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此言一出，江少群震驚得把手裡的東西都扔掉了！
他連連擺手，大聲道：「我才不要，秀梅大字都不識一個！我和她能有什麼共同語言！」
我拿起桌上的文書，狠狠敲了他一記！
「好疼！」
「疼就對了！娘說的沒錯，做人不能忘本。你是和秀梅一起長大的，怎麼就沒有共同語言？多識幾個字難不成就能多長出一隻眼睛來！最重要的是心地善良，人品好。你的宋小姐可未必比秀梅強！」
是肯定不如秀梅強！
江少群怒道：「美儀是大家閨秀，洋行千金，還留過洋！隻有她才配得上我！還有，你不能再打我了，我現在已經長大了，而且還是你丈夫！」
我狠狠道：「現在你又是我丈夫了，不是在省城沒登記嗎？」
江少群啞然，隨即悶悶地說：「政君，
你別太兇了！我……我從來沒說過不要你……」
我冷笑：「那我是不是要感謝你？」
江少群沉默片刻，忽然道：「政君，你既然同意我娶二房，為何不讓我找個心愛的人呢？你要是讓我娶美儀，我就和你圓房，咱們三個好好在一起。」
12
說實話，江少群說完這句話，我一下子愣住了。
那一瞬間，我真的感受到一絲心痛。
他竟然……拿和我圓房的事情做籌碼，以此達成自己的目的。
那我到底算什麼？
家中見不得人的老妻？
沒有共同語言的封建殘餘？
還是如同我在省城認識的那幾個富商一樣。
家中妻子在老家勤懇照顧父母孩子，
自己則帶著嬌美年輕的妾室享受人生。
如果我運氣好，能有一兒半女，將來還能侍奉在身邊。
運氣不好，等我老了，走不動了，要靠別人的施舍苟延殘喘。
那我可能還不如紅樓夢裡的王熙鳳，下場不過是一條草席子罷了。
我是個童養媳不錯，可就得接受這樣的命運嗎？
在那一刻，我忽然意識到，人人都在講新時代，可我還困在舊社會裡。
也許是明白自己口不擇言，也許是我的表情太過僵硬，江少群慌張起來。
「政君，我的意思是……我沒想拋棄你，我知道你是家裡的功臣，可我想追求自己的幸福，我是真心喜歡美儀的……」
「行了，別再說了！」
「政君……」
「閉嘴！
」
因為太惡心了，我將他趕了出去。
江少群長大了，那個小時候一直追在我身後、乖巧可愛的男孩已經不見了。
「政君姐，陪我玩一會兒吧。」
「政君姐，我把褲子弄破了，你別告訴娘，偷偷給我縫縫吧。」
「政君姐，這個雞蛋是我特意留給你的，你吃吧。」
「政君，我從英吉利回來就是大人了，到時能和你睡在一起嗎？」
……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一切一切都慢慢驅逐出自己的思緒。
13
因為這次不歡而散，我和江少群開始冷戰。
無論他是基於怎樣的急迫，說出這樣的話來，都讓我失望到了頂點。
正好省城有些事，我幹脆跑出來出公差。
等事情談完了，我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闲逛。
忽然，我意識到有人在看我。
抬眼一看，竟然是上次在沙龍裡遇到的費堅。
這人和一般男士打扮得不同，他頭發微長，身材高挑，還穿著時髦的飛行員夾克，真是再摩登不過。
街上不少女士都在偷偷看著他。
見我衝他點頭示好，費堅眼睛一亮。
他快步走上前來，熱絡道：「少奶奶您好，真是好久不見了！」
聊了兩句，費堅提出請我吃個飯。
從女性的角度，我自然能感受到他的愛慕和欣賞。
被這樣外形出眾的美男子追捧，我也能感到愉悅而舒適。
如果按照我從前的想法，若沒有生意往來，盡量不和外男接觸。
可這幾日我對自己的未來也十分迷茫，
倒不如多認識個朋友多條路。
於是答應了他的請求。
到了餐廳，費堅十分殷勤，又幫我拉座位，又幫我切牛排。
還欣然道：「少奶奶，您的餐桌禮儀很好，能認識您這樣出色優秀的傳統女性，我倍感榮幸。」
我微笑：「謝謝。」
聊了幾句，我發現費堅很有學識，他談吐優雅，風趣幽默，既在國內上過學堂，又在國外深造過。
說了幾句，他開始替我惋惜：「您這樣好，不知道少群是否懂得欣賞……」
這話就有些曖昧了。
我輕笑：「難不成費先生也很關心我的家事？」
費堅臉色微紅，道：「沒有，在下唐突了，我隻是見不得……明珠蒙塵。」
說完他嘆了口氣道：「少奶奶不要怪我多言。
自從上次在府上一敘，您的風範讓人心折，這些日子我打聽了不少少奶奶的事，您在商場上也算得上是雷厲風行，還做了不少善事，像您這樣的女子，當真是少見。」
我謙虛道：「您太過獎了。」
費堅輕聲道：「我隻是想和您表達一下，我雖受西式教育，但更喜歡傳統女性，欣賞傳統女性柔中帶剛，堅韌不拔。」
「如果，我是說如果，有朝一日少群懦弱糊塗，對不起你，我願傾力相助……」
這些年來，我也算見過各色男人，他們心中所想，我總能猜出七七八八。
我原以為費堅是想趁虛而入，佔我的便宜。
可我發現他的眼神格外認真，還帶著一絲憐憫。
他有些可憐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
看來費堅比我想象中更了解江少群，所以，他已經預見了我那黯淡無光的將來。
我心中頗為感慨，面上強撐道：「費先生，謝謝你的關心和抬愛，如果我有需要，會和你說的。將來你有什麼需要幫助，我也定會伸出援手。」
「今日我們就算是交個朋友了！」
費堅雙目中充滿喜悅，伸出手來與我相握：
「少奶奶，您真的是女中豪傑，太爽快了！」
14
等我回到江家，江少群面有愧色。
他幾次三番想要找我說話，都被我岔開了。
婆母背地裡和我說：「他上次說錯話了，這幾日好生反省來著，你就別氣了。」
我沉默了片刻，才道：「其實……我沒生氣。」
我隻是失望。
婆母說：「那你一直不理他，不是把他越推越遠？」
我想了想，道：「我心裡亂糟糟的，不知道該怪誰……其實少群想追求自己喜歡的人，好像也沒錯。」
畢竟我們之間沒有轟轟烈烈的愛情。
在我身上，他得不到想要的。
婆母嘆氣，道：「若是一般的女孩，娶過來當二房也沒什麼。可我聽翠花說了，那可不是個好相處的，我隻擔心將來你該怎麼辦！我活著能護著你，我S了又該如何？」
是啊，我該怎麼辦呢？
我摟著婆母道：「您不用擔心我。」
路是走出來的。
我不會困在一個地方等S。
然而背後不能說人，過了幾日宋美儀竟然登門造訪了。
翠花來告知我這一消息時，
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少奶奶，不好了，那個宋小姐來了！」
我訓斥她：「不就這點兒事，至於大呼小叫的麼！」
宋美儀不愧是新時代女性，江少群被困在家裡出不去，她倒是主動上門了。
我隻好去正廳接待。
宅子裡不少僕人都在正堂外扒頭看熱鬧。
「這就是省城來的女子？穿得真是傷風敗俗啊！」
「長得也沒有少奶奶漂亮，就是年輕點兒罷了。」
「看少爺，樂得嘴都合不上了！」
我進門時，宋美儀堂而皇之地坐在太師椅上，端著杯茶矜持道：
「好久不見，今日我來，是代表我家的洋行來和你們談生意的。」
通達洋行和我們歷來沒有生意往來，誰知道她又在打什麼主意。
我輕笑道：「在商言商，
談生意我們當然歡迎。」
江少群抑制不住臉上的喜色，殷勤地說：「美儀，你有什麼事，盡管和我們說！」
看他大包大攬的樣子我就來氣。
宋美儀慢條斯理地說：「聽說你們紡織廠新出了一種布料，我看還不錯，我們洋行也想進一些，不知道價錢能不能商量？」
江少群立刻打包票道：「當然能！我們哪能賺你的錢！」
說完，他用力給我使眼色。
我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微笑道：「這，恐怕不行。」
宋美儀臉色立刻變了，冷笑道：「少奶奶就是這麼做生意的？做生意不就是講究你來我往，相互合作，如今還沒開始就拒絕？」
江少群更是不悅道：「政君！你和美儀好好說，不可意氣用事！」
15
我並不理會這二人，
隻在翠花耳邊說了幾句。
不一會兒，劉管家被叫了過來。
「這件事，還是讓劉管家給你們說說吧。」
劉管家是我的心腹，一貫是表面上溫和有禮，私底下鬼點子極多。
他和顏悅色道：「少爺，這事問我，我最清楚。這種布料是最新技術，遠近大小幾百間紡織廠，隻有咱們有。物以稀為貴，自然是供不應求。先不提價格，就說貨，咱們是一點兒富裕的也沒有，別說這個季度，下個季度的都預定出去了！」
這些事宋美儀肯定提前打聽過了，如今她不過是仗著人情來打劫。
江少群微微愣了愣，道：「這樣啊……一點兒貨都不富裕嗎？」
劉管家笑得十分賢惠：「正是如此！」
宋美儀輕咳了一聲道：「我們要的不多，勻一些出來總可以吧？
」
江少群點頭，對劉管家道：「沒錯，是這個道理。」
劉管家態度極好，就是咬S了不松口：
「確實不行，連福德齋的李掌櫃來要都沒有呢，那可是從咱們老爺那時起就合作的老朋友了。這樣吧，宋小姐若是誠心要，先付些訂金，預定下一年的可好？」
江少群和宋美儀被堵得啞口無言。
再糾纏下去，就顯得有些不講情理了。
宋美儀故作委屈道：「商場如戰場，失了先機，後面就被動了。少群你也知道，我在英吉利是主攻服裝設計的，我本想用這批布料做一些高檔的洋服，拿去省城的商店售賣，一定能大受歡迎。」
江少群頓時心疼起來，著急地對我說：「能不能想想辦法？」
辦法肯定有。
隻不過我不同意。
我掃了眼劉管家，
劉管家立刻從善如流道：「若是能在價格上加兩成，工廠勉強可以趕趕工，這可都是看在少爺的面子上。」
宋美儀一雙柳眉緊緊地蹙起來，不滿道：「那也太貴了！你們還不如去搶！」
她扯著江少群的胳膊：「這個價格，我們根本沒有任何利潤可言！」
江少群怎麼能拂了心上人的面子，道：「確實是貴了些！能不能便宜些？」
劉管家一臉為難：「趕工要給工人加班費，還有水費電費機器磨損，這……小的也沒辦法了。」
我適時地開口道：「少群，別為難底下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