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少奶奶一席話振聾發聩!」
「卻是我等之過,應當反思深省!」
「慚愧慚愧……」
……
這些人被我說得臉紅耳赤,紛紛低頭認錯。
江少群心虛不已,連看都不敢看我。
隻有宋小姐憋紅了臉,忍了幾次,終於大聲道:「你囂張什麼!你這村婦知不知道中華民國都成立了!你和少群根本沒結婚登記,不算是他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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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突如其來,甚至是蠻不講理的質問,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挑挑眉。
看來這位宋小姐似乎也沒什麼城府。
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道:「不知宋小姐是以什麼身份對我說這些話?
請問你是少群的什麼人?」
宋美儀一窒,咬著嘴唇道:「我是……少群的朋友!我關心他有問題嗎?」
我點點頭,溫聲道:「宋小姐這般熱心關懷著實讓人感動,不過我和少群什麼時候登記,我們的關系是否受到中華民國的保護,就不勞外人操心了。」
我特意加重了「外人」這兩個字。
宋美儀被我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生生漲紅了一張俏臉。
我衝她輕嗤一聲。
乳臭未幹的小丫頭,難道我還會在口頭上輸給你?
那我這麼多年就白混了。
見我口齒厲害,氣勢不凡,宋美儀身邊的兩個跟班也都露了怯,不敢再開口。
我轉過頭對江少群道:「少群,這些年來爹娘沒少教導我們,交朋友要謹慎,貧富貴賤放在一邊,
但一定要找品行好、家教好的朋友。」
說完我意有所指地看了宋美儀一眼。
「你說是吧?宋小姐?」
宋美儀氣得目眦欲裂:「你!」
她說也說不過我,身份上更是尷尬,於是幹脆把矛頭轉向江少群:
「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哼!」
狠狠放下這句話,宋美儀跺著腳跑了出去。
「美儀,美儀!」
江少群也顧不了其他的,連忙追了出去。
我冷眼看著這兩人,眼中盡是不屑之意。
既然主人都走了,沙龍也沒有辦下去的必要。
我大大方方地宣布沙龍結束,把其他客人客客氣氣地送走。
江少群的好友費堅臨走前眼光閃了閃,熱切地遞給我一張名片。
這年頭,這名片還不算多。
看來他還是個很時髦的人。
費堅的眼光中滿是對我的贊賞,輕聲道:「少奶奶,我雖然是學西洋畫的,可我家是大風洋行的東家,希望以後有機會可以合作,為中國實業貢獻一份力量。」
我輕笑:「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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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宴會廳裡的客人散得一幹二淨。
江少群送走宋美儀後,也垂頭喪氣地回來了。
我面無表情地端坐在沙發上,身後站著翠花、劉管家和張三,一副主人家的樣子。
江少群捏了捏眉心,埋怨道:「政君,你今天……也太無禮了!怎麼能這樣下我同學的面子?」
我挑了挑眉,道:「你們不是自詡新青年,要實業救國嗎?難不成崇洋媚外,開什麼沙龍舞會,享受靡靡之音,就是你們多年所學得到的結果?
」
我冷冷地說:「家裡每年花這麼多錢供你留學,可不是讓你沾染上這些資本主義腐朽思想的。」
江少群被我問得啞口無言,過了一小會兒,才道:「你這麼對美儀……是不是故意的,你明明知道我……」
看他吞吞吐吐的樣子,我就冒火。
「是啊,我看了你給娘發的電報,宋美儀是你的心上人,對嗎?可我希望你搞清楚,你是我的丈夫,不是那個宋小姐的丈夫!你總在省城呆著不是個事兒,娘讓我把你帶回去。」
江少群悶悶地道:「我想在哪呆著就在哪呆著!我是有人權的!」
讀了幾年書,動輒人權,動輒自由。
人浮於事,哪有這麼多的自由!
難道光喊口號就能進步嗎?
我冷笑一聲:「你從英吉利回來三個月了,
說要做大生意,到底做成了什麼?每天不是開沙龍就是辦舞會,花錢如流水。」
「我看你不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看多了,是《傲慢與偏見》看多了!」
說完,我也不和他廢話,直接對劉管家和張三下命令。
「帶少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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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少群奮力掙扎,可他發現自己兩隻手加一起,連張三的一根手指頭都掰不動,遂放棄了抵抗。
「走就走!我有手有腳,自己會走!」
我冷哼:「那就上車!」
有車就是方便,不到晚上,我們就回到了老宅。
婆婆看到少群,又是高興又是生氣,隻好板著臉說:「人家都說大公雞尾巴長,娶了媳婦忘了娘,你倒好!在省城樂不思蜀,把我和你媳婦兒全忘了!」
江少群因是被我強逼著回來的,
一直耷拉著臉生悶氣。
「娘,我不是不想回來,可我隻有在省城才能大展拳腳!我的朋友也都在那裡,家裡有政君看著就好了,為什麼非要讓我回來啊?」
婆婆再慣著江少群,也不能順著他了。
「咱們家的祖宗基業都在這裡,你老子的墳地也在這裡!當初你爹去了,你知道咱們的處境有多艱難嗎?!一大堆商戶跑來要債,還有不少人趁火打劫……若不是政君,哪有錢給你寄去!好在總算是撐過來了,如今咱家的產業翻了倍,被你媳婦管理得很好。」
「咱們掙了錢也不能不管親戚,鄉親們和江氏宗族的族人都靠著咱們一家子呢,這是你的責任!再說,那年你去留學時怎麼說的?」
「說要學成歸來,好好建設鄉裡,可你現在做的都是什麼事兒?我看你是學壞了,在那燈紅酒綠之地迷花了眼了,
你給我回來好好反省,做人可不能忘了本了。」
這話說得一點兒沒錯。
我看江少群就是忘本了!
因說不過我們,江少群氣呼呼地回到樓上,連晚飯都沒吃。
婆婆拉著我,小聲說:「你今天晚上就去他房裡!夫妻之間,總不圓房也不是個事兒。男人你得給他點甜頭,給個棗再打一棒子才是。」
我:「……」
老爺活著的時候,一輩子都對婆母服服帖帖的。
看樣子她確實有御夫之道。
我笑著說:「您就別操心了。」
還是等等再說吧。
婆母語重心長道:「外面的事情你更懂,可男人我更懂。省城那個女人定然是給了少群甜頭,他自然就被絆住了。」
「這些年來你照顧他,
管著他,他還沒有把你當成妻子看待,所以你也適當溫柔小意一些。」
說完,婆母留我一個人在庭外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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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懸,潔白的月光灑在地上格外柔和。
我不斷回想婆婆的話。
傳統要女人以夫為天,溫柔小意。
可外面的報紙卻天天宣傳新時代男女平等。
老爺過世後,我咬牙拼命,絲毫不敢懈怠,努力撐起江家的生意。
然而這樣還不夠。
少群回來了,我還要學會討他歡心,要面面俱到。
可為何他什麼都不用做,隻要做他自己就好了?
這到底是哪門子的公平?
我心中不忿,幹脆沒搭理江少群。
他如今這種表現,還是晾一晾他,讓他好好反省反省吧。
轉日一大早,
我讓翠花把江少群喊起來。
見他沒精打採,哈欠連天,我正色道:「你離開的這幾年,咱家的事業發展得不錯,從前的養豬場、養雞場以及魚塘都還在,茶葉和絲綢的生意做得也不錯,但最賺錢的還是紡織廠。」
「紡織廠去年換了一批新的機器,調試了半年多了,都磨合得差不多了。美國那個大胡子弗蘭克技工也該走了,你不是從英吉利留學回來的嗎?這兩天你去和他學學,把重點事務交接一下。」
這個弗蘭克其實早就該走了,可他磨蹭著不肯離去,還總是纏著我問東問西。
每天一張嘴就是「我的中國女神~」,「美麗的政君小姐~」,「哦,隻有上帝知道我對你有多麼愛慕~」
我真的要煩S了。
江少群撇撇嘴:「原來你的洋文是這麼學會的……」
我冷笑:「你以為呢!
」
這些年江少群在外面讀書不容易,可我比他還忙。
婆婆說少群在國外見過世面,讓我也不能落後,什麼學洋文、學跳舞、讀書寫字等等,忙得不可開交。
如今想來,家花不如野花香。
在江少群心裡,我怎麼也比不上那個宋小姐的!
想到這裡,我板著臉道:「你既然回來了,也該負起家族之重責。」
說完我對管家說:「你帶少爺去紡織廠熟悉下。」
總之別闲著!
在我的授意下,不到兩天,江少群已經累得半S。
他跑來和我抱怨,說弗蘭克十分不配合,他問東,弗蘭克答西,他說閥門,弗蘭克說管線。
看意思是還沒S心。
我說:「這大胡子喜歡威士忌,可咱們這裡買不到,他帶過來的早就喝完了。
我這邊從省城弄了幾瓶來,晚上你約他吃個飯,請他喝酒,自然親近一些。」
做生意,總是要拉攏感情。
在這一點上,洋人和中國人沒有區別。
江少群悻悻地點點頭,臨走前還若有似無地看了我幾眼。
他走後,我問管家:「可還有別的事?」
劉管家清了清嗓子:「弗蘭克說少爺是東亞病夫,配不上您,還嚷嚷著要和少爺決鬥,贏了的可以得到……少奶奶您……」
我:「……」
他要不是個美國人,我就把他浸豬籠!
10
幾日後,弗蘭克的事情好不容易解決了,江少群又來找我。
「三叔公今天來了,說他外甥剛從省城上完學堂回來,
想在紡織廠謀個職位,我覺得他沒有經驗,做個記錄員就可以,可三叔公非不同意,想讓他當管事的。你看這事該怎麼辦?」
我淡淡地說:「他那侄兒在省城混了一年,什麼都沒學到,反而染上賭博的惡習,這種人怎麼可能讓他進廠子?不是把老鼠抓進米缸嗎?拒絕他就是了。」
江少群為難道:「三叔公是看著我長大的,這話怎麼說啊?」
我冷笑:「怎麼說?用嘴說!你看他怎麼不敢來找我?」
還不是知道我不會同意。
江少群:「可我……」
我說:「你要是實在說不出口,就把這蠹蟲放到廠子裡,把生意搞黃了,以後大家一起喝西北風好不好?」
真是腦子有疾!
江少群:「知道了……那我拒絕他吧。
」
看他臉色黯然,我說:「在鄉裡宗族之間,大宗族是一股力量,是優勢。我們需要借助這種力量發展,但也要懂得去管理和彈壓他們。你明不明白?」
這些道理並非去西洋讀幾年書就能明白的。
老爺不在了,現在隻有我能教導他。
「二叔公的孫子少賢就很好,紡織廠的車間都是他管的,親戚不能一概而論,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江少群默默地說:「好吧,我懂了。」
說完他欲言又止道:「還有……」
我重重地放下手裡的文書:「有話你能一次說完嗎?」
江少群無語道:「是姑媽,她來了兩次,問我想不想娶她女兒秀梅當二房……」
我眉頭都沒皺一下,道:「這算什麼事,
秀梅性情溫和,勤快利落,你若是喜歡,我就給你做主,娶了當二房,好給江家開枝散葉。」
眼下我一點兒也不想和少群圓房,可他總要有後。
有了孩子,人總歸會穩重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