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14


 


頭痛欲裂,想醒又醒不過來,耳邊還有人喋喋不休。


我跟疼痛抗爭了半天,才聽清楚說話的內容:


 


「你蠢!要不是我,她以後都不可能回來,以後一個月幾百塊打發你了就是盡了孝了!」


 


「我走之前,跟你再三交待,打一巴掌給顆糖,別真把她逼得跟我們離心,差點這麼一個金蛋就砸別人家了!」


 


是我爸的聲音,卻讓我非常陌生,我從來沒聽到他這麼疾言厲色的樣子。


 


我媽委屈的聲音傳來,「我就是不喜歡她那副樣子,好像我欠她的,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小時候那個眼巴巴的小可憐嗎。」


 


隨著一聲拍桌子的聲音,我爸氣道,「女人真是頭發長見識短!她從讀書我就看出來,這孩子能成大器!所以我讓你想辦法把她綁在身邊。」


 


「你還看不起她,大芳離婚帶著個娃自身難保,

國慶又是個妻管嚴,你不靠她還想靠誰,拎不清的東西!」


 


「到底不是自己家的種,跟我們就不是一條心,我以為她走了,房子能給我留下,也不枉我養她一場!」


 


「誰想到她這麼小氣,難怪算命的說,這孩子親緣薄,讓我們給口飯養大就行了,也是,不是親緣薄,怎麼被父母扔在垃圾桶,讓你撿回來。」


 


「好了!陳年舊谷子的事,說了有什麼用!」我爸不耐煩道。


 


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渾身都在顫抖。


 


原來我竟不是親生的。


 


難怪別人知道我上頭有兩個哥姐時,都嘖嘖稱奇。


 


畢竟那年頭,三胎是超生要罰款的,一般人家,基本懷上了都是打掉。


 


也有些人說,我爸媽肯定是很愛我,才會生下我。


 


我聽著默默記在心裡,知道自己出生不易,

從來都是想著多體貼父母,感謝他們給了我生命,讓我看到這個世界。


 


我媽突然伸手探了探我的額頭,「老頭子,你這酒藥效行不行,別做到一半她醒了。」


 


我趕緊裝暈。


 


「放心,她喝得多,保證醒不過來,你催催你那親戚,咋還沒來?」我爸低聲問。


 


我媽應了聲,開始打電話。


 


「秀文,你們到哪了,真是的,這種事你們都磨磨蹭蹭,真是吃屎都趕不上熱乎。」


 


「行,那快點的吧。說好了啊,五十萬彩禮,一套 120 平學區房,還有一輛奧迪車,一樣都不能少。」


 


「得了吧,你也問問,這十裡八鄉,誰有我家陳粟學習好,到時保管給你生個聰明的大孫子,保你家再富貴幾代人。」


 


「放心吧,陳粟老實本分又孝順,自己在上海打工一個月好幾萬呢,

要不是我不舍得她嫁到外面去,便宜不到你家頭上。」


 


我心中一陣寒涼,滾燙的熱淚浸出眼角,默默流到發間。


 


就算我不是親生的,但二三十年的相依相伴,也不至於讓她把我稱斤論兩地賣掉。


 


我媽剛掛了電話,有人走了進來,是大姐的聲音:


 


「爸媽,你說小妹醒來,以她的氣性報警咋辦。」


 


我爸回道:「我們一家子都在,這喝多了酒,酒後亂性,她有什麼證據說自己是被強迫的。」


 


「而且建國就是一個半傻子,有智力缺陷,抓了他也沒用。」


 


「到時肚子裡有了娃,是趙家的金孫,以趙家的勢力,她不嫁也得嫁。」


 


好,好,真好啊。


 


為了今天這個局,他們可真是費盡苦心,每一個人都可以拿奧斯卡。


 


15


 


我爸就是知道,

我媽、大哥大姐在我心裡徹底失去了信任。


 


才會親自出馬打感情牌騙我回來。


 


中秋團聚,大哥大姐的自省、感謝,媽媽的反思,全是為了放松我的警惕,讓我喝下帶了迷藥的酒。


 


如今我這是徹底進了賊窩,而最大的危機還沒來臨。


 


我必須冷靜自救,當務之急,是不能被他們發現我已經醒了。


 


這時我不得不慶幸,自己吞服的那片醒酒藥。


 


我先是悄悄在被窩裡摸手機,果然沒有,他們怎麼會讓我有機會求救呢?


 


如今隻能先慢慢恢復體力。


 


趙家人很快就到了,幾人碰面說了會話,就把房間騰出來。


 


我聽到離開時,我媽打了個哈欠,「我得睡會去,人年紀大了,熬不了夜。」


 


我爸讓大姐帶孩子去隔壁睡覺,他來守夜。


 


我悄悄睜開眼睛,一個身高將近一米九、五官端正的男人正站在我床邊,直愣愣地看著我。


 


雙眼清澈,神情有點呆,看樣子確實是智商有點問題。


 


我正要松口氣,他突然臉色漲紅起來,嘴裡嚷著熱,手在身上亂抓。


 


他褲袋裡的對講機突然傳出聲音:


 


「建國啊,是不是很熱啊,你把衣服脫了就涼快了,然後上床睡覺覺。」


 


「還記得你出門前看的電視嗎,上面是你老婆,你抱著她睡啊。」


 


有陌生女人聲音在循循善誘。


 


男人愣了一下,開始脫衣服,目光像是要把我吞吃入腹一樣。


 


「媳婦兒,睡覺覺。」他咧開嘴朝我笑。


 


不好,他們這是給傻子吃了藥。


 


趁著傻子撲過來抱住我時,我使盡全身力氣,

猛地一掌劈上他後腦勺。


 


這是我在健身房一個教練教我的,沒想到真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隨著男人痛叫一聲慢慢倒下,我積攢的力氣一下子就用光了,虛脫得不行。


 


但顯然還不行。


 


我掙扎著用力爬起,用力搖床。


 


「乖建國,好樣的,記住媽教你的啊。」對講機裡的人顯然也是聽到搖床的聲音,喜笑顏開。


 


突然我看到門縫開了,我爸探了一隻眼睛進來。


 


我趕緊拉上被子,在裡面聳動,更加劇烈地搖床。


 


門又被關上,我渾身被憋出一身汗。


 


就這樣,一直搖床到凌晨四點鍾,客廳裡都傳來我爸的呼嚕聲。


 


我知道,逃跑的機會來了!


 


我掀開被子準備跑時,傻子開始痛哼,似乎快要醒來,手一下摩挲著自己下半身。


 


我一陣惡寒。


 


忍著心悸,躡手躡腳走出去,赤著腳慢慢走到客廳,到了玄關。


 


然後按在門鎖上。


 


咔嚓一聲。


 


我猛地回頭,沙發上我爸翻了個身,並沒有醒。


 


於是我又折身,在餐桌上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最後拼了命地往樓下跑。


 


16


 


我借了前任老板的車,連夜開往上海。


 


高速上,黎明將至,我的手機突兀響起,來電顯示是我媽。


 


「陳粟,你跑哪去了,家裡出事了,你趕緊回來!」


 


我冷笑一聲,直接關了機,加大了油門往前開。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到了家,才打開手機。


 


「陳粟,你把我芳芳害S了,你個孽障,氣S我了!」


 


「你是一走了之了,

我芳芳卻要替你嫁給一個傻子,你會遭報應的!」


 


我任她在電話裡謾罵了很久。


 


才冷冷道,「媽,趙家有錢有勢,願意出五十萬彩禮,一套 120 平學區房,一輛奧迪車。」


 


「你不是心疼大姐離婚養孩子艱難嗎,這多好啊,以後她要吃香喝辣了。」


 


「你都聽到了?原來那時你就醒了。」我媽驚恐大叫。


 


手機被大姐奪了去,她在電話裡朝我破口大罵:


 


「陳粟,你故意的,是你算計我,你不想讓我好過!」


 


「這傻子好,你回來嫁給她啊!」


 


她在電話裡聲嘶力竭,歇斯底裡,看來非常不能接受自己嫁給一個傻子。


 


我冷笑道:「陳芳芳,別把你說得這麼無辜,爸媽算計我的事,你不知情?你沒有故意灌我酒?」


 


「怎麼,

輪到你身上你就受不了了。」


 


「你要真不想嫁,現在就報警,需要我幫你嗎?」


 


「別報警,這是我們自家的事,陳粟,你走就走了,以後別回來。」


 


這是爸爸的聲音,冷血得不含一絲感情。


 


「爸,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昨晚的事,夠抵消你們養大我的情分嗎?」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你都知道了。」


 


「是。」我冷漠地回道。


 


「關於你的身世――」


 


我馬上打斷道,「不用說,我不想聽,從現在這一秒開始,我不想再和你們陳家有一絲一毫的幹系!」


 


我是陳水生在工地的垃圾桶裡撿到的,這是很確定的事。


 


如今,我已經長大成人,能靠自己活得很好,也不會做那種自己是流落人間的富家千金小姐的夢。


 


所以,

我對我真實的身世,一點都不感興趣。


 


後來王姐得知我的事,贊同我不內耗的做法。


 


「小粟,你做得對,如果是男孩,我可能會建議你去尋親,但這社會啊,被扔掉的女娃,一般都是沒有什麼隱情。」


 


「以後,過好自己的人生就好。」


 


她笑著摸摸我的頭,「從長遠看,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和那一家人徹底分割完,你有了一個幹淨又美好,又沒有拖累的人生啊。」


 


「幹媽,謝謝你一直陪著我。」我緊緊抱住她。


 


是的,我很早之前就認了王姐做幹媽。


 


沒有陳家人,我有了更好的家人。


 


陳家後來還試圖用養育之恩綁架我,不想我這個搖錢樹就這麼跑了。


 


在我幹媽的建議下,我給趙家打了個電話,說我手上留有他們犯罪的證據。


 


陳家要是再來煩我,我就把他家的醜事全爆出來。


 


趙家在本地有權有勢,爸媽他們確實沒敢打來鬧我。


 


17


 


後來,因為賣房子,我又回了老家一趟。


 


王姐不放心,派了她兒子,一個塊頭一米九的健身教練當我的隨身保鏢。


 


在房管局時碰到了小姨,她在旁邊偷看了我很久,還是笑著過來打招呼了。


 


她訕笑著說她從頭到尾都不知道我是爸媽撿來的。


 


我隻淡淡笑笑,並不想與她多說,這些都不重要了。


 


「哎呀,小粟你現在真的大變樣了,在上海發展的很好吧,這個是你男朋友?」


 


我冷著臉道,「小姨你有話直說。」


 


她像是有一肚子話,拉著我到一旁手舞足蹈說了幾分鍾。


 


總結下來就是,

我家現在快要家破人亡了。


 


先是陳芳芳被迫嫁給了傻子,趙家人不允許她帶孩子去,隻能丟給我媽帶。


 


陳芳芳那個傻子丈夫有暴力傾向,天天打她,她恨S了父母,嫁過去後就沒再回家,一分錢也沒拿回來。


 


陳國慶和老婆本來就是因為我媽身上有油水,才對她表面孝順。


 


泥泥沒上到好的學校,她指望著我媽去帶孫,她上班賺錢。


 


她大鬧了一通,我媽掏出了棺材本才同意讓她兩個孩子一起帶。


 


「兩個男孩那個吵啊,天天打鬧,你媽被他們推得又摔斷了腿,這回國慶醫院都沒送,讓赤腳醫生敷了點草藥,給了根拐杖讓她繼續帶娃。」


 


小姨很是唏噓,復雜地看著我,「哪有當時你在醫院貼身伺候,住 VIP 病房的待遇啊。」


 


「她腿這回是徹底好不了了,

拄著拐杖追著兩個孫跑,還要做一家人的飯菜衛生,現在頭發全白了。」


 


「我上次去看她,她拉著我哭了半天,一個勁說還是你好,國慶和芳芳就一張光嘴,可是都晚了。」


 


我媽算計一生,以為吸了我這個養女的血,反哺一雙兒女,多美好的事。


 


結果沒了我這冤大頭,一家子真面目徹底曝光。


 


「唉,她在你這裡享福了一輩子,當然不想受兒媳婦的氣,但也沒地方去呀。」


 


「你爸看到家裡鬧成這樣,包袱一卷又出去打工了,連在哪都不告訴你媽,我感覺他應該在外面還有一個家――」


 


「抱歉,我要趕飛機,先走了。」我打斷道。


 


小姨在後面追著我,問:「小粟,你下次啥時回來啊?」


 


「她不會回來了!再糾纏小粟,我對你不客氣!」我哥回頭暴喝一聲,

捏著拳頭秀出肌肉。


 


小姨一臉後怕,隻能停在原地看著我離去。


 


呵,還想給我打感情牌,想讓我心軟呢。


 


這一切都是他們陳家自作自受。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