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不屈不撓的遊俠,是S而後已的忠良。


趙阿鬥深吸口氣,咬牙道:「嶽將軍,明日上朝,朕就為你下旨,為你平反去北伐中原!」


 


嶽飛歪了歪頭。


 


趙阿鬥紅著眼,說朕年幼無知,貪圖享樂,這麼多年沒半點長進,實在令將軍失望,令父皇失望……


 


嶽飛:官家,您說啥?前幾天萬俟卨用刑,臣的耳朵不太好使。


 


趙阿鬥:……


 


趙阿鬥一時嘴唇顫抖,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了。


 


嶽飛反而一笑。


 


嶽飛道:「其實不必聽清官家說什麼,官家今夜能來,臣便知道官家的意思了。隻要官家還願相信微臣,臣必鞠躬盡瘁,使大宋直搗黃龍,恢復河山。」


 


趙阿鬥嗷得一聲哭出來,

他想使勁握一把嶽飛的手,卻發現這手上斑斑血跡,不知該握哪裡是好。


 


就在趙阿鬥伸出的手要縮回來時,一雙手忽然握住了他。


 


一雙血淋淋的手。


 


趙阿鬥抬頭,又見到嶽飛的笑。


 


趙阿鬥感受到這雙手上傳來的溫熱,心頭沒來由湧上一股歉疚,猛地抽回雙手,掩面轉頭,說嶽將軍咱們走吧。


 


嶽飛卻不走,他望著趙阿鬥,也發覺這個官家跟以往的官家大不相同。


 


以往的官家無論心底裡如何怯懦,面上終究都帶著三分威嚴。


 


如今不同。


 


如今就差把怯懦寫在臉上了。


 


隻不過現在的官家比以往終究多了些好處,嶽飛看著趙阿鬥哭紅的眼眶,心底忍不住湧出絲絲暖意。


 


嶽飛嘆了口氣,他知道這絲暖意終究是會消散的,

這位官家帶自己走了,又未必不會在秦檜面前改變主意。


 


他不想讓這絲暖意在人生的最後時刻再次消散。


 


所以他沉吟片刻,輕聲道:「官家,還是等明日上朝,官家正式為臣平反之後臣再出去吧,屆時天日昭昭,臣也離開得安心。」


 


趙阿鬥眨眨眼,轉頭去看嶽飛,說嶽將軍何必如此?


 


嶽飛默了下,突兀道:「官家,臣隻希望無論今後有什麼變故,官家還能記得今夜一行。無論有沒有了嶽飛,日後但凡有機會,都要記得北伐中原,記得天日昭昭。」


 


趙阿鬥撓撓頭,滿臉寫著茫然。


 


他不懂嶽飛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他隻見到嶽飛又衝他一笑。


 


嶽飛說,今夜能見到這般的官家,縱使臣還是逃不過這一劫,心裡總算也多出幾分希望,願官家莫忘中原江山,莫忘社稷百姓。


 


大理寺外邊天光初亮,趙阿鬥呆呆嗯了兩聲,又帶著楊沂中離開了大理寺。


 


回宮的時候,早朝已經快開了,有不少大臣已經在漏院等待,御廚熬了不少羊湯,熱騰騰地配著胡餅,能填飽不少人的肚子。


 


蕭蕭北風裡,趙阿鬥正在追問楊沂中,說嶽將軍到底幾個意思,朕怎麼聽不明白呢?


 


楊沂中沒出聲,忽然站定不動了。


 


趙阿鬥腦袋上飄過幾個問號,歪頭打量了幾眼楊沂中,恍然順著楊沂中的目光望向宮門,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趙阿鬥笑道:「五更風涼,秦相怎麼不在漏院歇著?」


 


這道人影正是秦檜,他身後的兩名護衛各持燈籠,照不分明他的臉色,隻有一股子陰冷的聲音從宮門前傳來。


 


秦檜道:「五更風涼,官家又何必去大理寺呢?」


 


趙阿鬥不笑了,

趙阿鬥有點尷尬,他說其實秦相啊,朕仔細想了想,無論如何也不能S嶽將軍啊,你還說諸葛丞相不是亂世標配,朕看再給嶽將軍十幾年,未必不能出將入相,成為我大宋的諸葛武侯。


 


對面的燈籠晃了晃,秦檜從陰影裡開始邁步。


 


他一邊邁步一邊道:「官家,我大宋沒有出將入相這一說,你這些日子過得太好,似乎有許多事都記不清,看不清了。」


 


趙阿鬥還沒什麼反應,身邊又閃過道影子。


 


他茫然側目,發現楊沂中不知何時已手握刀柄,站在自己身前。


 


燈籠又晃,晃滅了天邊三五顆星,秦檜陰冷的聲音又一次鑽進趙阿鬥耳中,「宋金和談的條約,官家沒有仔細看,裡邊還有一條,說的是不可更換重臣。臣說得直白些,金人的意思,是官家可以改,微臣的地位不能變,官家能不能懂?」


 


趙阿鬥心底一震,

結結巴巴道:「懂,懂了,又沒完全懂。」


 


兩人離得已很近了,秦檜的臉終於出現在趙阿鬥面前,燈火把那張臉映得慘白,秦檜挑了挑眉,忽然笑道:「官家靴中藏著把短刀吧,怎麼,也忘了這把刀是防備誰的嗎?」


 


趙阿鬥瞪大了眼,終於明白過來,忍不住退了一步,伸手扯住楊沂中的衣角。


 


秦檜瞥了趙阿鬥的手一眼,笑意不減,他道:「前幾個月,楊指揮使正是奉了微臣的命令去擒嶽飛,楊指揮使如今要對本相拔刀的話,嶽飛能放過你,支持嶽飛的那群文臣,軍中的韓潑皮們,又豈能放過你?」


 


風忽然大了幾分,吹動楊沂中的長須,把趙阿鬥吹得心驚肉跳。


 


楊沂中神色不改道:「我跟了官家二十年,秦相無論如何,總不該傷害官家。」


 


秦檜眼角綻出皺紋,短促地笑了一聲,又把目光落回到趙阿鬥身上,

他道:「微臣當然不會傷害官家,能傷害官家的隻有官家自己。倘若官家執意要放過嶽飛,要破壞和談,你看,微臣能知道官家靴中藏刀,這宮裡不知有多少微臣的人,朝中大臣有多少人貪生怕S,想必官家也該明白,金人又看重微臣,多少也有些人在臨安城裡暗中聽令。官家,微臣本不想同官家說破這些話的,隻是官家近來糊塗,微臣怕官家一時行差踏錯,失了富貴,忍不住多說幾句,以盡為臣之道。」


 


話音未落,秦檜身後那兩個護衛手中的燈籠忽然墜地,鏘然兩聲響,兩道刀光從趙阿鬥面前飄過,又眨眼間湮滅在北風中。


 


趙阿鬥張著嘴,身子微微發抖,他這次看得清楚,秦檜身後的護衛手中,分明提著一把刀。


 


楊沂中的刀,能不能快過這兩個人?


 


楊沂中沒有出手,因為秦檜皺了皺眉,抖了抖袖子,回頭罵道:「燈籠都握不穩,

養你們不如養條狗!」


 


兩個護衛的刀忽然又消失了,不知藏在了身上的哪個地方,他們撿起燈籠,還是亦步亦趨跟在秦檜身後,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隻有四隻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趙阿鬥,像是盯著一個待宰的豬羊。


 


趙阿鬥如墜冰窟。


 


秦檜這時轉過頭來,對趙阿鬥淡淡笑道:「怎麼樣,官家還S嶽飛嗎?」


 


趙阿鬥這一夜裡第三次落下淚來。


 


千回百轉,萬般心思,在趙阿鬥心頭爭吵,謾罵,痛哭,最終隻淌成一個字。


 


「S。」


 


·4


 


那天的朝會其實沒說S不S嶽飛的事,流程還沒走完,剛走完嚴刑拷打這一部分,沒結果就隻能捏造證據。


 


趙阿鬥坐在龍椅上,呆若木雞。


 


這一切仿佛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他今天才發現自己原來還是八百年前的安樂公,隻不過身份顯得更尊貴,歸根究底與傀儡一樣沒區別。


 


其實楊沂中也對趙阿鬥說過,秦檜多半是虛張聲勢,宮中或許有秦檜的眼線,朝中也有許多他的黨羽,但這些人為他做事,也絕不會搭上性命來對官家不利。而金人在城中也一定不太多,隻要防備得當,不怕他們刺駕。


 


趙阿鬥點點頭,又想起秦檜那兩個護衛的眼。


 


他閉上眼,說萬一呢?


 


隻要秦檜能居中調度,搞定各方情報,最後找人雷霆一擊,趙阿鬥怎麼想都很容易成功。


 


楊沂中忽道:「秦檜還想要大宋的功名富貴,不會先動手,臣可以為官家先動手。」


 


趙阿鬥斜睨了他一眼,這時趙阿鬥又忽然聰明起來,他淡淡說,楊指揮使跟朕一起聽了秦檜的話,是知道秦檜不會放過你,對不對?


 


楊沂中不回答,隻道:「官家肯給旨意嗎?」


 


趙阿鬥仰頭一笑,癱在龍椅上,腦海中閃過昨夜嶽飛血淋淋的手,和他最後的兩句話。


 


原來這兩句話是這個意思。


 


散了朝,萬俟卨又蹭到趙阿鬥身邊,笑嘻嘻的,說近來春鳳樓又排了新舞,官家要不要去看看?


 


趙阿鬥還是呆呆的,說啊,好啊,那就去吧。


 


又還能做些什麼呢?


 


這一天無論是飲酒看舞,還是觀皮影賭蹴鞠,趙阿鬥都覺得沒什麼意思,乃至到最後入紅燭羅帳,頃刻間趙阿鬥又走了出來,跟萬俟卨說,我又不舉了。


 


萬俟卨:……


 


萬俟卨眯著眼,說官家這是遇著什麼事了?


 


趙阿鬥望天良久,嘆了口氣,說人在天地之間,誰不是魚肉芻狗,

又能遇到什麼事呢?


 


萬俟卨也不知怎的,腦海中一下就掠過秦檜的影子,他偷偷扯了扯趙阿鬥的袖子,說是不是秦相又對您說什麼了?


 


見趙阿鬥一時無言,萬俟卨又加快語速道:「秦相的話您可別全信,他慣會扯謊說大話,真讓他辦些什麼事,秦相未必能成,有什麼事官家大可以問臣,臣願為官家分憂。」


 


趙阿鬥瞅了瞅萬俟卨,萬俟卨兩眼放光,重重點頭。


 


顯得極為懇切真摯。


 


趙阿鬥一夜沒睡,心弦崩了一天,這會兒忽然大笑起來。


 


笑得萬俟卨手足無措。


 


趙阿鬥的笑聲回蕩在春風樓裡,驚起了不知多少翰林學士,多少侍郎尚書,這笑聲撞在大宋的半壁江山裡,不知何時又變成了哭聲,伴著鶯歌燕舞,顯得越發蕭索自嘲,久久不絕。


 


趙阿鬥笑了半晌,

又哭了半晌,沒理會萬俟卨,徑直拂袖回宮了。


 


臘月的風越來越冷,臨安城落了場雪,凍S了不少城外的百姓,大理寺獄中的嶽飛終於也定了罪名。


 


擁兵不進,意圖造反,沒什麼證據,但秦檜說了,莫須有——也許有吧。


 


韓世忠悲憤大喝,說莫須有三字,何以服天下?


 


秦檜喝著茶,茶煙在雪夜裡分外分明,他吹了口氣,目光從繚繞的煙霧裡透出去,釘在韓世忠的身上。


 


像一條陰冷的蛇,盯上了離群的狼。


 


韓世忠深吸口氣,攥緊了拳無處揮灑,他知道自己能活下來已是僥幸,再多糾纏,自己也會莫須有出一場大罪。


 


隻能憤而去西湖上吟詩作賦。


 


茶煙散去,秦檜淡淡低頭一笑,望著庭前的天地一白,嘆道:「好雪啊。」


 


萬俟卨就坐在秦檜旁邊,

給嶽飛捏造證據定罪的就是他,這會兒瞅著老神在在又乾坤在握的秦相國,心裡五味雜陳。


 


「萬俟兄是不是想問,為何官家近日都不願與你去逛臨安城了?」


 


萬俟卨乍聽秦檜這麼一問,不由心跳快了幾拍,他堆笑敷衍道:「想必官家是在跟相國忙宋金大事,哪能天天跟我亂逛。」


 


秦檜搖搖頭,他還在看雪,嘴角噙笑道:「我知道萬俟兄也看出來了,這位官家的心思很好猜,也很容易引導。心思不定,必然猶疑畏懼,貪生怕S是人之常情,並沒有什麼好遮掩批判的,想來萬俟兄也一定跟官家聊過了,對不對?」


 


萬俟卨默然不應。


 


秦檜自顧道:「可萬俟兄還是少了幾分膽魄,隻能當個寵臣弄臣,在貪生上下功夫,不如在怕S上做文章。」


 


萬俟卨身子一震,扭頭再看秦檜的時候,目光裡帶著幾分不敢置信。


 


秦檜笑道:「是不是虛張聲勢,其實一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虛張聲勢足以嚇倒人,足以讓人看清自己的恐懼,這就夠了。這是金人教給我的,今天我再教給萬俟兄,等嶽飛S後,你提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本相送你去養老。」


 


萬俟卨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萬俟卨知道,自己敗得徹底。


 


輸家隻能看著秦檜放好茶具,披上大氅,踏雪出門,今日是金國使者來交接和談文書,正該是秦相國跪拜迎接的大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