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突然很累,有點想回家。


見我要走,周祁言抓住了我的胳膊,「我們一起回。」


 


我問他:「你不等姜未醒嗎?」


 


周祁言隻淡淡道:「該醒的時候總會醒的。」


 


蕭瀟讓我好好和周祁言談談。


 


回家時,我走在前面,照例點開備忘錄。


 


左手的無名指指紋能開鎖。


 


門開後,周祁言卻按住了我握住門把的手,隨後輕輕一帶,把門又關上了。


 


「桑禾,別開玩笑了,往後我什麼都依你,你能不玩失憶了嗎?」


 


我苦笑一聲,「周祁言,我是真的不記得了。」


 


「怎麼可能?你不記得我們第一次遇見的時候嗎?」


 


第一次遇見……


 


我現在有關周祁言的記憶,頂多延伸到昨天。


 


周祁言有些著急地捏住我的手指,「那天我們在天橋上,我正在哭,你遞給我一張紙。」


 


「你說你從來沒有見過男生哭,我說這也是我第一次在別人面前哭,你還記得嗎?」


 


我茫然地看著他。


 


他接著又說:「門鎖用哪根手指的指紋也是你決定的,你說無名指戴著戒指,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還沒說完,周祁言摸了摸我的左手無名指,隻有一圈淡淡的戒指痕。


 


我摸了摸他的無名指,確認他確實沒有戴戒指。


 


我說:「好像每次看見你,你的手指都沒戴戒指,我還以為我手指上的是蕭瀟送我的,嫌開鎖太麻煩,就拿下來了。」


 


世界再次靜默。


 


我縮了縮脖子,把手腕從周祁言掌中抽了回來,「進去吧,

外面還挺冷的。」


 


周祁言沒動,依舊擋在門前。


 


他喉結動了動,艱澀道:「桑禾,那你還記得有關我的什麼?」


 


我看著那雙熟悉又陌生的眼睛,慢慢開口:「我隻記得,你從前愛我。」


 


10


 


但也僅僅記得這句話而已。


 


那些落實為「愛」的細節,一樁樁一件件,就像奔流的東逝水,一去不返。


 


我們最終還是沒有進家門。


 


周祁言一言不發地帶我去了周公館。


 


我好像來過這裡很多次。


 


他牽著我的手,說要和我辦一場婚禮。


 


萬籟俱寂時,周父揚手給了周祁言一巴掌。


 


似是覺得這樣不解氣,又踹了他一腳,「現在玩夠了?野夠了?想收收心了?」


 


周祁言低著頭,一聲不吭,

但手SS攥著我的。


 


「姜未出了車禍,指不定是個植物人。」


 


「覺得桑禾好?能過日子?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去看了心理醫生,精神有問題。」


 


周母也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你就是造孽!結婚什麼的你是別想了。」


 


周祁言猛地站了起來,「我和誰結婚,不需要你們同意。」


 


走到周公館的門口時,我終於掙開了周祁言的手。


 


「周祁言,我覺得你爸媽說得對,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都沒結婚,應該是不適合。」


 


「之前的兩次婚禮我記在備忘錄上,雖然不記得具體的細節,但我知道你沒來都是為了姜未,說明她在你心中比我重要得多,你何必和一個不愛的人結婚?」


 


我說出的話大概冷靜又殘酷,周祁言的眉擰得很深,「不是的,桑禾,不是的……」


 


他說話有些語無倫次,

「姜未是為了我才回來的,這麼多年沒見,我自然得安撫安撫她。」


 


見我無動於衷,他又補了一句:「桑禾,我從來沒把你當成她的替身,我這次回來,已經和她說清楚了,是她非要跟著我回來。」


 


我打開手機的備忘錄,看了看上面記著的內容。


 


「周祁言,你把那張光盤保存了十幾年,就已經足夠說明她在你心中的份量了。」


 


周祁言想拉著我的手就停在搬空,他好半天都沒說出話。


 


在我站累了想活動活動身體時,他低聲開口:「我帶你去個地方。」


 


11


 


一大早就經歷了這麼多事,我在周祁言的車裡昏昏欲睡。


 


周祁言車裡的味道和他身上的味道很像。


 


半夢半醒間,我看見擋風玻璃後放著一個色紙板,上面的素描畫的是周祁言。


 


「這是你給我畫的,我一直放在車裡。」


 


我愣了一下,還沒說話車就停了。


 


周祁言帶我來了會展中心。


 


畫布一般的海報上寫著:桑禾的個人畫展。


 


「我這些天一直在忙這個,姜未是學油畫的,我就問了她關於辦展的事。」


 


我看著海報上的自己,有些遲疑地問:「可是,家裡並沒有畫畫的工具……」


 


周祁言開口:「半年多前,你弄丟了我送你的畫筆,我以為你是故意的,就把你的工具和畫作全都放進了畫室,可是從那以後,你再也沒去過畫室,也沒畫過畫……」


 


說著說著,周祁言的話戛然而止。


 


手機備忘錄上記得很清楚,我和周祁言第一次辦婚禮的時間。


 


就在半年前,

姜未回國時。


 


周祁言因為去接她,錯過了我們的婚禮。


 


我弄丟了畫筆,因為那是周祁言送我的,所以我不記得放在哪。


 


周祁言覺得我在鬧脾氣,把我的畫畫工具和畫作全收走。


 


我之所以再也沒畫過畫,是因為我畫全是周祁言。


 


有關周祁言的一切記憶都會被抹除。


 


原來從那時起,我攻略周祁言的任務就失敗了,連帶著和他有關的記憶也逐漸消失。


 


我想起一直掛在臥室裡的那幅畫。


 


明明畫中的周祁言和眼前的周祁言是同一個人,卻又完全不一樣。


 


周祁言一定也意識到了,他幾次想接著往下說,最後隻是輕輕喚著我的名字。


 


看著他的樣子,我平靜開口:「周祁言,如果半年前你準時出現在我們的婚禮上,說不定我們就會迎來美滿的大結局。


 


「可是你沒有。」


 


後來我竟然不S心地求著他又辦了一場婚禮,結果也是枉然。


 


周祁言很艱難地說:「桑禾,現在也來得及,我們明天就能辦婚禮。」


 


看著他的樣子,我笑了笑,「往事暗沉不可追,來不及了,周……」


 


腦中一道白光閃過,我突然卡了殼,「周……」


 


我閉上了眼睛,周……周什麼?


 


「周祁言,我叫周祁言!」


 


周祁言發了瘋般捏住我的肩膀,「桑禾,我叫周祁言,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所以你也不能忘記我,絕對不能!」


 


他紅著眼,就好像忘記他是多麼了不得的事。


 


我緩緩開口:「周……周祁言。


 


周祁言是眼前這個男人。


 


除此之外,周祁言又是誰呢?


 


12


 


叫姜未的女生成了植物人。


 


周祁言卻並不去看她。


 


叫蕭瀟的女生來看過我很多次。


 


我聽見她和周祁言的爭吵,「周祁言,老娘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認識你,現在好了,桑禾連帶著我都不記得了。」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自己挺對不起她的。


 


周祁言每天都守在我身邊,可他為我做一件事我就忘一件。


 


忘得太快,連昨天的事我都不記得。


 


這七年我都是圍著周祁言轉的,所以失去的記憶特別多。


 


有點虛無。


 


有一天,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檢測到您的身體承受能力已經逼近極限,將送您回原世界,請隨時做好準備。


 


我問系統:「我是帶著什麼任務進來的?周祁言看起來很愛我,我的任務卻失敗了?我甚至不記得他是誰。」


 


......


 


過了很久系統才開口:「您就當待在他身邊的這些年,是為了躲避原本世界的苦難吧。」


 


周祁言叫了我一聲。


 


我緩緩回過神。


 


「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今天去婚紗店。」


 


我下意識開口:「衣櫃裡不是有兩件婚紗嗎?為什麼還要買?」


 


周祁言的表情暗淡了一瞬,「桑禾,不一樣,意義不一樣。」


 


具體是哪種意義不一樣,我也不知道。


 


他又指了指自己戴著的領帶:「桑禾,這是你給我買的,眼光不錯,還挺適合我的。」


 


我仔細打量了一眼,除了覺得這是一條普通的領帶外,

再想不出別的有關這條領帶的事。


 


臨出臥室前,我又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畫。


 


我最近試著畫了很多畫,卻畫不出有周祁言的。


 


因為我總是想不起來他的樣子。


 


婚紗店的店員祝我們新婚快樂。


 


隻是周祁言看起來並不快樂。


 


如果他很愛我的話,為什麼不快樂呢?


 


回家的路上,周祁言開口:「明天我們重新定做戒指。」


 


「後天去敲婚禮的細節。」


 


「大後天你的畫展就開了。」


 


......


 


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


 


這些事聽起來都很陌生。


 


車速變緩,周祁言對我說:「時間差不多,回家前我們先在外面吃個晚飯吧。」


 


「或者回家我來做,你很喜歡吃小龍蝦,

我讓人送點新鮮的過來……」


 


看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我輕輕地應著:「嗯。」


 


「你想吃麻辣的還是蒜蓉的?」


 


眼前一道白光閃過,我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桑禾?」


 


身邊的男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看著他,疑惑地開口:「你,你是誰?」


 


男人一隻手放開方向盤,右手很著急地握著我的手說:「我是周祁言啊,周祁言!」


 


我遲疑地問:「周祁言是誰?」


 


聽到我的疑問,男人的情緒似乎徹底崩潰了。


 


方向盤胡亂打著,我聽見汽車相撞的聲音。


 


緊接著大火熊熊燃燒。


 


徹底失去意識前,我聽見他崩潰地大喊:「桑禾!你怎麼能這樣輕易忘了我?

你不能拋下我!」


 


13


 


睜開眼,就像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從十八歲到二十五歲。


 


我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畫畫。


 


明明確切經歷過,卻又很空白的七年。


 


父親S了,但我連他埋在哪都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我重新開始畫畫。


 


畫人,畫景,畫抽象的東西。


 


漸漸地也能養活自己。


 


我也遇到過很多對我示好的人。


 


但我有一個怪癖,遇到姓周的人就會生理性頭疼。


 


去醫院看過,醫生也說不出這是什麼毛病。


 


索性就隨它去了。


 


我去學了跆拳道保護自己,在課上認識了一個女生。


 


她看起來溫溫柔柔的,

笑起來有梨渦。


 


卻能單手撂倒一個成年男性。


 


總讓我想起一個似乎很熟悉的人。


 


她教了我很多防身技巧,五米之內流氓近不了身。


 


有一天看著電視劇趕畫稿時,我聽見一句臺詞。


 


「往事暗沉不可追,來日之路光明燦爛。」


 


我莫名很喜歡這句話。


 


來日之路光明燦爛。


 


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