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半時分,我躺在床榻上,聽到了陸虞的聲音。


「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


 


他竟然也還沒睡。


 


「告訴你什麼?」


 


陸虞沒答我的話,卻開始和我聊起了最近的朝堂闲話。


 


「聽說皇上近日常常昏睡,身體不大好了。」


 


「是嗎?看來天子也難敵歲月。」


 


「光華心疼皇上,侍疾月餘,人都瘦了一大圈。」


 


「哦,郡主是好女兒。」


 


陸虞不再說話。


 


我也沉默。


 


窗外月影流轉。


 


「天子難敵歲月,光華是好女兒。」


 


陸虞終於又開口了。


 


隻是卻在重復我之前的話。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


 


所以打定主意,裝傻到底。


 


「你倒是樣樣有對策。


 


「那我呢?你把我當什麼?」


 


黑暗中,我感受到陸虞盯著我的灼灼目光。


 


「你自然是我的夫君。」


 


沒想到,陸虞聽了竟冷笑起來。


 


「夫君?」


 


「誰會瞞著夫君,次次事後,都飲避子湯?」


 


「誰會瞞著夫君,冒著S頭的風險,攜夫入殿,給當今天子下毒?」


 


我心一沉,他如何知道的?


 


「阿星,我就如此不值得你託付信任嗎?」


 


「你連我們的孩子都不想要?」


 


陸虞坐了起來,脊背筆直,陰影打在我的臉上。


 


正當我思索如何作答時。


 


陸虞的下一句話更是讓我如聞炸雷。


 


8


 


他說:「小啞巴,你還沒認出我來嗎?」


 


「小啞巴」。


 


多少年沒人叫過我這個名字了。


 


我是我娘和北漠夷人生的孩子。


 


小時候,我的九州話帶有濃重的北夷口音。


 


沒有身份地位的北夷人,在大京是活不下去的。


 


「乖乖,千萬不要說話,不說話,咱們就能活。」


 


娘對我說,我聽娘的。


 


直到娘和我被皇帝接進宮裡。


 


我一直都不說話。


 


進了宮之後,娘變得好忙。


 


那麼大的宮殿,隻有我一個人。


 


我踩著我的小腳丫丈量著這個陌生遼闊的地方。


 


那天,我丈量的是御花園。


 


一不小心,踩塌了一個螞蟻窩。


 


小螞蟻們四處逃竄,到處亂撞,最終也沒能找到回去的路。


 


我蹲著看了好久。


 


「喂,

你看什麼呢?」


 


循聲而去,是一個長相精致的小男孩。


 


但趾高氣揚,不像好相與的人。


 


我轉了個身,把屁股對著他,並不理睬。


 


結果對方沒懂我的意思,反而「篤篤篤」跑過來,蹲在了我的旁邊。


 


「哇啊,這麼多螞蟻!」


 


「它們好小!」


 


「力氣好大!」


 


男孩喋喋不休。


 


我不言不語。


 


「小啞巴,跟我來,我知道一個更好玩的地方!」


 


男孩牽著我的手跑將出去。


 


氣喘籲籲,心跳如鼓之際,我們停了下來。


 


「小啞巴,你看,這些野獸可比螞蟻厲害多了!」


 


我望著眼前的花豹,愣住了。


 


皇宮裡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男孩說,

這兒是「珍禽閣」,是皇帝專門蓄養各方珍禽異獸的地方。


 


那之後,男孩成了我在宮裡的秘密玩伴。


 


「是你?」


 


我嘴唇哆嗦,打著顫地坐起身,不敢置信地吐出了兩個字。


 


「當然是我!漠北醒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是你!」


 


陸虞語氣堅定,把我用力地擁在懷裡。


 


「小啞巴,你怎麼能這麼久都沒認出我來?」


 


陸虞好委屈。


 


他的臉埋在我的脖頸。


 


湿湿的。


 


和小時候一樣。


 


是啊,我怎麼那麼久都沒認出他來呢。


 


隱忍了這麼久,我從不敢松懈。


 


現在,終於,終於能放心哭一場。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緊緊捏著陸虞後背的衣衫。


 


很快,

上面就被我的淚洇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早上,我沒有再喝避子湯。


 


9


 


皇帝的病惡化得很快。


 


沒等到新年,就駕崩了。


 


大仇得報,我一身輕松。


 


過程中唯一讓我心生不安的便是光華郡主。


 


她是那麼愛她的父皇。


 


但,若她知道,我是為了咱們的娘報仇。


 


想必她也不會怪我吧。


 


當初娘和我被接進宮後。


 


皇帝很喜歡我娘,一度到了椒房專寵的地步。


 


可這個擁有了一切的男人,卻還不知餍足。


 


娘有了身孕之後,便又寵起了旁人。


 


娘挺著日漸大起的肚子,每日在殿中愁眉苦臉,以淚洗面。


 


「乖乖,怎麼辦呢,該怎麼辦呢……」娘日日嗫嚅。


 


我好生氣,為什麼要讓小鹿般快活的娘變成像籠子裡圈禁的鳥一樣。


 


我一面生氣,卻又一面忍不住跑出去找小陸虞玩耍。


 


如果知道那次回來再也見不到娘。


 


我怎麼也不會跑出去的。


 


我清楚地記得。


 


那天突然下起大雨,我莫名一陣心慌。


 


揮開了小陸虞牽我的手,拼命往回跑。


 


到了殿中,撲鼻而來濃重的血腥味。


 


宮人忙碌,卻不見娘。


 


我好想問,我娘呢?


 


但我不敢張口。


 


我生怕給娘帶去麻煩。


 


我闖進了寢殿,到處都是紅色。


 


鮮血染得紅。


 


宮人們議論紛紛。


 


「哎呦呦,從來沒見過這麼兇險的生產。」


 


「那是你眼皮子淺,

這宮裡呆得久了,你就知道,生S的女人比草多。」


 


S?


 


S!


 


娘S了?!


 


我怕極了,衝出宮室,就往珍禽閣跑。


 


這宮裡,我隻有他了。


 


10


 


大雨傾盆,我像個落湯雞似地站在珍禽閣門口。


 


沒看見小陸虞。


 


卻看到野獸們發狂地咆哮,互相廝鬥。


 


圍擋欄杆都被踩塌了不少。


 


我想跑,想喊救命。


 


卻沒想到,原來人在極度震驚和突如其來的驚嚇中,是會動彈不得的。


 


為首的那頭花豹從林子裡極速朝我奔來時,我以為自己S定了。


 


卻沒想到,它大嘴一張,銜住我的後背,奔了出去。


 


旁邊是跟隨的豹群。


 


我顛簸在花豹口中,

很快,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時,周圍已然不是大京景象。


 


小陸虞跟我說過,這些花豹都是漠北運來京中的。


 


看來,這群花豹是要回家。


 


回漠北的路,漫長荒涼。


 


我吃不了生肉。


 


銜咬我的那頭花豹,把我塞到自己肚皮上,舔我的頭發。


 


溫柔地把我往她的乳房上頂。


 


飢餓難當,白色的乳汁,香甜誘人。


 


我一下就吮吸了上去。


 


「所以,她就是我的第二個娘了,不然我早S了。」


 


我將往事講與陸虞聽。


 


他揉揉我的腦袋,說委屈我了。


 


「你放心,以後我們回漠北,找到咱娘,好好給她養老送終。」


 


嘖嘖,這人說的什麼話,我娘,一隻豹,要他養什麼老,

送什麼終。


 


但我不想打破這溫情時刻,沒懟他。


 


「那你當時為什麼不在那裡,你說要等我的。」


 


這也是多年來,我心頭的疑惑。


 


男孩從來沒有失信於小啞巴。


 


陸虞面露難色,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等他終於要開口時,宮裡出事了。


 


11


 


皇帝多情,後宮女子眾多。


 


有所出的,都被當王公郡主的子女接走同住。


 


無所出的,可選擇自行歸寧,或冷宮養老。


 


有個本就在冷宮的廢妃,不知怎麼偷跑到了皇帝梓宮。


 


痛哭之餘,大放厥詞說皇帝是被人下毒害S的。


 


言之鑿鑿,讓守靈的太監宮女不敢輕舉妄動。


 


天還未亮,就請了皇族三卿六公,進宮主事。


 


陸母是先帝幼妹,陸府自然在被邀之列。


 


此事居然會有餘波,是我沒想到的。


 


我執意要進宮一探究竟。


 


陸虞拗不過我。


 


請了雙親之命,攜我一同,代母入宮了。


 


我們到得晚了些。


 


正趕上太醫院一眾院判跪在地上,將頭磕得哐哐響,說沒驗出任何毒跡。


 


那個廢妃形容凌亂,頗似瘋婦。


 


手指各位公卿,破口大罵:「都是幫兇!你們都是幫兇!」


 


為首的老王爺當機立斷,讓人將她拖下去。


 


此事被定性為一樁鬧劇。


 


廢妃不甘心被拖走。


 


手腳並用,狂嘶怒吼。


 


經過陸虞與我身邊時,陸虞下意識將我往身後護了護。


 


就是這一護,我落後了半步。


 


將廢妃的面容看了個清楚。


 


本來光聽聲音,我還不信。


 


現下,我的雙腳卻被生生地釘在了地上,半分都挪不動。


 


那發瘋的廢妃竟是我娘!


 


雖然不似當年年輕驚豔。


 


但肯定是我娘。


 


可,這說不通啊。


 


我娘當年分明難產而S了。


 


哪怕我娘沒S,她怎麼會成為廢妃?


 


她還有光華啊。


 


光華跟娘長得那麼像,不可能是別人的女兒。


 


而且陸虞也說過,光華的母妃早早就亡故了。


 


怎麼都跟這個發瘋的廢妃對不上。


 


我想不通。


 


我與陸虞耳語,他也是臉色一變。


 


好在,鬧劇收尾,眾人也被遣散歸府。


 


我們倆對這皇宮都輕車熟路。


 


身子一閃,我們便跟上了那幾個處理廢妃的宮人。


 


一番交涉,宮人們沒了影。


 


我與陸虞回府時,身邊多了個丫鬟。


 


12


 


廢妃被陸虞點了穴,回府後,好半天才醒。


 


我在門口躊躇,不敢進去。


 


若真的是我娘,我豈不是報錯了仇?


 


我豈不成了濫S無辜之人?


 


陸虞看出了我的擔憂,「若是這樣,我和你一同贖罪。」


 


我在陸虞的陪同下,走到廢妃榻前。


 


她雙眼迷離,還不很清醒。


 


看了我好一會兒,突然眼睛睜大,坐了起來。


 


「你,你,乖乖?」


 


真的是我娘!


 


我近鄉情怯,人沒靠近,心卻早已撲了過去。


 


可娘卻接著說:「你怎麼還活著?

!」


 


我困惑地喊了一聲:「娘?」


 


我活著難道不好嗎?


 


為什麼娘說得那麼咬牙切齒。


 


仿佛我活著是一件讓她極不歡喜的事。


 


「別喊我『娘』!」


 


娘捂起了耳朵,好像聽到了什麼髒東西。


 


「娘,是我啊,『乖乖』,我是乖乖。」


 


我受不了了,離開陸虞的懷抱,蹲到娘的面前。


 


娘不會這麼對我的,娘那麼溫柔,娘一定是還沒看清我。


 


可娘卻連看都不願看我一眼,將臉轉到一邊。


 


「別喊我『娘』!讓你別喊我『娘』!」


 


「你喊的每一聲『娘』都讓我惡心!你為什麼還活著!你怎麼不去S!」


 


我的心碎了。


 


這些淬了毒的字眼扎進了我的心裡。


 


13


 


陸虞拉我勸道:「晚點再來,

咱們晚點再來,先讓大夫來瞧瞧,一定是有什麼隱疾。」


 


「不許再來!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娘尖叫著。


 


陸虞替我不平,「您知道阿星為替您報仇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您不該這樣對她。」


 


娘笑了。


 


「我不該這樣對她?」


 


「哈哈,那她為何這樣對我?」


 


娘終於願意看我了。


 


一雙眼惡狠狠地盯著我。


 


看得我差點蹲不住。


 


豹群圍攻獵物時,就是這樣的眼神。


 


「你知道嗎,你現在長得跟你父親一模一樣。」


 


我隻知道我的父親是北夷人,但從沒從娘口中聽過跟他相關的任何事。


 


娘的語氣平穩了下來。


 


她伸手撫我的臉。


 


力道卻大得出奇,像是要將我的整張面皮扯將下來。


 


「小時候,還不那麼像。」


 


「但每次看到你,還是會叫我想起被那個北夷禽獸奸汙的夜。」


 


晴天霹靂。


 


臉頰上被娘抓掐的疼痛消失了。


 


我的耳朵嗡嗡的。


 


「人家說,沒有名字的孩子活不長。」


 


「可是,乖乖你一直都不S,你為什麼不S啊?」


 


娘流下了兩行濁淚。


 


「『阿星』?是你給她取的名字?」


 


娘瞥了一眼陸虞。


 


陸虞沒理她,掰下了她扒在我臉上的手。


 


阿星?


 


「阿星」是我自己取的名字。


 


娘,你忘了,你說過,你最喜歡的就是天上的星。


 


雖小卻亮。


 


我想告訴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