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檜難得笑這麼多次,他又笑道:「好雪,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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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阿鬥在大理寺獄外。
這一個多月趙阿鬥瘦了幾十斤,他也披著大氅,戴著兜帽,楊沂中跟在他身邊,已經站了半個時辰。
趙阿鬥還是沒走進那條他熟悉的通道,沒走向那間他到過的牢房。
楊沂中不得不提醒道:「官家,金人的使者就要到了。」
趙阿鬥像個木雕一樣站在那,恍若未聞,一動不動。
趙阿鬥也覺得自己真不是個人,枉費了自家老爹興復漢室的教誨,白受了相父鞠躬盡瘁的照料,到如今,連大理寺的牢房都不敢踏進去。
有時候趙阿鬥也在想,就是走進去又怎麼樣呢?
見了嶽飛,就坐在他面前扯,
說我真是個普通人,沒昭烈皇帝的血氣也沒諸葛武侯的執著,您想從我這裡當關張,實在是對不起您了。
貪生怕S尋常事,風瞎特麼吹,誰審判誰?
可是大風凜冽,大雪在飄,趙阿鬥不敢進去,他怕自己進去見到嶽飛那雙大小眼,那雙血淋淋的手,那一聲官家莫忘,就忍不住真的去救他。
然後一出大理寺門,迎面被金人細作配合秦檜狗賊亂刀砍S。
這些天趙阿鬥在宮裡也沒闲著,也醉生夢S,也賭球看馬,有時候一覺醒來,沒有楊柳岸曉風殘月,也沒有洛陽城漢魏隸書,隻有徘徊在兩個時代之間的幽靈,獨對空蕩的四壁。
楊沂中又在催,趙阿鬥猛地轉身,要把一切都拋下,去跑回能把自己灌醉的宮殿裡。
可到了大慶殿,趙阿鬥還是不能甩脫,秦檜替他跪了,但他還是要穿上盛大的冕服,
親自對金人提出的條件表示認可。
金人說,今日之後,宋國為江南國,國主須謹守臣節,奉養上國,能行否?
趙阿鬥頓了頓,木支支道:「臣構願世世子孫,謹守臣節。」
趙阿鬥這會兒忽然覺得,原來這些話也不是那麼難以啟齒,反正名字也不是自己的名字,我是劉禪嘛,臣構跟我有什麼關系?
趙阿鬥隱約聽到了嘆息聲,他抬頭望去,殿前沒一個大臣迎上他的目光。
那是誰在嘆息呢?
金人又說了,你須得割地多少,削兵多少,每年上貢多少,能行否?
趙阿鬥點點頭,話說得越發流利了,左一口這是臣構應該做的,右一句臣構發誓必定守約,以淮河與大散關為界,劃定區域。
嘆息聲又起。
金人最後又說了,那嶽飛S我諸多兒郎,
可伏誅了?
趙阿鬥甚至都有些想嬉皮笑臉了,他想說很快啦很快啦,我們家相國已經定了前所未有的莫須有之罪,這位前所未有的將軍很快就要命喪九泉之下了。
隻是趙阿鬥還沒說話,大慶殿裡又出現一聲長嘆。
金人嗔了,他瞪著趙阿鬥道:「江南國主幾次三番嘆氣,是有什麼牢騷要發嗎?」
趙阿鬥挑了挑眉,唇角挑起個誇張的弧度,眼角眉梢也擠在一起,變成更為誇張的笑,他說上使開什麼玩笑,臣構豈會嘆息,臣構恨不能早熄戰火,早把忠良之血和中原大地幾千萬百姓的骨肉拱手送上,讓上國有牛羊以驅使,再搜刮點江南的民脂民膏,討上國之歡心。這才能讓臣構多享受幾年繁華富貴,又有什麼好嘆息的?
這話一出,大慶殿裡的群臣終於有忍不住的,開始掩面哭泣。
秦檜如定海神針,
望了趙阿鬥一眼,淡淡道:「官家,您醉了。」
趙阿鬥身子抖了抖,看向秦檜的目光又被金人的冷喝截斷,那金人說這種場合,宋主貪杯醉酒,輕慢至此,看來有些條件要再議一議了!
嘆息聲消失了。
消不去的酒意湧上心頭,點燃趙阿鬥殘留的三寸心火,他望著冷喝的金使,淡然的秦檜,還有滿殿寂然無聲的大臣,覺得自己面前不該是這樣的場景。
該是諸葛亮,是費祎蔣琬,是自家那個硬氣的兒子,是幽而復明的姜伯約。
這些人如今在哪呢?
這些人如今賦闲養老西湖上,這些人如今戴罪牢獄中,隻等今日自己一句話,便要取了他們的項上人頭。
趙阿鬥忽然明白了,剛剛是自己在嘆,是自己體內那S不掉的昭烈皇帝與諸葛丞相的記憶推著自己,推不出驚才絕豔的天子,
也推得出幾聲牢騷與長嘆。
趙阿鬥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他道:「我大宋的忠良就要S了,朕,還不能喝些酒為他謝罪,還不能灑些酒為他送行嗎?」
金人說,宋主慎言,誰是忠良?秦相國才是忠良。
趙阿鬥睜眼,他忍不住又笑起來,沒出什麼聲音,唇角快咧到了鬢角,他一步步走下玉階,走到秦檜的面前,伸手去拍他的肩膀。
秦檜眼神閃了閃,沒動。
趙阿鬥笑道:「秦相國,金人說你是忠良,忠良會讓天子在靴中藏刀來防備他嗎?」
秦檜道:「官家,你喝多了。」
趙阿鬥好像也真是喝多了,他一手扶著秦檜,一手踉踉跄跄從靴中真拽出把短刀來,大聲道:「秦相國,這真是把好刀,可惜朕貪生怕S,朕偏偏不敢用!」
秦檜皺了皺眉,心想如今的官家是好擺布,
可有時也未免太不曉事。
秦檜也振聲道:「官家已醉,來人,送官家回寢宮。」
還真有三三兩兩的侍衛與太監湊過來,趙阿鬥斜眼瞅了瞅他們,目光又落在秦檜身上,他笑道:「秦相國,貪生怕S這杯酒,朕醉了很多年,其實朕原本已經想好了,S嶽飛就S嶽飛吧,可你們未免欺人太甚了,連牢騷朕都不能發嗎,連酒都不能飲,連誰是忠良都不能論,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裡路雲和月都是假的,那諸葛武侯也是假的了,昭烈皇帝也是假的,隻有樂不思蜀是真的,隻有出城投降是好的……」
周圍人已漸漸圍了上來,可趙阿鬥手舞足蹈著,一時沒人近前。
趙阿鬥的聲音忽然一沉,目光也跟著沉下來,他盯著秦檜,出神道:「可是朕不喜歡,知道自己就是扶不起的廢物,朕可以S,可以被人痛罵,
但朕不能讓相父成了假的。」
趙阿鬥忽然又淡淡一笑,目光散淡,如望向久遠之前的時光:「其實仔細想想,如果當初要S了姜伯約才能投降,朕也未必會降,如果要S了相父才降,朕一定會把提議的人S了,朕,終究沒那麼臣構。秦相國,您說諸葛丞相不是亂世標配,那嶽將軍怎麼也算個中配的相父了……如今有人要朕S了他,方可降,朕應該怎麼辦?」
秦檜偷眼瞧了一下金人,金人聽不懂趙阿鬥在說什麼,臉上寫滿了不耐。
於是秦檜一揮手,準備叫人趕緊把官家帶走。
然而秦檜一揮手,就聽到了一陣風聲。
刀光一閃,風聲從頸間綻出來。
秦檜又皺了皺眉,滿目都是不解,他還沒搞清楚狀況,就見到從自己脖子裡飛出的血。他想按住自己的傷口,
卻發現手裡還拿著金使送來的和談文書。
他顧不上許多,文書捂在血汙裡,仍止不住鮮血狂飆。
大慶殿上隻剩下風雪呼嘯,再不聞三五個大臣的掩面哭聲,也不見金人的不耐與催促,乃至連呼吸聲都像是不見了。
隻剩下趙阿鬥,一刀插進秦檜的脖頸,血濺在他的臉上,照出一雙沉靜的眸子。
趙阿鬥莫名想起了嶽飛的那雙手。
趙阿鬥笑起來,笑意在血汙裡一點點渲染開,宛如風雪中的一株新梅,正努力綻放。
趙阿鬥拔刀。
血濺三丈。
大慶殿裡的聲音又多起來,除了風雪聲,秦檜踉跄後退聲,眾人驚呼聲,片刻之後隻剩下噗通一聲,秦相國的屍體倒地。
趙阿鬥滿臉滿身都是血,此刻抬頭掃視群臣,目光又從金使身上一躍而過。
他隨手丟了刀,
望著殿外長笑道:「好一場大雪洗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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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後,人們仍舊記得大宋紹興十一年臘月,身著冕服的皇帝一刀斬S了賣國宰相。
殿前都指揮使楊沂中奉命直入大慶殿,在宋世祖的命令下率一部分禁軍包圍金殿,另一部分趕去大理寺為嶽飛平反,召集嶽家軍,在臨安城中大肆搜查秦檜黨羽與金人細作。
紹興十一年除夕,宋世祖親自為嶽飛寫下天日昭昭四個字,不顧群臣反對,啟用漢朝舊事,要拜嶽飛為大將軍,位在相國之上。
嶽飛五次上表請辭,方免。
紹興十二年,金人來犯,韓世忠守淮,劉锜守川,嶽飛坐鎮鄂州、襄陽一線,金軍敗績,無功而返,飛上表言今糧草未足,當休整軍備,以待北伐。
宋世祖:對對對,好好好,你說的都是。
朝中有疑嶽飛者,輕則罰俸,重則貶官,一時間朝野風氣變化之快,引人咋舌。
同年,金人遣使,與大宋約為兄弟之國。
宋世祖當殿撕了來信,暢快笑道:「朕有嶽將軍,且等朕直搗黃龍。」
紹興十二年夏,以趙鼎為相,籌措糧草,以嶽飛節制諸軍,開始重新整編軍隊,宋世祖與嶽飛常有徹夜之談。
自此年起,世祖節用愛民,常效仿漢宣帝舊事,微服出巡,遍覽吏治民生。
順便也多次參觀了地方衙門的牢獄。
殿前都指揮使楊沂中表示心累。
紹興十三年,招撫起義兵馬,組建新軍。
紹興十四年,江浙、福建大水,世祖發罪己詔,吏部侍郎陳康伯主持賑災事宜。
紹興十五年,嶽飛上表北伐。
同年,
金人於中原復立宋欽宗,世祖連發十二道金牌督促嶽飛出兵。
宋世祖有言:為國何惜此兄?
宋欽宗:???
十五年冬,嶽飛大破金兀術,掃平真定府,兵逼中都,金人釋放欽宗回臨安。
次年,世祖提議遷都長安,被群臣所諫,乃至千裡之外的嶽飛也上表說明關中已不如漢唐時方便,難以轉運,支撐京畿人口,世祖才消停。
遷都回汴京,往日的東京繁華重現人間。
同年,嶽家軍直搗黃龍府,韓世忠孤軍S到上京城,身披四箭,斬將先登。
滅金,收復燕雲十六州。
野史傳聞,大將回京後世祖親自迎接,頗有幾分得意忘形之態。
醉酒之後,一手提劍一手拿把羽扇,又哭又笑,說父皇,相父,我還有那麼一點點勇氣,我還沒丟光你們的臉,
割舍三分繁華夢,拋卻七分怯懦心,我北伐中原成功了,我興復漢室,還於舊都了,你們看吶……
你們看吶……
完。
史載:
前宋自徽欽二帝以來,親小人,遠賢臣,溺信虛無,發天下民力以運巨石遊觀,國政日怠,弄兵勤遠,終至生靈倒懸,女真竊命。
於時之亂,黎庶幾亡,虜騎所至,惟務擄掠,民既罄其所有而不足,力竭財殚,相踵散亡,原野厭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書契以來為之或紀也。
彼女真者,非有冒頓之能,突厥之器,然而擾天下如驅牛羊,破東京如拾草芥,將相王侯連頸以受戮,後嫔妃主受辱於戎卒,豈不哀哉!
世祖少懷膽略,出入虜營,英風卓然,至靖康之難,時危勢逼,難免惴惴不安,
棄宗澤,放李綱,南渡奔逃,又遇苗劉之亂,受惑汪、秦之奸,坐失事機,嶽飛父子大功垂成,一時有志之士,為之扼腕切齒。
然帝之赫然發憤,當殿鋤奸,其慷慨昭烈,憑若雷震。
拔嶽飛於牢獄之中,擢趙鼎於竄斥之外,撥亂反正,下詔罪己,遂應若興雲。數年之間,以帝之義無反顧,儉以愛民,攻無不陷之壘,戰無奔北之卒,定大略於廟堂之中,摧虜騎於燕雲之外,蕩滌天下,誅鋤暴亂,興宗繼祖。
人稱:繼體守文,垂拱有漢文帝之盛世,撥亂反正,昭烈有漢世祖之雄風。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