喪氣犬,根本不敢抬起頭看她一眼。
她卻猛地掙出一隻手,狠狠揪下胸口的杜鵑花,扔在地上,用腳碾得稀爛。
一起碾爛的,還有我和我哥那點可憐的自尊心。
「放開我!我是被拐賣的!求求你們快幫我報警!」
可是客人們也都見怪不怪了,全當看不見,也聽不見。
個個隻知道趕緊悶頭吃菜喝酒。
她見到大家冷漠無情的模樣,一下子就崩潰了。
「你們都聽不見嗎?」
「你們全都是一伙的?!
「你們都不得好S!」
二娘趕緊上前往她嘴裡塞了一團布條,還嘻嘻哈哈地說:「大喜的日子,不能說不吉利的話。」
我哥把臉埋在我肩上,眼淚悄悄浸湿了我的後背。
以前,他是我們村裡最帥的小伙。
連村長的女兒都鍾意過他,
隻可惜我們家實在太窮了,沒人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吃苦。
去年過年的時候他和我說過,再攢兩年錢一定會給我娶個漂亮的嫂子回來。
他說要在村裡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讓看不起我們家的人都後悔。
可現在,婚禮有了,卻一點也不風光……
我們甚至,連頭都抬不起來。
4
洞房夜,她被五花大綁。
婚床上灑滿了桂圓蓮子。
我心裡的小人還在拼命打架,還是決定要放她走。
趁著沒人,我偷偷進去想給她松綁。
可是剛靠近她,她就用盡全身力氣狠狠踹我。
「狗東西!離我遠點!」
「你給我滾!別碰我!」
「畜牲!」
侮辱的話一句接一句從她漂亮的嘴裡蹦出來。
像一根根針狠狠扎進我的耳朵裡。
身上疼,頭也巨疼。
我把她身下硌人的幹果撿走,終究沒再碰她身上的繩結。
憋著一股氣,摔門走了。
從始至終她都沒有把我當人看過。
我那點可憐的愧疚,在她眼裡,根本一文不值。
半夜,那屋裡傳出了很大的動靜。
我把頭埋進枕頭裡,又拿被子蒙上。
可是那些不堪的聲音還是清晰無比地飄進我耳朵裡。
她在歇斯底裡地尖叫、大罵。
還有用力捶踢床板的聲音。
沒一會,就傳出了我哥沉悶又痛苦的哭聲。
慢慢地,又變成了嚎啕大哭。
所有的聲音都被我哥的哭聲吞沒在了這個黑夜裡。
他們終究沒有圓房成功。
可我媽還是沒有要放了她的意思。
第二天,我媽找到我,眼神躲閃:「浩子不行了……他那裡也摔壞了……辦不成那事。
這錢不能白花,你以後娶媳婦還得另外花錢,要不……你先……」
我渾身上下的血「轟」一下全衝到頭頂,臉紅得發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