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暮雲,祝你不悔過往,不懼將來。」


一直墜在我的心頭。


 


將來……


 


說不迷茫,是騙人騙己的鬼話。


 


五年陪伴,十年婚姻。


 


十八歲到三十三歲。


 


傅景年幾乎佔據了我人生一半的時間。


 


此刻,我坐在車裡,竟然不知道該去哪。


 


突然,嗡嗡的震動聲響起。


 


我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看見來電顯示時,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他怎麼會打給我?


 


我看了一眼時間,快要九點了。


 


這會兒的幾內亞,應該是凌晨五點左右。


 


片刻後,我按下接聽鍵。


 


那頭風聲很大,嘈雜的聲音斷斷續續的。


 


隱約聽見有人問道:


 


「沈醫生,你是要去機場嗎?」


 


那頭嗯了一聲,又靜止下來。


 


不知道為什麼。


 


在這隻剩下風聲和不知是什麼的嘈雜聲音下。


 


我迷茫混亂的心竟然開始慢慢平靜。


 


我想起那個,這十幾年來。


 


每隔幾年我都會去的地方。


 


許久之後。


 


他叫了一聲我的名字:「暮雲。」


 


我輕聲回應:「怎麼了。」


 


「在港城等我。」


 


6、


 


即便是交通日益發達的今時今日。


 


從幾內亞到港城也要花上三十個小時。


 


從科納克裡國際機場出發,在埃薩俄比亞轉機。


 


沈千裡到達港城時。


 


已經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這會兒,我站在國際航班出口處等著。


 


一道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視線裡。


 


我伸手揮了揮。


 


他腳步加快地往這邊走來。


 


還不等我開口問候,便被抱了個滿懷。


 


他力氣很大,甚至大到讓我有些窒悶。


 


我不自在地掙扎了幾秒。


 


他感受到了,很快便松了勁。


 


退開兩步看向我說了聲抱歉。


 


我並不十分介意。


 


雖然我們許久未見,但情義卻不減當年。


 


當年——


 


沈千裡是駐扎在幾內亞的醫生。


 


在我去援助之前。


 


他已經在那裡呆了兩年半。


 


我和他,包括後來追著我過去的傅景年。


 


我們三個人在疫區裡呆了足足八個月。


 


「累不累?你是想先吃飯還是先睡一覺?」


 


我看向他問道。


 


三十個小時的歸程。


 


他的疲倦肉眼可見。


 


「唔,想先洗個澡,都快臭了。」


 


他拎著領口嗅了嗅。


 


一張稜角分明的臉擰得皺巴巴的。


 


我沒忍住笑了笑說:


 


「那我先給你定個酒店,你洗完澡我們再去吃飯。」


 


他點了點頭。


 


拖著行李箱跟在了我身後。


 


半個小時後。


 


機場附近的酒店大堂。


 


沈千裡洗完澡後一身清爽。


 


我們倆並肩往外走著。


 


聊著這幾年各自遇見的事情。


 


誰曾想,剛出酒店門。


 


迎面遇上了傅景年。


 


他腳步匆匆,

像是有些緊張。


 


看見我後脫口而出:「你定機場的酒店做什麼?你要離開港城?」


 


說完後才發現我身邊還站著個人。


 


等他看清是誰之後。


 


臉色猛地一下變了。


 


我沒理會他。


 


輕輕地推了推沈千裡,低聲說:「別管他,我們走吧。」


 


下一秒。


 


傅景年伸手拽住了我的手腕。


 


聲音悶沉道:「暮雲,我們聊聊。」


 


我用力掙脫,搖頭說:「我們已經離婚了,沒什麼好聊的。」


 


說罷快走兩步越過了傅景年。


 


他轉身要追,卻被人攔住了腳步。


 


沈千裡橫隔在我們之間。


 


平靜地看向傅景年說:


 


「暮雲說了,你們已經離婚了,沒什麼好聊的,

自重。」


 


聽見這話,傅景年似乎想起什麼。


 


臉色更加難看幾分。


 


我也記起往事,忍不住看向沈千裡。


 


他還真是一點兒也沒變。


 


我還記得。


 


那年我前腳剛到幾內亞,傅景年後腳就追來了。


 


也是像剛剛那樣拽著我的手要我和他聊聊。


 


那時的沈千裡也如今晚一樣攔在了我和傅景年之間。


 


語氣平靜道:「周醫生說了,你們已經分手了,沒什麼好聊的,自重。」


 


十年過去,變化的隻有稱呼而已。


 


我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又說了一句:「我們走吧。」


 


似乎是因為看見我對著沈千裡笑了笑。


 


傅景年像被猛地一下什麼東西重擊到了。


 


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而我我帶著沈千裡徑直上了車。


 


幾分鍾後。


 


車子開上了機場環線。


 


沈千裡坐在副駕駛上,多看了幾眼後視鏡。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愣了一秒。


 


空蕩的高速路上。


 


一輛黑色路虎正牢牢地跟在後面。


 


傅景年,竟跟了上來。


 


7、


 


下了高速一路開到了銅鑼灣。


 


正值飯點。


 


我在酒店就預定好了新榮記。


 


這會過去時間正好。


 


停好車後。


 


傅景年的車也跟著停了下來。


 


看見我們下車,他搖下車窗。


 


眼裡帶著極重的情緒。


 


好在,他還沒有不體面到跟著我們一起上去。


 


越過他的車那一秒。


 


我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打火石的聲音。


 


傅景年戒煙很多年了。


 


隻是,那又如何。


 


我腳步未停,沒有放在心上。


 


上樓到了預定好的包廂。


 


我和沈千裡對坐兩端,我看向他歉意道:


 


「抱歉,本來應該高高興興給你接風洗塵的。」


 


沈千裡彎了彎嘴角,聲音極低:


 


「高興,這是我這麼多年來,最高興的一天了。」


 


我沒聽清,問道:「什麼?」


 


他沒答。


 


轉頭跟我繼續聊起了這幾年遇見的事情。


 


我聽他說著。


 


這幾年他除了在幾內亞。


 


還去了摩洛哥、利比亞、喀麥隆。


 


這些非洲國家的風土人情、地貌風景都和港城有著很大的不同。


 


聽著聽著我竟聽入了神。


 


一個多小時後。


 


我們吃完回到停車場。


 


傅景年還在。


 


他半倚靠在車上,腳邊已經落滿了煙頭。


 


等我走近,他站起身來輕聲道:


 


「機也接了,飯也吃了,暮雲,和我回家吧。」


 


我停下腳步。


 


思考他到底是佔有欲作祟。


 


還是這些年過得太順遂了。


 


把一切想得太簡單。


 


覺得隻要他肯低頭服軟,我就會跟他回家。


 


幾秒後,我看向他,聲音平靜道:


 


「傅景年,我們倆早就沒有家了。


 


「既然已經離婚了,就別再糾纏不清,實在沒什麼意思。」


 


也許是聽出了我的認真。


 


他下意識抿了抿唇說:


 


「暮雲,

你要我怎麼做,我並非真心離……」


 


「我說過了,我要你不許後悔。」


 


我幹脆利落地打斷。


 


隻一秒。


 


他的眼圈倏地一下紅了。


 


8、


 


不知道為什麼。


 


我莫名的想起了那次。


 


我和他提分手時的場景。


 


我還記得。


 


那年,我二十三歲。


 


母親生了場大病。


 


明明她自己就是醫生。


 


偏偏發現時已經到了晚期。


 


明明我就讀於國內頂尖大學的醫學部。


 


偏偏無能為力,救不了她。


 


也許是怕我在她離去後沒了對生活的支點。


 


臨終前,她撐著一口氣告訴我。


 


她在我這個歲數的時候。


 


曾跟著醫療隊一起去往幾內亞做醫療援助。


 


她說,那裡的人們淳樸善良。


 


卻因為醫療衛生水平差,一點小病就能要了人命。


 


她說,生離S別是人生必經的事情。


 


如果我難過到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去那裡看看吧。


 


她說,當我有一天能夠救下另外一個人時。


 


她會在天上,為我驕傲。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命運一說。


 


母親去世後沒多久。


 


幾內亞就爆發了有史以來規模最大、最復雜的埃博拉疫情。


 


我想也沒想就填報了醫療援助隊。


 


通過申請後,傅景年和我大吵一架。


 


他覺得太危險,不想我去。


 


而我態度堅決。


 


臨到最後,他幾近崩潰地問:


 


「如果你去了,

回不來怎麼辦?」


 


我那時實在自私。


 


想不出來有什麼更好的辦法抵消失去母親的痛苦。


 


加上從學校畢業,進入社會後才發現。


 


我和他之間的階層差距大到難以想象。


 


所以——


 


那一刻,我覺得。


 


這段感情似乎到這裡結束對彼此最好。


 


我沉默幾秒,看向他說:


 


「傅景年,我們分手吧。」


 


聞言,他猛地一下盯住我。


 


幾乎是立刻便紅了眼圈。


 


咬著牙擠出幾個字來:


 


「我不讓你去你就要跟我分手?」


 


母親病逝。


 


我沒有更多的心力再去安撫他的情緒。


 


索性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轉身欲走。


 


見我這樣,他渾身打了個顫。


 


竟是痛到說不出一句話來。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我離開。


 


那時,他就是這樣,眼圈紅透得看著我。


 


後來,我落地幾內亞。


 


那裡的疫情的確嚴峻。


 


不算大的隔離治療中心早已人滿為患。


 


裡面住不下的人統統搬到了外頭來。


 


烈日炎炎,熱浪湧起。


 


幹燥的黃土地上布滿了巨大的白色帳篷。


 


一簇簇的就像是迷幻的蘑菇群。


 


不遠處,醒目的紅色警戒線把生S分成兩邊。


 


數不清的病人發出痛苦的哀鳴,祈求活下來。


 


我來不及悲痛母親,也來不及後悔分手。


 


穿上白色防護服一頭扎進了疫區裡。


 


可是。


 


穿著白衣的到底不是神明。


 


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而已。


 


才過了兩三天我就累倒了。


 


等我渾身乏力地躺在病床上時。


 


傅景年穿著和我一樣的防護服。


 


腳步極快地走到了我身邊。


 


明明他帶著寬大的護目鏡。


 


可我還是看見了他的眼睛。


 


那雙眼,紅透了。


 


耳邊傳來他咬著後槽牙發出的聲音。


 


他說:「周暮雲,我不分手,我來找你了。」


 


8、


 


深夜,傅景年坐在漆黑的樓道裡。


 


一根煙接著一根煙的抽著。


 


似乎停下來,就會窒息得S掉。


 


他看著暮雲把沈千裡送回酒店又回了家。


 


當著他的面關上了門。


 


沒有一點點在意過他的情緒。


 


今晚,真是難熬。


 


他實在沒想到。


 


沈千裡竟然會追到港城來。


 


卻又覺得理所應當。


 


那年,他不也一樣追著暮雲去了幾內亞。


 


越想便越深刻。


 


越深刻便越想見到暮雲。


 


可他還記得暮雲說過的。


 


看見他,會睡不好。


 


所以,他拼盡全力克制住敲門的欲望。


 


就在這S一般的寂靜裡。


 


一些思緒開始彌漫。


 


那些過往的事情霓虹燈一樣在他腦海裡閃爍著。


 


他猜,沈千裡會留在港城。


 


畢竟,沈千裡存了什麼心思,他比誰都清楚。


 


他知道。


 


暮雲就是有這樣的能力。


 


讓所有看見她,接近她的人都愛上她。


 


因為,她本來就是一個極其值得被愛的人。


 


他還記得。


 


那年,他在港大遇見她。


 


九月的港城,太陽照得地面滾燙。


 


不知道是哪個系的學生突然癲痫發作。


 


躺在主幹道旁的路沿上不住地顫抖著。


 


所有人都驚恐地往後退。


 


隻有她猛地衝了出來。


 


蹲下來把外套脫下墊在那人頭下。


 


避免他抖動時撞擊到後腦勺。


 


接著用力地想把人側身翻過來好讓他呼吸順暢些。


 


嘗試了兩次失敗後。


 


她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像是夜空中的星子。


 


聲音清脆利落地說:


 


「那邊那個穿牛仔外套的男生!

過來幫我搭把手!」


 


就這樣,他被她叫到了她身邊。


 


看見了她,接近了她。


 


其實,如今再回想起一切。


 


她不止救過那個人。


 


也曾經救贖過他。


 


那一年,他剛剛大二。


 


父親病重,二房三房聯手搶佔家產,逼得他母親退無可退。


 


他被迫極速的成長。


 


越來越大的壓力讓他徹夜難眠。


 


不過半年,他就患上了嚴重的躁鬱症。


 


發作起來總是難以控制,忍不住傷害自己。


 


一直到那天晚上。


 


他在常去的那條。


 


圖書館附近的小路上又發作起來。


 


就在他拿著美工刀想劃傷自己時。


 


暮雲猛地衝了過來,伸手奪了過了刀。


 


刀刃劃破了她的手指,

很快就溢出了血。


 


她沒有呼痛,隻是認真地看向他說:


 


「傅景年,不要傷害自己。


 


「我會陪著你的,你不要怕。」


 


那一秒,他才知道。


 


原來她早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原來她時刻關注著他,怕他受傷。


 


後來,給她包扎時,他忍不住悶悶地說:


 


「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他這樣好。


 


她輕輕地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說:


 


「我願意的,傅景年。


 


「不要再給自己壓力了,我願意的。」


 


她願意對他好。


 


隻這一句,他便淪陷。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


 


她是學醫的,所以格外仁慈。


 


又也許,她本就心軟。


 


樓道外的馬路上傳來鳴笛聲。


 


讓傅景年從思緒中抽離。


 


直到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