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就這麼著,臨安城中的聲音漸漸都變成同一個了,即使還有許多人對秦檜不滿,卻也不再開口說話。
趙阿鬥仍舊四處遊玩,不亦樂乎。
直到負責和談的使者回來,把金國的條件擺在趙阿鬥面前。
除了割地賠款,還有兩條格外矚目。
第一條,要趙構向金國稱臣,宋國就是金國的藩屬國,趙構這個皇帝,要等金國冊封才算有效,金人使者到來時,趙構得跪接金國旨意。
這條趙阿鬥沒當回事,跪不跪的,秦檜早有準備,說到時候臣可以替官家跪,相國主政,想必金人也說不出什麼。
趙阿鬥嗯嗯嗯著,沒說話,就看金人的最後一條。
必S嶽飛,始乃可和。
趙阿鬥指著這條,抬頭,定定望著秦檜,說秦相國,
這也要談嗎?
秦檜道:「官家,忍辱負重,臥薪嘗膽,當初荊轲能借樊於期頭顱,今日嶽飛的頭顱也該有此一用。」
趙阿鬥失笑,說那怎麼不借你的頭顱一用呢?
秦檜嘆了口氣,他道:「臣一介書生,不如嶽將軍陣前S敵,隻能在談判場上為大宋爭十幾年光陰。金人鼠目寸光,隻恨嶽鵬舉,卻不知微臣才是他們最大的敵人。」
趙阿鬥張了張嘴,目瞪狗呆,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當秦檜走後,趙阿鬥心煩意亂,宮裡怎麼也待不住,還是想出宮四處走走。
結果就碰上了萬俟卨。
萬俟卨湊過來,滿臉寫著關切,說官家這是怎麼了,何事掛懷啊?
趙阿鬥望天,說嶽將軍,怎麼也算是忠臣吧?這世道憑什麼要一個忠臣赴S呢?
萬俟卨了然了,
他挑挑眉,低聲對趙阿鬥道:「官家,說句老實話,臣也不想讓嶽將軍S,可金人條件開出來,真不對嶽少保動手,那可就要打起來了。」
趙阿鬥更煩,他也不知道自己煩啥,大袖一揮,說打就打啊!
萬俟卨還在喋喋不休,說官家啊,那金人勢力這麼大,半壁江山都是人家的,咱憑什麼跟人家打呢,能和談也挺好的,咱們有長江天險,金人一時片刻攻不進來。
這些話竄進趙阿鬥心裡,蹭得點起一把火,煩,賊尼瑪煩。
趙阿鬥又像是回到八百年前的成都城,相父S後費祎蔣琬接連主持大局,他們或許也盡力,但終究沒有相父那樣的本事。
要麼窮兵黩武,百姓面有菜色,要麼姜維孤軍北伐,朝野裡一片攻訐。
無論是黃皓也好,相父的兒子諸葛瞻也罷,阿鬥分不清他們到底誰是為國分憂,
誰是想為自己牟利,但說辭都跟如今的萬俟卨仿佛。
憑什麼跟金人打呢?
萬俟卨見趙阿鬥久久不語,又遞了一句,說官家,就連諸葛丞相那樣的千古奇才,不也累S在五丈原了嗎……
一道秋風,從八百年前吹到如今。
趙阿鬥猛地轉頭,瞪著萬俟卨道:「憑你也配提諸葛丞相?」
萬俟卨一哆嗦,說官家,臣隻是擔心大宋江山吶。
趙阿鬥心頭的火越燒越旺,他大步走在臨安街頭,見過一張又一張的笑臉,久違的熱血推著他,讓他越發咬牙切齒。
他說大宋江山就在眼前,就是這些升鬥百姓,嶽元帥護了他們這麼多年,今日你等要朕S了嶽元帥,你等也配提大宋江山?
趙阿鬥大手一揮,煩字寫滿了臉:諸葛丞相能明知不可而為之,
朕自當仿效!
「嶽飛,朕不S了,朕就要留著他北伐中原!」
這番豪言壯語很快消散在蕭蕭北風裡,趙阿鬥胸膛起伏,裡邊有股止不住的氣在來回鼓蕩,蕩起他的血液與心跳,也蕩起他的惶恐與熱淚。
趙阿鬥喊完這番話,站定在原地,忽然一動不動了。
萬俟卨偷眼瞧了瞧趙阿鬥,目光閃爍,趙阿鬥看都不看,一記腦瓜崩砸在他頭上,說有話你就講,偷瞧個屁!
萬俟卨迅速低頭,說官家自然有官家的大膽略,隻是臣難免有些小心思,想為官家說清楚,這是臣的心裡話,官家可千萬別對其他人說。
趙阿鬥來了興致,低頭,邊走邊說成,你講。
九月的秋風已帶了幾分蕭瑟,吹黃三分臨安春樹,萬俟卨就在一陣秋風裡發出咒語般字字誅心的低語。
「官家,
其實能不能打,臣真不知道,說白了臣就是怕,跟金人打臣本來就怕,更怕如今什麼都沒準備,還跟金人打。為何這麼怕呢……就是覺著萬一輸了,臨安城好不容易得來的繁華,大宋在江南一隅殘存的文華富貴,從此都煙消雲散了。再沒有藍橋風月了,再沒有西湖歌舞了,沒有勾欄瓦舍裡的煙火,也沒有蹴鞠皮影的歡樂……官家說要打,臣佩服,官家要是有令,臣第一個衝鋒陷陣,隻是臣也替官家可惜,反正有萬全之計,何必賭生賭S呢?」
趙阿鬥不走了,身子如鐵一般釘在原地。
秋風吹起他的衣袂,趙阿鬥的手一點點抖起來,那股在胸膛裡來回鼓蕩的氣息,終於湧到心頭,讓他徹底明白了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是他的恐懼。
自己不是不知道該打,不是不知道嶽飛不該S,
可他偏偏沒有在秦檜面前爭取,可他就是忍不住怕,忍不住擔心自己又一次變成他國的俘虜,從一國之主變成安樂公。
況且他已經到過江南,來過臨安,這些天的榮華富貴,他半點都不想丟。
這份恐懼戰勝了他心中的道義,又偽裝成豪情,隻能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裡大聲喊出來,顯得自己還沒那麼怯懦。
隻可惜如今連萬俟卨似乎都並不相信。
趙阿鬥忽然轉頭,才發現自己駐足的街道旁是一家賣鏡子的店鋪,他看著店鋪裡那張日漸熟悉的面孔,想起原身一次次跑路逃亡,一次次主動和談,閉上了雙眼。
他指著鏡子,嘴角綻開一個誇張的弧度,兩行淚邊流邊笑,他道:「哈哈,你還是你,我還是我,咱們一樣怕S。」
萬俟卨也不管趙阿鬥是不是跟他說話,就哎哎地稱是,彎腰低頭。
彎腰低頭時,
萬俟卨唇間抹過一絲愚弄的笑。
這位官家啊,真如秦相所言,太容易被人看穿了。
揣摩官家心思,從沒這麼簡單過,隻需輕輕順水推舟,什麼事便都成了,還不用怕這位官家事後找茬。
萬俟卨低頭一笑一瞬間,腦海中閃過了未來許多年。
憑自己如今跟官家的關系,日後說不得還能跟秦相掰掰手腕呢,秦相,咱走著瞧。
再抬頭的時候,萬俟卨發現趙阿鬥已經不在眼前了,扭頭就發現趙阿鬥背影落寞,正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回去。
萬俟卨趕忙跟上,說官家,不走走了?
趙阿鬥不回頭,一揮手,頹然道:「罷了,你們去忙和談吧。」
其實焦灼也好,煩躁也罷,趙阿鬥這會兒算是明白了,就是因為自己知道什麼是對的,卻偏偏不願走過去。
所以自己痛恨自己,
自己為難自己。
·2
趙阿鬥沒想到,嶽飛案這麼難審。
其實這麼多年過來,趙阿鬥也曾想過,除了他相父諸葛亮,沒幾個人是幹淨的,所以秦相國查案往往一查就中。
然而查不出嶽飛之罪。
那些設計好的謀反證據,在嶽飛的辯駁下顯得無比蒼白,當嶽飛露出背上盡忠報國四個血淋淋的大字,堂上堂下一片岑寂。
隻有嶽飛昂然指天,說我嶽飛一生,無負於國家。
大理寺的沉寂壓在主審官何鑄肩頭,何鑄咬咬牙,他知道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人,去跟金人談怎麼稱臣,怎麼下跪,也知道自己這次不把嶽飛弄S,肯定會在秦相乃至天子面前丟分。
但這會兒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半晌之後,何鑄留下一聲長嘆,拂袖而去。
何鑄找到趙阿鬥,說官家,臣審不了此案了!
趙阿鬥有點茫然,說卿家何出此言?
何鑄深吸口氣,直視趙阿鬥道:「官家,強敵未滅,無故誅S大將,非社稷之計也!」
趙阿鬥手足無措,望著何鑄的目光,又想起蜀漢那班大臣,他們此刻都紛紛站在階前,一排排來罵他。
還是秦檜出面,勸走了何鑄,順便又把萬俟卨調來主審嶽飛。
勤政殿鬧哄哄的一出戲落幕了,趙阿鬥還失魂落魄坐在椅子上,不知呆了多久,趙阿鬥忽然抬頭,見到遠處星光漫天。
趙阿鬥聽見自己的聲音幹幹啞啞的,像破木板在吱吱呀呀。
他說,楊沂中,把抄嶽飛家的那些東西,拿來給朕看看吧。
楊沂中應了聲是。
這天晚上,趙阿鬥望著殿裡的東西,
人有點懵,腦子麻麻的,像是又回到八百多年前的成都。
他來南宋幾個月,見到的所有官員個個都身披錦繡,連統兵大將也沒好多少,像張俊這樣的名將,請他吃了那頓奢侈的大餐後,還湊過來笑,說微臣別的沒有,就手裡幾畝田,剩點阿堵物,仰仗官家恩德,每年都能收個六十多萬斛。
趙阿鬥倒吸一口涼氣。
於是趙阿鬥以為,抄嶽飛家得來的東西,怎麼也有不少。
三千多匹麻布絲絹,五千斛米麥,剩下的全都是書跟文章。
沒有金銀珠寶,沒有綾羅綢緞,嶽飛畢生家底,不足張俊一個月的搜刮。
趙阿鬥也不知自己是個什麼心態,呆了一會兒就走到書堆前,一整晚都趴那,翻了一本扔一本,嶽飛看什麼書他就跟著看什麼書。
他發現嶽飛很喜歡看三國。
三國志就不必提了,
乃至還有些三國話本,像什麼關聖伏魔演義都有。
趙阿鬥看著看著,咧嘴嘿嘿一笑,跟楊沂中說,嶽飛還挺喜歡二……關將軍啊。
殿裡蕩起這道幹啞的回聲,趙阿鬥愕然抬頭,左右看了看,才心中恍然:原來這是我自己的聲音。
楊沂中的聲音跟著響起:「嶽將軍曾說過,這輩子能與關張兩位將軍一樣名垂史冊,便雖S無憾了。」
趙阿鬥啊了一聲,想說句原來如此,一股氣卻堵在喉嚨裡,使他怎麼也開不了口。
趙阿鬥隻能繼續翻書。
那些買來的書翻遍了,又翻嶽飛自己臨摹的文章,所寫的詩文,趙阿鬥也不知自己到底看了多久,殿外五聲更響,一股風吹動紙上墨痕。
趙阿鬥不動了。
他看見一沓一模一樣的文章,全是嶽飛臨摹的同一篇古文。
「先帝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這些文字宛如一柄巨大的錘子,重重砸在趙阿鬥心頭。
趙阿鬥喉中的那股氣被一錘砸散,有些早已不復存在的人又回到他的面前,趙阿鬥的淚水湧出來的時候仿佛把靈魂也抽幹了。
大殿裡蔓延開一道悲切的哭聲。
趙阿鬥癱在地上,邊哭邊說,我錯了,相父我錯了。
「我不S嶽飛了。」
·3
五更二刻,夜幕未開,東方未白。
趙阿鬥拖著雙腿,紅著雙眼,一路走到大理寺獄中,走過幽長的通道,走過昏黃的燭火,他終於見到了遍體鱗傷的嶽飛。
趙阿鬥駐足的一瞬間,嶽飛睜開了眼。
那雙目光落在趙阿鬥身上,坦然,平靜,深處還跳躍著不屈不甘的火,趙阿鬥一瞬之間以為自己還在八百年前,像是見到了相父,又像是見到了自己親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