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坐在我旁邊，輕聲笑著。
「其實，那天我不是怪賀甜，我隻是……難堪。」
「因為她說得沒錯。」
「我就是那樣陰暗，不堪，懦弱，我自己逃不出十幾年前的噩夢，我很害怕太美好的事物，就像……」
就像你。
他頓了頓，繼續道，「可能，本質上我太自卑了吧。」
「我怕被人撞見我的窘迫，我的可憐，所以，聽見賀甜的那些話，我下意識選擇了逃避。」
他聲音低緩，喑啞。
這樣自剖傷疤的行為，可能是這個不善言辭的人，能想到安慰我的唯一方式。
我們聊了很多。
直到。
被一通電話驟然打斷。
是喬振海。
「知道了。」
我攥緊了手機。
……
到了醫院。
籤字時，我手竟有點顫。
喬字落了筆，第二個字卻怎麼也寫不出來了。
我有點後悔了。
這兩天我搜索過，缺少一個腎會帶來很多後遺症，根本沒有喬振海說的那樣輕描淡寫。
喬振海在旁盯著，皺眉，「怎麼不籤了？」
我咬了咬牙，「籤。」
「籤個屁籤！」
走廊盡頭傳來罵聲，接憧而來的，是幾道急促的腳步聲。
我僵硬地轉過頭。
看見急匆匆跑來的陳燃，
賀甜，他們身後，還跟著周聽瀾。
陳燃一把搶過我手裡的筆扔掉，第一次兇我，「讓你捐你就捐，你是傻嗎？」
我耷拉著視線，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反正我欠他的。」
「欠他什麼？」
陳燃跑得急，額頭滿是汗水，粗喘著道，「他是你爸，要欠也是他欠你。」
「是你求著他出生的嗎？自己當年惹下的風流債，也能怪到女兒頭上」，陳燃冷笑著，毫不避諱地看向喬振海，「真他媽的出息！」
喬振海皺眉，「這是我的家事，用不著你們管。」
「喬蕎」，他擔心我反悔，語氣加重，「籤字。」
「籤你大爺！」
陳燃把筆砸在了他臉上。
「喬蕎不是你女兒嗎？用這個女兒救那個女兒，你良心被狗吃了？」
喬振海岿然不動，
冷聲威脅我，「我從來沒期待過你的降生，但我還是養了你這麼多年。」
「你現在還沒有養活自己的能力」，他話音重了重，意在威脅，「自己考慮好，別被人牽著鼻子走。」
「怎麼沒有了？」
陳燃擋在我面前，沒了平時的衝動，散漫，他擋在我面前，「別籤字，也別給他捐。」
他握住我的手，「跟我走，我養你。」
25
喬振海嗤笑，「就你？」
「毛都沒長齊，你拿什麼養？」
賀甜和周聽瀾也早就走了過來。
「他自己養不了，我們三個就一起養，反正隻要餓不S，我們都會熬出頭的。」
賀甜也擋在我面前。
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
「虧你還是什麼惡毒女配，你的惡毒呢？
刁鑽呢？平時打架的勁呢？」
「人家讓你捐你就捐，你不知道反抗嗎？」
「別聽他嚇唬你，咱們不捐，他愛養不養，大不了你跟我回家，天天吃我媽蒸的饅頭也餓不S。」
見我一直沒說話，賀甜語氣軟了軟，「你那天勸過我，你說，沒有任何人值得犧牲自己去救。」
周聽瀾從頭到尾沒說過話。
隻是安靜地看著我。
直到視線對上。
他才緩緩開口，「怎麼都能活，我喝了幾年食堂免費的蛋花湯，也活下來了。」
他們三個擋在我面前，安靜看著我。
也對。
怎麼都能活。
十幾年一個人的漫長的夜，不也活過來了？
賀甜被她親生父親按在地上打得不成人樣，不也活過來了。
周聽瀾每天中午大口大口地灌著涼水。
不也活下來了？
我在慫什麼？
我跟著他們跑出醫院時，身後的喬振海憤怒地砸了手機。
「喬蕎，你要是走了，就再也別認我這個爸！」
我擺擺手。
任由眼淚往下掉，嗓音沙啞地笑著。
「拜拜了啊！大爺！」
26
高三了。
再有一年，我們就能考上大學，離開這座小鎮。
就能邁向嶄新的未來了。
喬振海說到做到，他把那棟房子賣了，裡面所有東西都被他扔了。
也斷掉了我所有生活費。
聽說。
他花了大價錢，費了不少勁給他女兒匹配了新的腎源。
但是。
都和我沒有關系了。
我住進了賀甜家裡，
為了不給她們添麻煩，我主動攬下了所有家務活。
每天放學，賀甜會給我們仨補課，她講得耐心，我們聽得也認真。
就連陳燃，現在都铆足了勁的學習。
再也沒幹過指著數學大題說選 C 的蠢事。
每晚的補課結束，我會偷偷出去便利店兼職，老板人很好，破格僱了我，每天讓我早早離開，夜裡沒有客人，還能趁機補覺。
隻是。
這份兼職被陳燃撞見後，就被迫終止了。
他塞過來一沓錢，下面零零碎碎的散鈔。
十塊的，五塊的。
甚至還有五毛的。
「這裡有八百多，不多，但省一省夠你吃兩個月了，錢的事我想辦法，你好好學習。」
「你想什麼辦法？」
我往他腿上踹了腳，「別給我玩那種輟學養我的戲碼。
」
「矯情S了。」
陰沉沉的天，陣雨驟降。
陳燃用外套擋在我頭頂，一邊帶著我跑，一邊詫異道，「矯情嗎？我還覺著挺浪漫呢。」
「浪漫個屁。」
「再說，我吃飯的錢，為什麼要你掙？」
雷聲轟地一聲，響徹天際。
下一秒，我聽見陳燃直白坦蕩的聲音，「因為我喜歡你啊。」
我腳步一頓。
側頭望過去，是陳燃被雨水打湿，卻更顯英挺的輪廓。
他笑著。
「因為喜歡你，所以要救濟到底嘛。」
心髒好像被這句話觸動。
像是有更為巨大的雷聲在心底鼓動。
振聾發聩。
卻隻有我自己能聽到。
我扯了扯唇角，
笑罵，「是救贖啊，白痴。」
27
我染回了黑頭發。
徹底收起了那副小太妹的架勢。
聽話上課，推掉了小姐妹約我去打架的邀請，乖乖坐在教室裡背單詞。
而我的頭號「狗腿子」也跟著轉變了。
這人洗掉了那頭綠毛。
——那天是他噴的發色。
換了白襯衣，頭發剪短了些，還不知從哪弄了副無框眼鏡戴上。
他骨相本就優渥，這副打扮又平添了些少年感，看起來……
倒是人模狗樣的。
不過，一開口就全崩了。
察覺到我的視線，陳燃轉過身來，賤兮兮地問我：
「喬姐，你看我這樣子像知識分子不？」
「……」
還知識分子呢，
充其量算是斯文敗類。
28
託賀甜的福。
我們成績提升得都很快。
不過。
進步最大的竟是周聽瀾。
這個萬年不變的倒數第一。
這人還是那副陰惻惻的沉悶性子，寡言，少語，眼神淡漠。
但也開始改變。
他腦子聰明，學習比我和陳燃都快得多。
搞得我甚至都有些懷疑，陳燃這麼笨，是不是因為話多。
不過。
我也想到了當初給他講題的時候。
過目不忘，觸類旁通的他，安靜地聽我把同一道題給他講了一遍又一遍。
在我耐心告捷時，用他最溫和的語氣說，「你聽了一遍就會，很聰明。」
「我太笨。」
「再講一遍？
麻煩你了。」
當時沒看懂的眼神跟語氣，再回想的這一刻，全都明了。
……
高三下半年。
賀甜的父親進了監獄。
債臺高築時，她父親走投無路，衝動之下搶了一名路人。
搶劫，過失傷人。
他被判了十年。
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和陳燃，周聽瀾都在猶豫該怎麼安慰賀甜。
她卻大手一揮，要請我們吃飯。
「挺好的。」
她笑著，「等他出來，我都大學畢業，早帶著我媽離開這了，一輩子都不用再被他連累。」
我皺眉，「但是你以後……就不能考公了。」
「是哦。」
賀甜也隻是落寞了下，
就又笑了，「我努力學習，不考公也有千千萬條出路。」
「反正，隻要沒有他拖累我們，我選哪條路，都能帶著我媽走出去。」
那天注定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我們在賀甜家裡吃飯，聊天，聊到很晚。
送陳燃和周聽瀾出門時。
我一眼就看見了路邊的那輛賓利車。
心髒一悶。
我裝作沒看見，送走了他們倆。
「喬蕎。」
喬振海從車上下來，他穿了身黑，形容憔悴，眼底充斥著紅血絲，說不出的狼狽與落寞。
看他這幅樣子，我隱約猜到了什麼。
他喝醉了。
濃烈的酒氣燻得我皺了皺眉。
「喬先生，有事？」
他盯著我，聲音帶了哭腔，「你姐姐……走了。
」
「哦。」
我面無表情看著他，「我沒有姐姐。」
喬振海面色一覷，啞聲說道，「是爸爸錯了，你……跟爸爸回家吧。」
語氣那麼疲憊，無奈，像是無聲地向命運服軟，不得不做出這個決定。
我嗤笑了聲，「也不怕你老婆撕了你？」
「她媽受不了刺激，也……」
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我這才明白，怪不得想起我了，原來，是因為他成了孤家寡人了。
「哦。」
我後退兩步，「節哀啊，大爺。」
轉身的瞬間，喬振海顫聲叫我，「聽話，跟爸爸回家吧。」
「爸爸給你轉最好的學校，你要什麼，都給你，行嗎？」
「爸爸什麼都沒有了。
」
我連忙轉身，「說什麼呢大爺？我沒有爸爸。」
「我爸早S了。」
「我從小沒爹沒媽，沒有家人。」
月色下，賀甜跟她媽媽半晌沒等到我回去，披著外套匆匆忙忙出來找我。
看著那兩道單薄的身影，我笑了笑。
「但我現在有了。」
29
高考結束了。
沒有意外，沒有落榜，沒有留下什麼無法扭轉的青春的遺憾。
我們都考上了理想院校。
賀甜考上了北大。
她是我們這座小鎮子的文科狀元，拿了一筆豐厚的獎學金。
我和陳燃考上了同一所北京的本科院校,不算特別好，但對於我們之前那倒數的成績,已經算是超級逆襲了。
隻是，周聽瀾自己報考了一所南方的學校。
離我們很遠。
我們問他為什麼要考那麼遠時。
周聽瀾正看著窗外出神。
下雨了。
他就著淅淅瀝瀝的雨聲，笑著說道，「想去南方看看。」
「那邊天氣好，⻛景也好。」
「挺適合我的。」
窗外有風刮進來,夾著幾分湿寒。
周聽瀾緊了緊外套，輕笑,「北⽅太冷了，不適合我。」
……
送周聽瀾去車站那天，我和賀甜都哭了。
可能是⼤家⼀起熬過了彼此最難捱的時光,總覺著這份感情⽐尋常友情更沉重些。
進站前。
向來沉默含蓄的周聽瀾，主動和我們都擁抱了一下。
先是賀甜。
然後是我。
他抱得很緊，隻一秒，⼜松了力道。
「祝你幸福。」
我吸了吸鼻子，「你也是啊。」
「嗯。」
他松開我,最後⾛到陳燃面前。
這兩人平時總是互看不順眼。
玩著玩著就吵起來。
多數是陳燃在旁邊聒噪地吵，而周聽瀾就陰惻惻地罵⼀句。
「蠢貨。」
兩人倒是擁抱了一下。
周聽瀾拍了拍他的肩，「照顧好……」他頓了頓，「她們倆。」
「蠢貨。」
陳燃往他胸口懟了⼀拳,「臨⾛還得罵我一句是吧？」
「⾏了，上⻋吧。」
「這邊有我，放心吧。放假早點回來。」
周聽瀾拖著行李箱進站。
背影還是那麼瘦削,挺直,卻好像,不再像是野草了,更像是……
⼀棵朽⽊，漸漸有了⽣機,開始抽芽。
出了⻋站，賀甜有事先回了家。
我和陳燃沿著街邊走著。
今天陽光很好。
陳燃打了個呵⽋,雙手散漫地枕在腦後,眼睛明明是紅的,卻還在嘴硬。
「這個討厭的家伙終於⾛了。」
我沒搭茬。
陳燃忽然幽幽說道，「喬姐,你說,我這算救贖你了嗎？」
我想了想，「算吧。」
「算……吧？」
陳燃急了，「算就是算,哪來的吧？」
我有點好笑,無奈改口，「那就是算。」
他松了口⽓。
「那我該去找賀甜要報酬了。」
「你的報酬不是一頓倆饅頭嗎？」
陳燃哼了下,「我哪有那麼便宜」，可說著說著,這⼈聲音卻低了，「還有別的。」
「別的什麼？」
陳燃沒應聲。
隻是帶我過了⻢路。
⾛了好⼀會,在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身旁忽然傳來他加重的語調。
「她答應——」
「幫我追你。」
見我不說話，陳燃有點慌了,「喬蕎，我都搶救挽救拯救你了，你不能連個機會都不給我吧？」
我被他逗笑。
往他腿上很輕地踹了腳。
「是救贖！」
「蠢S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