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們都撺掇我去買束花送給她。
我揣著錢，跑到工地外的花店，猶豫了半天，挑了一束最鮮豔的，紅著臉付了錢。
她很爽快地赴了約，可我卻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路過的行人都在看我，看得我臉皮發燙。
她笑得特別好看，接過花抱在懷裡：「你傻啊，這麼浪費錢幹嘛？」
「你……你喜歡就好。」
她沒嫌棄我是個土包子，反而帶我去了遊樂園。
那地方，我隻在村長家的電視裡見過。
旋轉的木馬、飛得老高的秋千、尖叫不斷的古怪車子……看得我眼花繚亂。
她玩得特別開心，
拉著我去坐那個慢慢轉的大輪子，升到最高的時候，能看到大半個城市。
她指著遠處告訴我那片藍藍的地方就是大海。
風吹起她的頭發，掃在我臉上，痒痒的。
看她笑得那麼開心，我心裡也像喝了蜜一樣，感覺一身的酸痛都消失了。
晚上回到工棚，我把剩下的錢仔細數了一遍又一遍。今天花了三百三十二塊。
快趕上我一個月的生活費了，不過，她開心就好。
剩下的我得好好攢著，要攢夠兩萬塊還給我哥，這是壓在我心裡最沉的石頭。
後來，我們見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她帶我去了海邊，真的和她說的那樣，海和天是連在一起的。
海浪不停地拍打著我們的小腿，沙子居然軟得像棉花。
她還帶我去了電影院，
黑乎乎的，那麼大一塊布上的人會動會說話，聲音響得震耳朵。
我們還去吃了那種叫「肯德基」的洋快餐，雞肉炸得金黃金黃的，特別好吃。
每次我都搶著付錢，她總是攔著我：「阿遙，你掙錢那麼辛苦，別老是亂花錢。我來付。」
我梗著脖子，堅持把皺巴巴的錢塞給收銀員：「不行！付錢本來就是男人的事！」
有一次，她突然問我：「阿遙，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我的臉「唰」地一下就紅了，趕緊低下頭，盯著自己磨得發白的鞋尖。
「是……是我家欠你的。對不起……」
她沉默了會兒，忽然湊近了些，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我看不懂的情緒。
「就隻有這個原因嗎？沒有……別的了？
」
我的心跳得像打鼓，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可我就是不敢說出來。我怕，我怕說出來，就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她等了好一會兒，見我還是支支吾吾憋不出一個字，氣得跺了跺腳，轉身就要走。
我一下子慌了神，什麼都顧不上了，脫口而出：「還有我中意你！第一次……第一次見到你，就中意你了！」
喊完這句話，我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沒想到，她猛地停住腳步，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然後竟然一下子衝過來，撲進我懷裡，踮起腳飛快地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柔軟的觸感一瞬即逝，卻像一道電流猛地竄遍我全身！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腦子裡嗡嗡作響。
臉上被她親過的地方燙得嚇人，
心髒都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
原來被喜歡的姑娘親……是這種感覺啊！
比喝了最甜的糖水還甜，比幹了最累的活出了大汗還暢快！
12
從那以後，我幹活更有勁了，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工頭罵我也嘿嘿地笑著受著。
慢慢的，他罵得少了，有時還會拍拍我肩膀，說我「傻是傻，但實在肯幹」。
發工資的時候，他甚至多抽了兩張紅票子塞給我。
我心裡開始盤算，要和小蕊在一起，得存多少錢才夠呢？
城裡樣樣都很貴，要站穩腳跟都不是一件容易事。
我從來沒敢想過她能喜歡我，她就像天上的仙女，好看，又有文化。
而我隻是個一身蠻力、土到掉渣的鄉下窮小子，哪裡配得上她？
我甚至不敢去想我們能不能有未來……
可小蕊從來不嫌棄我，她甚至還會跑到工地裡來看我，給我帶冰鎮的汽水。
工友們個個羨慕得眼睛發紅，起哄叫她「弟妹」，她也隻是笑，也不反駁。
來海城三個月後，我終於攢夠了一萬塊錢。
我把錢匯到了我哥的賬號，看著匯款單，心裡那塊最沉的石頭，總算挪開了一點。
好不容易才鼓足勇氣，撥通了我哥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那邊是長久的沉默，但是能清楚地聽見我哥粗重的呼吸聲。
「哥……」我喉嚨發緊，「對不起……我攢了一萬塊錢，匯到你卡上了。」
「你……照顧好自己……等我賺了更多錢，
帶你來城裡……治腿。」
電話那頭，我哥的呼吸聲變得急促，又傳來一陣壓抑的、低低的哽咽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說：「沒事……阿遙。」
「哥沒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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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那塊巨石總算落了地，日子仿佛一下子就有了盼頭。
我一定要攢夠錢治好我哥！
工地的磚頭似乎都沒那麼沉了，我莫名就生出了更多的衝勁。
就在我砌著磚，腦子裡想著一切都要變得越來越好的時候。
幾個穿著制服、面色冷峻的人出現在了工地。
工頭點頭哈腰地引著他們徑直朝我走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上就傳來一陣冰涼的觸感。
「咔嚓」一聲，
一副手銬結結實實鎖住了我沾滿泥灰的手。
「陳阿遙是吧？有人舉報你涉嫌誘拐婦女！跟我們走一趟！」
我一下就懵了，手裡的磚頭掉在地上砸了腳都感覺不到疼。
周圍的工友全都停下活計，愕然地看著我。
我被那兩名警察推搡著，踉踉跄跄地帶出了工地。
警察局裡的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一對中年夫妻正惡狠狠地盯著我，是小蕊爸媽？
她媽媽紅著眼睛衝上來，揚手就給了我一個耳光！
「啪！」
聲音特別響亮，在寂靜的詢問室裡回蕩著。
臉上並不算太痛，但那一巴掌，打碎了我身上僅有的一層薄薄的、用來維持自尊的殼。
我僵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頭沉重得抬不起來。
他們情緒激動地向警察陳述，
說小蕊之前失蹤了三個多月，他們報了案，幾乎找瘋了。
女兒回來後，無論怎麼問，她都閉口不提那段時間去了哪裡。
直到他們偶然看到了她手機裡和我的短信往來，看到了那條信息：
「我沒告訴他們我被人拐賣的事，你不用擔心他們報警。」
警察把打印出來的短信記錄擺到我面前，白紙黑字，像最終的判決書。
我的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SS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該怎麼解釋？說出我哥？說出我媽？
可是我哥已經癱瘓了，連最基本的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
我媽苦了一輩子，已經六十多歲了……我不能。
我SS咬著下嘴唇，嘗到了被咬破的血腥味，終究，還是深深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
」
就這樣，我認了。
誘拐婦女，判了三年。
我們家犯下的罪，總得有人來贖罪。
14
小蕊應該以為我消失了吧？這樣也好。
她那樣的姑娘，本來就該有更好的人生，更好的人配她。
我這種從泥地裡爬出來的人，能擁有過那幾個月的光亮，已經算是偷來的福氣了。
進去的第一個月，是最難熬的。
監舍裡混合著消毒水和汗臭的味道，狹窄、壓抑。
其他犯人都向我投來打量和漠然的目光，我蜷縮在硬邦邦的板鋪上，整夜都無法合眼。
我隻能像臺機器一樣服從指令，起床、整理、勞動、學習、就寢。
獄警找我談過幾次話，雖然語氣嚴厲，但道理不糙。
他說，刑期是懲罰，
也是給你時間想清楚，以後的路該怎麼走。
裡面組織了學習班，教認字，教算術，還教一些手藝。
我開始強迫自己聽進去，學進去。
我要好好學一門手藝傍身，出去以後能多賺點錢給我哥治病。
時間久了，和獄友們也都熟了。大家會在睡前一起聊聊出去以後想幹什麼，有沒有掛念的人。
我從來都不敢提小蕊，那是我心裡最不敢碰的傷疤和奢望。
就當是做了一場美夢吧。
後來，我開始拼命表現，搶著幹最髒最累的活，積極參加所有學習。
隻是每天晚上，躺在硬板床上，眼前總會浮現出她撲進我懷裡、笑著親我的那個畫面。
心裡面就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一塊，空落落地疼。
不知道她過得怎麼樣？還會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哭鼻子？
應該……不會了吧。
高牆鐵網把裡面的天空都切割成了四方形。
兩年了，因為表現良好，我獲得了減刑，可以提前出去了。
知道這個消息,我的心情卻意外地平靜。
走出那扇沉重的大鐵門，外面的陽光明晃晃照得好刺眼。
我下意識地抬手擋住了眼睛,獄警把我的舊手機還給我，還好心幫忙充了點話費。
15
我站在路邊的樹蔭下，手指有些顫抖地按亮了那個幾乎陌生的屏幕。
「滴滴滴……滴滴滴……」
一連串的提示音接連響起，屏幕上瞬間彈出了好幾十條未讀短信的提示。
我的心猛地一跳，呼吸都快要停滯了。
手指笨拙地劃開屏幕,一條接一條地點開短信：
「2005 年 3 月 5 號，阿遙你去哪了？為什麼你工友他們都不告訴我？」
「4 月 7 號,阿遙，你回家了嗎？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就走了。」
「7 月 22 號阿遙，別這樣丟下我好不好？」
「11 月 9 號阿遙,為什麼這麼久了，我還是很想你。」
「2006 年 1 月 3 號阿遙，今天我被家裡逼著去相親了，我什麼話也沒和那個人說，我心⾥裝的還是你。」
「2 月 2 號,阿遙，我什麼都知道了。對不起，都是我的錯，為什麼我到現在才知道真相。為什麼你不跟警察解釋清楚,已經兩年了，我要怎麼去給你翻案呢？」
「3 ⽉ 2 號阿遙，聽警察說你表現很好五月就能出來了,
所有的誤會⻢上都要結束了對嗎？你對家⾥⼈的保護和付出,也可以結束了。」
「5 月 15 號阿遙,不要再為別人活著了,答應我，出來以後,為⾃己活一次好嗎？」
「為⾃己活一次好嗎？」
眼淚毫無預兆地決堤而出，⼤顆大顆地砸在冰冷的手機屏幕上,模糊了那些字跡。
我的⼿抖得厲害,幾乎要握不住⼿機。
巨大的酸楚、委屈和感動瞬間淹沒了我。
我再也⽀撐不住,蹲下⾝，把頭埋進膝蓋裡,哭得像個孩子。
三年半的壓抑和思念,在這⼀刻徹底爆發。
哭了不知道多久，感覺有⼈輕輕碰了碰我的肩膀。
我淚眼朦朧地抬起頭，刺眼的陽光被⼀個⾝影擋住。
她站在光裡,穿著碎花的裙⼦,眼睛也紅紅的，
卻笑得像最明媚的花朵。
對我伸出了手,聲⾳溫柔而堅定：
「阿遙，⼀切都過去了。
我們把那些都忘了,重新認識一次。
好嗎？」
「你好，我叫謝知蕊,你呢？」
我愣愣地看著她,眼淚還在不停地流，⼼髒跳得快要爆炸。
我顫抖著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
⼿⼼傳來⼀陣熟悉的、溫暖的觸感。
我哽咽著，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聲音顫抖：
「你好……我叫阿遙。」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