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盡管已經住了多年,但我並沒有絲毫留戀。
在這座城市裡,從大學到工作再到房子,沒有一樣是我為自己選的,我活得像個沒有自我的傀儡。
隨著東西一樣一樣出清。
我感覺身上的禁錮也在一樣一樣離開。
去了一次大城市,接觸了不同的人,讓我明白,真正的人和人之間的情感交往該是怎麼樣的。
絕對不是一味的索取、貶低。
王姐送我上飛機時跟我說:「陳粟啊,優秀的女孩子啊,就應該大方自信明媚地活著,而不是畏畏縮縮看人臉色。」
「人生是我們自己的,就該為自己綻放一次!」
從未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我媽說生下來時給我算過命,說我八字克她,這一生親緣淡薄,是孤寡之相。
她用一塊小蛋糕就決定我是什麼樣的人。
她說陳粟,三歲看老,以後我指望不上你。
我與哥哥姐姐不親,與親生母親不親,左鄰右舍也不喜歡我,更沒有同齡的孩子願意與我交朋友。
她不喜我,不信我,又要不停試探我。
而我拼盡全力,企圖證明我並不是親緣淡薄之人。
我們都好像在努力掙脫籠罩在各自身上的詛咒。
但無濟於事。
從她在我身上種下了陳粟小氣自私冷血的因時,我就注定是一個親緣淡薄的果。
10
我媽是很久以後才知道我離開老家的。
她在電話裡震驚不已,「那房子呢,我不是說泥泥讀書要住你那嗎?」
原來不是震驚我離開,而是房子沒有留給她。
而我也能做到無波無瀾。
「賣了。
」
「哎喲,你嫂子要帶泥泥來住,這可怎麼辦!」她在電話裡拍著大腿。
「要不是我,當時你能買著這麼好的學區房!?陳粟,你沒良心啊,大賺了一筆走了,不管別人S活!」
我猛地一個激靈,「當時你讓我買這房子,就是為了泥泥讀書吧。」
我還記得,那時我雖然才上班一年,因為是技術崗,又是專業第一被公司招進來,所以薪水在四線城市裡還算可觀。
我媽某天突然拉著我看房。
我一頭霧水,「媽,你不是說讓我在家陪你嗎?為什麼要我單獨買房住出去?」
她說房子就在附近,開電驢十幾分鍾,不影響我回家。
還說我大學幾年,她已經習慣了一個人,住開還能少點矛盾。
「你爸年紀大了,不準備在外打工了,我們聚少離多,
也想過點自己的小日子。」
當時她執意要買帶學區指標的房子,可我錢不夠,她讓我找公司、找同事借借。
寧可買小一點,也一定要帶指標的,說到時也好出手。
沒想到,當時那些為我好的話,原來都是在給大哥家的兒子鋪路。
我真是被她氣笑了。
她就是有本事,在我以為自己已經心S時,其實還可以再S一S。
掛了電話後,為免夜長夢多,我又打給房產中介,讓她趕緊給我出手,少一點都無所謂。
誰知,我低估了我媽和大哥的無恥。
中介氣急敗壞地打電話告訴我,說我媽跑了附近所有中介,假意要買房,套出了這房子還沒賣。
在他們門面前撒潑打滾,硬是把鑰匙給要回去,強迫他們撤下了賣房信息。
「妹子,
真沒辦法,我們也要做生意,她這麼鬧我們扛不住。」
我氣得直發抖。
拿到鑰匙後,他們當晚就住了進去。
還在我房子裡開火做飯慶祝。
這是我在客廳監控裡看到的。
11
我房子原本並沒有裝監控,為了賣房安全,才臨時裝上的。
他們一家六口圍著餐桌吃完飯。
大嫂突然皺眉,「媽,房本還在小妹手裡呢,咱們這麼住進來,她要是不同意咋辦。」
「她敢不同意!」我媽眼一瞪。
「我真是搞不懂你們老一輩,小妹明顯是有能力的人,又孝順,你幹嘛一直打壓她,搞得她在家都待不下去了。」
「現在別說讓她把房子過戶給我們了,住都夠嗆。」
大哥和大姐對視一眼沒說話,然後朝大嫂使了個眼色。
「這事你別管,媽有分寸。」
大嫂卻翻了個白眼,「我才不想管,我是看這回小妹鐵了心,怕你們雞飛蛋打。」
我媽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激動道:
「我這麼做是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們倆兄妹!」
「我不常警醒她,打壓她,她能放棄北京的大學,甘心待在咱這小城市!?她手指縫裡漏這麼多出來讓我補貼你們?」
大哥臉色掛不住,「媽你平常給孩子買點吃的,叫什麼補貼,說出去沒得讓人笑話。」
大姐也不服氣,「小妹也就運氣好點,你別說得我們好像要靠她一樣。」
我媽點點她的額頭,「芳芳啊,這些年她出錢出力出人的,你們一口嘴光光,媽難道是傻子不知道嗎?」
「媽沒說,是心疼你們。」
大姐不好意思一笑,
趕緊上去摟緊她手臂,「哎呀媽,我知道,我這不是一直在幫你說話嘛。」
大嫂撇了撇嘴,但她身為既得利益者,沒再說什麼。
我媽安慰她道,「你別急,陳粟那邊我會搞定,你安安心心過來陪讀就是。」
轉眼一家人又和和美美,說說笑笑起來。
我關掉視頻,閉上眼睛久久沒有動彈。
直到我媽電話打了進來。
「小粟,你這孩子咋能騙媽說房子賣了呢,真是的,這不放得好好的嘛。」
我冷冷道,「媽,你知道你們的行為是私闖民宅嗎?」
「咋,還跟媽生氣呢,都是一家人,什麼闖不闖的,媽又不住你的,是泥泥讀書用。」
「你看你現在也去上海了,難得回來一回,往後都得芳芳和國慶照顧我,這房子你賣給別人,不如便宜點轉給你大哥算了。
」
「你確定是轉,不是讓我送?」我嘲諷地問道。
我媽一噎,頓時沒了耐心:
「陳粟,你還真要應了算命說你的話,當個孤家寡人啊。」
「你咋這麼小氣呢,不就因為媽在醫院說了幾句話,你要記一輩子?」
「我再不是,也把你養大,培養你上了大學,你現在有的一切,敢說沒有我的功勞?!」
我深吸了口氣,捏緊了手機:
「媽,房子是我攢錢買的,你們誰也別想打主意。」
「另外,這麼多年來,您提防著我不孝,說從來沒指望靠我,我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別一邊說不靠我,又一邊想吸我的血,你裝得不累,我看得都累。」
12
這通電話過後,我媽很久沒聯系我。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戳穿了她的把戲,
不好意思再煩我。
大哥倒是給我打過電話,親自懇求我把學區房借他用用,我自然是一口回絕了。
後來我想再看監控,發現監控被他們發現後拆掉了。
我想著,房本在我身上,沒有戶主同意,誰說要上學都沒有用,就沒再關注過。
進了甲方的公司,一切都得適應,我沒時間和她們掰扯。
直到幾個月後的國慶,我下班回家,發現我爸蹲在樓道裡等我。
他穿著工地上的衣服,手裡提著從家裡帶的土雞蛋、臘魚、臘肉,還有一些不容易放壞的鹹菜,滿滿一蛇皮袋。
「閨女,我回家過節才知道你來上海了,就趕緊過來看看你。」
「你放心,過來前我押著你大哥把你房子騰出來了,泥泥以後就在他那邊讀書。」
「這幾年,你扛起了我的責任,
照顧家裡照顧你媽,爸心裡都記著。」
他顫抖地從衣服內口袋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露出裡面的幾千塊錢和一張卡。
「我和你媽吵了架出來的,以後,她跟國慶過,我跟你過。」
「你放心,這卡裡有十萬,爸不白吃白喝你的。」
自從在監控裡看過一家人的嘴臉,我自認為對他們已經免疫,絕對不會再心軟。
但對常年在外工作,一年回來幾次的爸爸,我感情很復雜。
如果說我是家裡的邊緣人物,他就是隱形的。
我在家不愛說話,那他更是幾天都可以不說一句話。
他似乎跟誰都不親,我隻見過他抱過幾回孫子和外孫。
每次回來都是來去匆匆,好像外面才是他的家。
「爸,先進去吧。」我啞聲道,沒有要他的錢。
他咧開嘴笑,扛著包跟在我身後。
當晚,我大哥給我打電話:
「小妹,你回來過節吧,今年國慶和中秋一起,假期很長啊。」
「你不回來,爸肯定也不會回來,他跟媽大吵了一架,媽在家眼睛都哭腫了,她真的知道錯了。」
「我知道這些年你受委屈了,唉,不提這個,總之你現在過得好,我替你開心。」
「你就算不想回,房子總得賣吧,你放心,爸交代我們了,大家都不能打你房子主意,不然他再也不回家了。」
掛了電話,我看到爸爸坐在陽臺望天,背影孤寂。
我走了過去,「爸,一起回去過節吧,我也順便把房子處理了。」
「好啊好啊,你不生你媽的氣了?」他趕緊站起身問。
我沒說話。
到家後,
我先回了自己的房子,確實恢復成原樣了,打掃得幹幹淨淨。
打開冰箱,裡面塞滿了菜和肉,還有飲料,看樣子是新買的。
我長籲了口氣,提著禮盒和月餅去了爸媽家。
13
我媽和大嫂在廚房忙碌,小孩子在客廳裡跑。
大哥大哥陪我爸在下象棋。
這一切都像一個很普通溫暖的大家庭。
「小粟回來啦,趕緊去洗手,等著吃飯,今晚媽燒的全是你愛吃的菜。」
我媽熱情地接過我的東西,噓寒問暖。
我扯了扯唇,沒說什麼。
但在吃飯時到底還是沒忍住多喝了幾杯。
大姐拉著我的手,跟我說心裡話:
「小妹,前段時間我覺得你氣性大,愛計較,後來一想,要是換我,估計早就受不了,
要揭竿起義了。」
「來來,大姐敬你一杯,論孝心,我真比不過你。」
大哥杯子也碰了過來,語氣誠懇:
「說起來,還是我這個做大哥的不是,讓身為最小的你替我分擔壓力。」
「唉,都怪哥沒你有能力,三十好幾了,也就混成這個樣子。」
「小妹,你原諒我們把習慣當成自然,卻沒想過,這習慣是不是應該的。」
我媽也熱淚盈眶,抱著我哭。
「小粟,媽承認是有點偏心你大哥大姐,但咱們母女也不至於成仇人是不是,再怎麼你也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哪個做父母的不疼自己的孩子。」
我爸敲了敲桌,「好了好了,小粟難得回來,哭什麼,都是一家人,說開了就好了。」
我恍惚地看著這一幕,感覺像是做夢一樣不真切。
「你懂什麼,
我要是早點知道,小粟也就不會跑這麼遠了,我後悔啊。」
我媽捶著胸口,哭得更加傷心了。
「小妹啊,你走了我們真的不適應,要不姐給你在老家找個對象?」
我皺了皺眉,看了看家人期待的臉,到底沒有直接拒絕。
這份溫馨對我來說太難得了。
「再看吧,我現在還沒有想結婚的事。」
爸媽失望地嘆息一聲,卻是沒再提了。
酒精發作,我的腦子也越發暈沉,起身上廁所時,想起口袋裡有片醒酒藥。
是上次應酬,同事塞在我口袋,我忘了吃。
一口幹咽了進去,跌跌撞撞地出來,後面的事就斷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