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剛剛寫完,指導律師就拿走了我的稿子。
「你用詞太犀利了,不能這麼寫!」
我指了指桌上的一堆法律典籍。
「我引用了這些判例,有理有據,邏輯上沒問題。」
指導律師翻了個白眼。
「這個案例引用得太偏了,你確定法官會認可嗎?萬一是個反面教材,影響了我們律所的聲譽可就不好了。」
我忍著怒火,耐著性子解釋。
「這個案例是制勝關鍵,我研究過,肯定會得到支持。」
結果他一杯咖啡全灑在我的稿子上。
還帶著得意的笑。
「既然你這麼相信自己的判斷,那你籤個免責聲明吧。」
「這樣的話,明天庭審輸了,
就不關我的事了。」
1
我熬了三個通宵才磨出來的結案陳詞,現在像一灘泡爛的泥。
指導律師,沈浩。
他正慢條斯理地用紙巾擦拭著自己手指上濺到的咖啡漬,仿佛毀掉的不是我的心血,而是一張無足輕重的廢紙。
律所裡鴉雀無聲,所有實習生都抬起頭,視線在我們之間來回掃射。
看熱鬧的,同情的,幸災樂禍的。
我盯著他,聲音憤怒。
「沈律師,有必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針對我了。
從我實習的第一天起,他分配給我的永遠是案情最復雜、資料最繁瑣的活兒。
我做好了,他輕飄飄一句「還行」,轉頭就在合伙人面前把功勞攬自己身上。
我稍有疏漏,
他就能在整個部門的例會上,指著我的鼻子罵我半小時,說我是他帶過最差的實習生。
我一直忍著,因為我需要這份頂級律所的實習證明,更希望能留下來。
可我沒想到,在我實習的最後三天,他會用這麼卑劣的手段。
他嗤笑一聲。
「溫言,我是在教你做人。年輕人有點才氣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法庭如戰場,你這種愣頭青,會把我們整個律所都拖下水!」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卻足以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實習生們竊竊私語,看向我的眼神更加復雜了。
「就是啊,溫言,沈律師也是為你好。」
「上次她寫的那個訴訟請求,不就被駁回了一部分嘛,還是太年輕了。」
「聽說她為了這個案子,還跟沈律師吵了好幾次呢,
真是不知好歹。」
我氣得發笑。
上次訴訟請求被駁回,是因為沈浩偷偷改了我遞交的版本,刪掉了最關鍵的一條。
現在,反倒成了我能力不足的證明。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一字一句地問:
「如果我籤了,並且這個案子贏了,功勞算誰的?」
沈浩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贏了?就憑你這套異想天開的邏輯?溫言,別做夢了。」
「你隻要籤了字,這個案子就由你全權負責,我們都不會插手。贏了的話,功勞自然是你的,可是你覺得有可能嗎?」
他說得慷慨激昂,仿佛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周圍的實習生也露出了羨慕的表情。
獨立負責一個大案子,並且獨享功勞,
這對任何一個實習生來說都是無法想象的機會。
他們也知道,這個案子是塊硬骨頭,律所上下沒人想接。
對方的律師團是業內頂尖的,我們這邊證據鏈又有瑕疵,敗訴的可能性極高。
沈浩這是算準了我一定會輸,想讓我在滾蛋之前,再替他背上一個職業生涯的汙點。
我拿起筆,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龍飛鳳舞地籤下免責聲明。
沈浩的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我指著那灘汙穢。
「麻煩沈律師,把這張也籤一下。」
「籤什麼?」他皺眉。
「賠償協議。」
我面無表情地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白紙,放到他面前。
「我的結案陳詞被你毀了,一共三萬字,耗時七十二小時,不算精神損失費,光是誤工費和資料費,
您賠我十萬塊,不多吧?」
2
沈浩的臉瞬間就綠了。
「溫言,你敲詐啊!」
我冷冷地看著他:
「彼此彼此。沈律師可以毀我前程,我為什麼不能找你要點賠償?」
「你!」他氣得指著我的手都在抖。
辦公室裡S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被我的操作驚呆了。
大概沒人見過敢跟指導律師這麼硬剛的實習生。
「你別胡攪蠻纏!」
沈浩憋了半天,才擠出這麼一句話。
「咖啡是我不小心灑的,我道個歉就是了,賠錢?你想都別想!」
「道歉有用的話,要法律幹什麼?」
這是他上次在例會上訓斥另一個實習生時說的話。
沈浩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沒想到我敢這麼不給他面子。
「行,你有種。」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今天之內,你要是拿不出一份新的結案陳詞,你就等著滾蛋吧!」
說完,他抓起我籤好的那份「免責聲明」,怒氣衝衝地走了。
我看著桌上那堆廢紙,頭疼欲裂。
電腦裡雖然有原始文檔,但關鍵資料和我的批注都在紙稿上,現在全都毀了。
我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
我開始憑著記憶,在電腦上重新敲打。
旁邊的實習生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傻子。
「她還真準備重寫啊?瘋了吧。」
「就是,一天時間怎麼可能寫得完。」
「籤了那個聲明,這案子輸了就是她一個人的責任,
何必呢?」
我充耳不聞,手指在鍵盤上翻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到了下午,我剛把主體框架重新搭建起來,一個同事忽然跑過來。
「溫言,不好了,我們數據庫裡關於『宏業集團』的案例資料全都不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案例,正是我這次立論最關鍵的依據。
那個判例非常特殊,在國內幾乎沒有先例,是我花了半個月時間,從圖書館一頁頁翻印出來的。
我立刻在電腦裡檢索。
果然,所有相關的電子文檔都被清空了,連操作日志都被刪得一幹二淨。
「怎麼會這樣?昨天還好好的!」
同事急得團團轉。
我心裡跟明鏡似的。
能有權限刪除服務器核心資料,
還能抹掉痕跡的,除了幾個高級合伙人,就隻有各部門的主管。
沈浩不僅毀了我的手稿,還刪了我的電子資料,這是要把我往S路上逼。
我攥緊了拳頭,骨節泛白。
「溫言,現在怎麼辦?離最終提交就剩三個小時了!」
同事快哭了。
我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去找沈浩。」
3
沈浩正翹著二郎腿,跟另一個部門的律師聊天。
「那個溫言啊,就是太傲了,一點虧都吃不得,這種性格,在咱們這行是走不遠的。」
「可不是嘛,聽說她還想讓你賠錢?一個小實習生,膽子也太大了。」
「年輕人嘛,總以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不讓她栽個大跟頭,她是不知道厲害的。」
我推門進去。
裡面的笑聲戛然而止。
沈浩看到我,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你來幹什麼?結案陳詞寫好了?」
「沒寫好。」
我開門見山:
「我需要宏業集團案的資料,服務器裡的被人刪了。」
「刪了?刪了就再找啊,跑來問我幹什麼?難道你以為是我刪的?」
他這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爐火純青。
「除了你,誰還有這個權限和動機?」
我冷聲反問。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注意你的態度!你這是在汙蔑你的上司!我可以告你誹謗!」
旁邊的律師也站起來打圓場。
「小溫啊,話不能亂說,沈律師怎麼會幹這種事呢?
可能是系統故障吧。」
系統故障?這借口找的,連三歲小孩都騙不了。
我看著沈浩那張虛偽的臉,忽然覺得很可笑。
「行,不是你刪的。」
我點點頭。
「那麻煩沈律師現在就讓技術部恢復數據,我很急用。」
他梗著脖子。
「技術部的人出差了,明天再說!」
「明天黃花菜都涼了。」
我眯起眼睛。
「沈浩,你今天是非要跟我撕破臉了,是嗎?」
他大概是被我直呼其名的舉動激怒了。
「放肆!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這麼跟我說話!」
「溫言,你被解僱了!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律所!」
他指著門口大吼。
我笑了。
「解僱我?
你恐怕還沒這個權力。」
根據實習合同,隻有律所的最高合伙人會議才有權解僱實習生。
他一個部門主管,最多也就是建議權。
「你!」沈浩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不再理他,轉身離開。
時間不多了,我沒空跟他耗。
雖然電子資料沒了,但我不是一點後路都沒留。
我快步走到律所的地下室,那裡是檔案庫,或許能找到一些舊案。
我要找的宏業集團案,是十年前的。
檔案庫裡又暗又冷,一股陳年紙張的霉味撲面而來。
我打開手機手電筒,在一排排頂天立地的架子間穿梭。
就在我埋頭尋找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咔噠」一聲。
頂燈瞬間消滅,檔案庫的門從外面鎖上了!
4
我衝過去用力拍門。
外面一片S寂,隻有我的聲音在回蕩。
手機信號在地下室被完全屏蔽。
我看了眼時間,下午四點。
六點鍾,所有人都會下班,到時候這裡更不會有人來。
我用力踹門,拍得手掌發麻,喉嚨都喊啞了,外面依舊毫無反應。
沈浩,你好狠。
為了毀掉我,竟然用上了這種下三濫的手段。
我靠著冰冷的鐵門滑坐到地上,大口喘著氣。
真的要就這麼放棄了嗎?
我辛苦了這麼多天,真的要毀在小人手裡嗎?
不,我不甘心。
我猛地站起來,目光掃過一排排卷宗。
不能放棄,絕對不能。
我重新打開手電,
開始瘋狂地尋找。
我要找到那份卷宗,我要寫完那份結案陳詞。
我要讓沈浩,為他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終於,在最角落的一個布滿灰塵的架子頂層,我看到了破舊的牛皮紙袋。
「宏業集團訴天成科技侵權案」。
就是它!
我夠到卷宗,席地而坐。
借著手機微弱的光,就著冰冷的地板,開始重新撰寫我的結案陳詞。
我沒有紙,就把律所的宣傳冊反過來當草稿。
我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飢餓,腦子裡隻有那些法條、證據和邏輯鏈。
不知道過了多久,手機電量耗盡,自動關機了。
檔案庫裡陷入一片徹底的黑暗。
我停下筆,靜靜地坐在黑暗裡。
稿子已經寫完了。
接下來,就是等待。
我賭,會有人來詢問這個案件。
而沈浩,肯定會把一切責任都推給我。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說話聲。
「繼續給她打電話!一個急需成績的實習生,怎麼會臨陣脫逃?」
是顧淮安的聲音。
他是我們律所的傳奇,據說出道至今,從未有過敗績。
「顧律,都找遍了,辦公室、會議室、茶水間……都沒有溫言的影子。」
「檔案庫的門鎖了,鑰匙隻有行政部有,可他們已經下班了。」
顧淮安沉默了片刻。
「砸開。」
我呆呆地站了起來,聽著門外傳來巨大的撞擊聲。
一下,
兩下……
門被撞開了。
顧淮安站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群神色慌張的律師。
逆著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隻覺得他的目光像 X 光一樣,將我從裡到外看了個通透。
「你就是溫言?你躲在這裡幹什麼?」
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有磁性。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將手裡的宣傳冊遞了過去。
「顧律,這是我的結案陳詞。」
顧淮安接過那沓寫滿了字的宣傳冊,一頁一頁地翻過。
良久,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我還沒說話,人群外的沈浩就擠了進來,一臉的關切和焦急。
「溫言!你跑哪去了,可把我們給急S了!你看看你,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
他演得聲情並茂,
仿佛真的是個關心下屬的好上司。
「我還以為你鬧脾氣回家了呢!怎麼會跑到檔案庫裡來?還把自己鎖住了,多危險啊!」
他一邊說,一邊給我使眼色,眼神裡帶著警告和威脅。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沈律師,是你告訴我,下班前,要把稿子放到你桌上,結果我剛找到資料,門就被鎖上了。」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不是我幹的!我也沒讓你來檔案庫啊!」
「我的手稿被你毀掉,電子檔案也沒有了,我不來檔案庫,還能去哪裡呢?」
我歪著頭,一臉無辜。
「顧律,至於這份稿子能不能用,就請您來定奪了。」
5
顧淮安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
沈浩站在一旁,坐立不安,
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大概沒想到我能在那種情況下,還真的把結案陳詞給搞了出來。
「胡鬧!簡直是胡鬧!」
他終於忍不住,指著那份稿子,對著顧淮安說道。
「顧律,您看看她寫的這都是什麼?劍走偏鋒,異想天開!完全不考慮我方證據鏈的薄弱環節,隻想著用一個偏門的判例去博一個奇跡!這是在拿客戶的利益和我們律所的聲譽開玩笑!」
他義憤填膺,說得口沫橫飛,好像自己才是那個一心為公的忠臣。
顧淮安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證據鏈薄弱,是誰的責任?」
一句話,就把沈浩噎得SS的。
這個案子,前期證據搜集工作,就是由沈浩全權負責的。
正是因為他工作疏忽,才導致了現在的被動局面。
沈浩的臉憋得通紅。
「我……我那段時間工作太忙,有所疏漏,但這不能成為她冒險的理由!」
「如果按部就班地打,我們有幾成勝算?」
顧淮安又問。
沈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聲說:
「三成……不,兩成。」
「那按她這個思路,有幾成?」
沈浩不說話了。
因為他知道,如果我的邏輯成立,那個被忽視的判例能夠得到法官的支持,那我們的勝算,將直接從兩成飆升到八成以上。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博,但也是唯一的翻盤機會。
顧淮安不再理他,轉頭看向我。
「說說你的具體想法。」
我的精神高度集中,
從法理依據到證據解讀,再到庭審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