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嚴今月喜不自勝,就連她嚴紹都少見地露出笑容來,拍了拍梁修寧的肩頭:「今月年少驕縱,都是被我和她祖母慣壞了,你可要多擔待。」


梁修寧連聲應了。


 


他是青年才俊,已經開府別居,又有青梅竹馬的情誼在,怎麼看都是一樁絕佳的婚事,任誰都要誇贊一句天作之合。


 


我微笑著恭賀。


 


梁修寧看了我許久,我隻覺得他大抵是腦子裡吹多了秋風。


 


定下梁修寧和嚴今月的婚事,大長公主便開始操勞我的事情,但她看好的人不是今日喝花酒被人瞧見,就是明日養外室被發現。


 


怎麼都不順利。


 


大長公主心裡明鏡似的,奈何不好開口斥責梁修寧,擔心嚴今月知道了不高興。


 


心裡不痛快,便挑了個好日子帶我去城外寺廟上香祈福,借口讓梁修寧送我們出城。


 


在城門避開耳目,大長公主狠狠訓斥了梁修寧。


 


他灰頭土臉,一言不發,最終服軟低了頭:「是我輕狂,往後一定克己復禮,好好對今月。」


 


我眼不見心不煩,坐在馬車裡聽著他被罵,心裡舒坦許多。


 


城外雪光寺求姻緣和福報最靈驗,大長公主看著我上了香,便放我在周邊走一走,自己和住持一起去給早亡的驸馬和我母親供奉長明燈。


 


隻囑咐我不要走太遠,近來時局不安穩。


 


我帶了兩個人沿著山間亭溪散心,剛走到半山腰的亭子裡休息,卻聽身後樹枝哗啦作響。


 


「姑娘當心!」


 


我下意識避開,沒讓那樹林中蹿出來的人撲到。


 


那是個渾身血跡的乞丐,頭發凌亂打結,髒汙不堪,跌倒在地上,枯草似的亂發裡露出一雙眼睛盯著我。


 


我退後幾步,驚疑不定。


 


婢女把我護在身後,正要大聲叫來不遠處跟著的侍衛,卻被我攔住。


 


不知什麼緣故,我竟從心裡升起點怪異的親近來。


 


那乞丐的嗓音粗粝沙啞,眼睛裡卻落下兩行淚,怔怔地看著我:「阿裴……是阿裴?」


 


這聲音,我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的。


 


恍如晴天霹靂,冷意從心口蔓延到指尖,我不可置信地踉跄上前,掀開她覆面的發。


 


她滿臉疤痕,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的地方,蒼老到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模樣。


 


「晚娘?」


 


8


 


我帶著晚娘上了山。


 


大長公主匆匆趕來,請來的大夫正在給晚娘把脈,出來時無聲衝著我搖搖頭。


 


「身體太孱弱,

舊疾難愈,怕是不成了。」


 


我SS攥著帕子,幾乎要把牙咬碎。


 


大長公主驚疑不定,往裡頭瞧了一眼,見晚娘奄奄一息躺在榻上。


 


經年的恨洶湧起來,我用盡全力才能勉強壓住,呼出一口氣:「外祖母進去聽一聽吧,晚娘有些話要和我們說。」


 


我攙扶著她進去。


 


晚娘一路不知被多少人追S,快睜不開眼,看見大長公主的臉恍惚了一瞬。


 


她哀笑起來:「您就是那位貴人吧,攬容剛來的時候時常和我悄悄提起,她母親很寵愛她。」


 


大長公主從這句話裡終於意識到了什麼,驟然聽見這個名字,眼淚也掉了下來。


 


「是我的雪寧……」


 


晚娘的眼睛被血淚模糊。


 


隱約間,這些緋紅碎裂成無數個光點,

飄然穿過漫長的光陰,落在許多年前那個姑娘豔絕如火的裙裾上。


 


那是個尋常的夜,江上漁火鋪開十裡。


 


花攬容在船上起舞,她醉了酒,裙擺旋轉起來像開在水裡的花,最終醉倒在晚娘的懷裡。


 


她望著天,無聲落淚。


 


「我看見我哥哥了,可他不願接我回家。」


 


他們都說,大長公主府榮耀一生,不能多出一個青樓裡長大的郡主,皇室更容不下這樣的恥辱。


 


要麼她S,他們洗幹淨阿裴身上的過往,幹幹淨淨接回去。


 


要麼阿裴S,把她改名換姓嫁給好人家。


 


若都不妥協,她們母女就在這裡爛掉。


 


晚娘以為,她這樣討厭阿裴,定然恨不得把這個野種處理掉,不讓這恥辱烙在自己身上。


 


可三日後,花攬容懸梁了。


 


刻薄厭惡了阿裴一輩子的人,

在最後卻選擇了把這條錦繡從生的路留給女兒。


 


大長公主府的馬車前腳接走了我,梁修寧後腳一把火燒了渡春樓。


 


她和幾個姑娘僥幸逃出來,但還是被人發現蹤跡,锲而不舍地追S了這麼多年。


 


直到她不遠萬裡來到京城,找到了我。


 


殷紅裙裾淹沒在漁火中,晚娘眼前有黑暗侵襲而來。


 


她SS抓住我的手,目光渙散,不知道盯著哪裡,斷斷續續的,聲音漸漸虛弱下去。


 


「阿裴,阿裴……」


 


「你要活下去,離這裡遠遠的。」


 


阿裴,你一個人,要好好活。


 


我跪在地上,麻木到再也哭不出一滴眼淚來。


 


她的手攥著我,捏得青紫。


 


從那樣遠的地方過來,隻為了讓我知曉四面八方的虎狼,

臨到了頭,放不下的還是我。


 


還有嚴雪寧,我的阿娘。


 


原來她從來都沒有放棄過我,這世上有一個人還是愛著我的。


 


可她已經故去很多年,我都快要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心口有劇烈的刺痛扎進來,我捂著心口,將自己的額頭深深埋在她的臂膀中。


 


大長公主慌忙叫人,想把我攙扶起來。


 


所有的聲音和晃動的視線都逐漸遠去,我陷入了長久的安眠。


 


9


 


我醒來時,聽說大長公主和嚴紹大吵一架。


 


長公主府從沒有今日這樣烏雲籠罩過,我匆忙披衣趕過去,遠遠就聽見正廳裡吵成一片,下人們都在外面。


 


剛踏進門,一個茶盞砰然砸在腳下,濺起無數碎片。


 


滾燙的水花落在手背上,我顧不得疼,從嚴紹和梁修寧中間跑過去攙扶著大長公主。


 


她年紀大了,花白頭發凌亂顧不得梳理,臉色氣得青白一片,渾身都在顫抖。


 


手裡是一幅陳舊的畫卷,我瞥了一眼,發現是我阿娘少年時的模樣。


 


「雪寧剛出生的時候,就這麼小小的一團,我費了多少心思才把她養得明媚嬌豔,你是她的親哥哥啊!」


 


「你怎能帶著梁修寧逼S她,你怎麼就忍心,你這個畜生!」


 


嚴紹陰沉地盯著我,像是終於撕破了臉裝不下去,冷笑起來。


 


他退後幾步讓開身子,指著外面精致的樓閣,咬牙切齒:「嚴雪寧在青樓裡千人枕萬人嘗,難道要為了她毀掉我們所有人嗎?」


 


面對指責,他全無愧疚。


 


反而暴怒地砸了所有東西,逼得大長公主崩潰。


 


梁修寧冷靜道:「郡主不S,何來今日公主府的聖眷,公主還有阿裴和今月,

切莫為了一時之憤害了她們。」


 


大長公主胸膛劇烈起伏著,氣地指著他,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我毫不猶豫,揚手重重扇了梁修寧一巴掌:「閉嘴!」


 


梁修寧被打得偏過頭去。


 


地上咣當一聲響,我回過頭,畫卷掉落在地上。


 


大長公主面無血色,毫無預兆地倒了下去。


 


「外祖母!」


 


御醫來了一波又一波,隻道氣急攻心,最後都搖著頭走了。


 


傳消息地進了宮稟報陛下,都沒出來。


 


我守在病榻前,大長公主看著外面,蒼白地笑了一下。


 


「盛極而衰,這就是他們的報應。」


 


風水輪流轉。


 


嚴紹和梁修寧為了榮耀前途逼S我娘,所以他們想要什麼,就會失去什麼。


 


這段時間以來陛下榮寵不斷,

縱的他們失去警惕,倨傲自信到不可一世,殊不知早就是眼中釘。


 


她撐起身,從床榻邊擰開一處,在沉重的聲響裡,機關裡的東西漸漸升起。


 


那是這些年來她留著的、本該給嚴雪寧的東西,是公主府財富的大半。


 


外頭梁修寧和嚴紹還在爭執,大長公主無聲無息將這些東西遞到了我手裡,囑咐我。


 


「陛下忍他們很久了,隻是礙於與我的情分不好動手,想必等我身後不久,就會處置。你本不是大長公主府的人,我送你走,陛下不會為難。」


 


天色漸黑,她的臉在燭火中割據,很不真實。


 


我捧著這些東西,重的手都抬不起來。


 


我忍不住想哭。


 


她告訴我,其實那天她知道嚴今月欺負了我,也知道梁修寧偏袒,可還是不忍心讓看著長大的嚴今月受罰,隻裝不知道。


 


我搖頭,張口卻又哽咽起來。


 


「可我在這世上,隻有您一個親人了。」


 


愛與恨,哪裡是能說清楚的事。


 


阿娘恨了我那麼多年,最後留給我的是愛,嚴紹那麼寶貝幼妹,卻還是逼S了她。


 


大長公主不是不愛我,隻是沒有那麼愛我。


 


人之將S,我也分不清愛恨的界限,我隻知道,我不想她S。


 


她靠在我懷裡,遙遙望著外面,不叫嚴紹和梁修寧進來。


 


嚴今月知道大長公主帶我去上香,鬧了脾氣,覺得祖母不疼自己。


 


她賭氣跑了出去,還沒回來。


 


茫茫夜色裡,她或許策馬疾馳,要趕回來見祖母最後一面。


 


可都來不及了。


 


意識的最後,大長公主向我求一個遺願。


 


「今月驕縱,

我知你非池中物,若將來有朝一日她落難,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留她一命?」


 


我握著她的手,被彌留之人冰冷的溫度凍得打了個冷顫。


 


麻木地點頭。


 


「好。」


 


大長公主病逝在這個深夜。


 


黎明時,我穿著孝衣站在門口,等到了趕回來的嚴今月。


 


她瞳孔一縮,看清我身上穿的衣裳,眼淚奔湧而出。


 


向來最驕傲的人匍匐在地,失聲痛哭。


 


一生一次的賭氣,就是和親人最後的訣別。


 


我仰頭看著天穹,把眼淚流幹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


 


我們都在這一天徹底褪去少年骨。


 


10


 


再次聽到大長公主府的消息時,我在西域和中原的通商路上吃了滿嘴沙子。


 


正巧是二十歲的生辰。


 


昔日華耀滿京的大長公主府卷入叛黨之爭,陛下震怒,下令男子腰斬,女子流放關外。


 


舉家上百人皆覆滅。


 


山高路遠,我知道的時候,梁修寧和嚴紹都S了好幾個月了。


 


我愣了一下,問信使:「女眷全都流放,嚴今月呢?」


 


信使告訴我,她正在流放路上,即將去往苦寒之地做苦役。


 


我中途調轉方向,脫離商隊,從漫漫黃沙中追上流放隊伍。


 


多年不見,嚴今月變化很大。


 


驕傲的眼睛失去華彩,變得平靜而S寂。


 


朝廷允許人花錢贖苦役,我想要接她走,可她隻是按住了我的手,把女兒的手遞給我。


 


她牽強地笑了一下:「我隻有她一個女兒,能不能帶她走,求你。」


 


我無言,看了那才三四歲大的小姑娘半晌,

答應了她。


 


最終我隻帶走了嚴今月的女兒。


 


我帶著她追上商隊,路上起了風沙,她竟也不怕。


 


短暫停歇在沙丘裡時,她睜著眼看我:「阿娘說,表姨母是個很好的人,讓我不要怕。」


 


夜裡隻有風聲呼嘯,我在這孩子的話語中,恍惚了一瞬。


 


原來一切恩怨在生S面前,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我不是大度的人。


 


不過是走過人世百裡地,有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就不再回頭看了。


 


清晨出發時,關外朝陽如火。


 


她在我的懷裡,好奇地問。


 


「姨母,我們要去哪裡呀?」


 


我笑起來。


 


「我們要去西域,以後做拓開這條路的第一人。」


 


商隊從江南出發,多年輾轉,一力扶持起這條貫通中原和關外的商路,

裴氏會成為南邊最大的商號。


 


多年前,我從渡春樓的阿裴成為大長公主府的千金嚴今裴。


 


現在又變成了阿裴。


 


隻是這一次,我再也不用冠上誰的名姓。


 


往後百年。


 


這個名字將會成為中原人的通關令。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