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三天高強度連軸轉,我早已徹底融入基地建設者的身份,不再是「支援者」,而是「參與者」。


 


白天,要麼在指揮部與同事們為技術細節爭得面紅耳赤,要麼穿上厚重的防護服,深入三期工地現場勘察巖體狀況、確認施工條件;


晚上回到生活區,累得隻想倒頭就睡,卻總能在門口看到母親留的熱飯。


 


同事們來自天南海北,專業、專注且毫無保留——我們會為一個構件的參數計算爭論半天,但隻要最終方案確定,所有人都會毫無芥蒂地通力合作。


 


這裡隻有對技術的嚴謹,沒有對人的算計。


 


母親似乎比我還要適應這裡的生活。手工編織組的工作讓她找回了往日的樂趣,她還憑著舊時的記憶,改進了襪跟的編織手法,讓襪子更貼合耐穿,成了組裡的「技術顧問」;


 


闲暇時,

她報名參加了社區的「綠色角落」計劃,負責照料我們這層樓道裡的幾盆小番茄。


 


「你看,這小番茄開花了。」


 


今天下班回家,母親拉著我走到陽臺,指著枝葉間的黃色小花,眼裡的光比花瓣還要亮,滿是藏不住的成就感。


 


「王幹事說,等結了果,每家都能分到幾個嘗嘗鮮。」


 


鄰居們也格外友善。對門的退休老電工,見我們的臺燈接觸不良,主動上門幫忙修理;


 


樓上的年輕農業技術員夫婦,昨天還送來一小把他們實驗室培育的新品種小油菜,說是「讓阿姨嘗嘗鮮」。


 


晚餐時,母親看著碗裡的青菜,輕聲說:


 


默默,這裡真好。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像個真正的大家庭。你舅要是能看到現在的日子……」


 


她頓了頓,

眼眶微紅,卻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站在住所的窗前,望著下方燈火通明的基地。


 


穹頂的模擬星光溫柔灑落,遠處三期工地的燈火依舊璀璨。


 


——那裡,正按照我和同事們設計的藍圖,一點點變得堅固、安全。


 


這裡,不僅有生存的保障,更有生活的尊嚴,有被需要的價值,有守望相助的溫暖。


 


我們失去了舊世界,卻在廢墟之下,用團結與信任,親手建造一個或許更加純粹、更加堅定的新世界。


 


為了守護這方天地,我願傾盡所有智慧與汗水。


 


生存日志:第 135 天。


 


工程指揮部的工作氛圍,讓我的疑惑又深了一層。


 


討論到三期穹頂需要的特殊阻尼材料時,材料部門的負責人主動開口:


 


「目前庫存的材料不夠支撐整個工程,

但能源部上周回收的舊設備裡,有類似的阻尼構件,拆解後經過處理就能用。」


 


更讓我驚訝的是,能源部的代表不僅沒有推諉,反而立刻接話:


 


「我現在就安排人手拆解設備,爭取今天下午就把材料送過來。不過拆解後的構件需要重新加工,得麻煩制造部協助。」


 


「沒問題,」制造部的工程師當即應下,「我們下午正好有生產線空闲,你們把加工參數發過來,隨時可以開工。」


 


沒有推諉扯皮的部門壁壘,沒有锱铢必較的資源爭奪,所有人都把「解決三期工程難題」這個集體目標放在首位。


 


這場景,與舊時代那些為了部門利益爭執不休、甚至互相拆臺的會議形成鮮明對比,恍如隔世。


 


生存日志:第 138 天。


 


母親已經完全融入了基地的生活,甚至比我還要忙碌。


 


她加入了社區的手工編織組,指尖翻飛織出的保暖襪,會由社區統一調配給低溫區工作的人員。


 


今天上午,農業組的同志特意送來兩雙新織的襪子,笑著對母親說:


 


「阿姨,這是用您改進的襪跟手法織的,前線的小伙子們說穿著特別合腳,特意讓我們來道謝。」


 


「默默,這裡真好啊,」母親捧著襪子,眼裡閃著淚光,聲音帶著哽咽卻滿是暖意。


 


「大家待我像家人,握著毛線團織襪子時,心裡頭是熱乎的。」


 


傍晚陪母親散步時,我看到孩子們在社區菜園裡小心翼翼地給幼苗澆水,圖書館裡坐滿了安靜閱讀的人,健身區的器材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維護得如同新的一般。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自覺守護著這個共同的家園。


 


這種發自內心的認同,

這種自然而然的互助,讓我在感動之餘,更迫切地想知道:


 


到底是什麼力量,讓這裡的人們變得如此不同?


 


06


 


生存日志:第 160 天。


 


「柔性關節」支撐體系經過反復的計算、模擬和局部測試,終於在今天開始了全面的安裝施工。


 


巨大的記憶合金構件被精密器械吊裝至預定位置,與巖體錨固結合;


 


內壁的纖維索網如同一位耐心的裁縫,正在為穹頂編織一件柔韌而堅固的內甲。


 


我幾乎泡在了工地上,與工友們一同核對每一個數據,調整每一處細節。


 


汗水常常浸透工裝,但看著預警系統上那些曾令人心驚膽戰的應力數據一點點回落、趨於平穩。


 


聽著趙總工在一次階段性總結會上,用力拍著我的肩膀,對全體工程人員宣布:


 


「林默同志的方案,

是我們三期工程的救星!」時,所有的疲憊都化為了難以言喻的充實與自豪。


 


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材料部、制造部、能源部乃至每一位在現場擰緊螺栓的工友通力協作的結果。


 


在這裡,個人的智慧隻有融入集體的洪流,才能爆發出真正改天換地的力量。


 


生存日志:第 175 天。


 


三期穹頂的應力危機已基本解除。最新的監測報告顯示,支撐體系運行狀態良好,有效分散了地應力,穹頂結構已處於穩定安全狀態。


 


這意味著,「盤古」基地最核心、最脆弱的心髒地帶,被成功加固了。


 


基地廣播在今天的整點新聞裡,特別報道了三期工程取得重大突破的消息,並提到了「以林默同志為代表的技術團隊」所做出的關鍵貢獻。


 


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的陌生同志會微笑著向我點頭致意,

那目光裡沒有嫉妒,隻有真誠的贊許和感謝。


 


仿佛我守護的不是一個冰冷的工程,而是他們每個人賴以生存的家。


 


母親用她積攢的「貢獻點」,特意去換了一點額外的面粉和糖,給我做了幾個簡單的糖餅。


 


她笑著說:「這是獎勵我兒子的。媽幫不上大忙,但知道你做的事,是為了讓這裡所有人都能安安穩穩地吃上飯,睡好覺。」


 


生存日志:第 200 天。


 


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工作臺前。


 


是陳宇教授!他完成了在外圍節點的觀測任務,被調回「盤古」基地參與更深度的數據研究。


 


久別重逢,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晚餐後,我陪他在生活區的「靜思園」散步。


 


模擬月光灑在精心修剪的綠植上,環境安寧而祥和。我忍不住向他傾訴了積壓心中許久的困惑。


 


「教授,這裡的一切……好得幾乎像夢境。人們為什麼會如此不同?沒有私心,不計得失,仿佛舊時代那些人性裡的幽暗面,在這裡都消失了。」


 


我看著不遠處,幾個年輕人正自發地修理一處有點松動的公共長椅,動作熟練而自然。


 


陳教授聽完,臉上露出了然的微笑,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深邃:


 


「林默,你觀察得很仔細。這裡並非沒有規則的烏託邦,而是國家傾注心血打造的一個『試點』。」


 


他緩緩道出原委:


 


「其實,在末世徵兆顯露之前很多年,國家就在秘密進行一項長期的『社會基因』篩選計劃。


 


通過龐大的數據和行為分析,在全國範圍內默默觀察、篩選那些骨子裡與人為善、具有高度自覺性和集體主義精神,同時能力出眾的公民。


 


這個過程淘汰了大量居心不良、自私自利或覺悟不足的人。」


 


「當確認極寒末世不可避免時,最高領導班子決定,啟用這批早已備案的『種子』,作為『盤古』基地的核心居民和建設者。」


 


當然,其中也有一部分人,在當時因各種顧慮(也可以說是覺悟未到),並未響應號召,錯過了進入這裡的機會。」


 


陳教授的語氣帶著一絲惋惜,隨即又變得堅定。


 


「除了我們『盤古』,其他省份的基地大多以保全高精尖技術人才為首要目標。唯有我們這裡,是一個社會實驗,一個旨在探索和實踐社會主義更高形態的『樣板間』。」


 


我心中震撼無比,原來這近乎理想的和諧,背後竟有如此深遠和嚴謹的布局。


 


「那……教授,如果這裡已經是社會主義的最高形態了,

我們還存在『領導班子』嗎?」我問出了盤旋已久的問題。


 


「存在,但形式和舊時代完全不同了。」


 


陳教授解釋道。


 


「他們更像是一個『守護者』理事會或者應急決策小組。在絕大多數時候,當基地系統平穩運行時,他們隱匿於眾人之中,和你我一樣,從事著具體的工作,遵守著共同的規則。


 


隻有在面臨像外敵入侵、重大自然災害等威脅整個共同體生存的極端情況下,他們才會啟動最高權限,匯集智慧,做出關鍵決策。


 


日常的管理,則依靠高度發達的社區自治、資源智能調配系統,以及最重要的——每一位成員深入骨髓的自覺與自律。」


 


我恍然大悟。所以,物資可以按需取用,因為每個人都有極強的責任感和珍惜之心;


 


部門之間無需壁壘,

因為所有人的目標高度一致;


 


公共設施維護良好,因為每個人都視其為自家財產的延伸。


 


這不是道德的奇跡,而是優質「社會基因」與科學社會設計相結合的必然結果。


 


「你這次立了大功,解決了基地的心腹大患。」


 


陳教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按照慣例,你應該很快就有機會,見到那些平日裡『深藏不露』的守護者們了。」


 


生存日志:第 205 天。


 


陳教授的話應驗了。


 


今天,我收到了一份來自「基地核心委員會」的正式會面邀請。


 


懷著敬畏與好奇,我穿過基地中心區域一道並不起眼、卻安保嚴密的門廊,進入了一個簡潔而充滿科技感的會議室。


 


那裡已經坐著幾個人,有男有女,年紀不一。


 


他們穿著普通的工裝或便服,

氣質沉穩,目光睿智。


 


如果不是在此情此景,我可能在基地的農場、圖書館或加工車間裡就曾與他們擦肩而過。


 


會議的主持者,一位精神矍鑠的長者,微笑著請我坐下:


 


「林默同志,不必緊張。我們今天不是以『領導』的身份,而是以共同守護這個家園的『同志』身份,感謝你為『盤古』做出的卓越貢獻。」


 


我們聊了很久,關於三期工程的技術細節,關於我對基地運行模式的觀察和感受,也關於未來基地發展的種種可能性。


 


他們思維敏銳,提問一針見血,但對我的建議和想法也給予了充分的尊重。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們擁有的不是權力帶來的威嚴,而是淵博知識、深遠視野和對共同體無比責任感所自然形成的威望。


 


會議結束時,長者握著我的手說:


 


「林默同志,

最高形態的社會,不是意味著管理的消亡,而是將外在的強制約束,內化為每一個體的自覺行動。它依賴於像你,像基地裡每一位辛勤付出的同志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