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乎意料,我媽的身體明顯一僵。


 


「囡囡,你還小,又看不見。大人的事情,你就別參和了。」


 


我感覺這次她的聲音有點奇怪。


 


「囡囡,聽話,啊。」


 


她緊緊的抱著我,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我從她的聲音裡竟然聽出一絲哀求。


 


【她媽媽怎麼哭了?】


 


【你看她眼睛都是紅的!】


 


【說話的樣子,好像永別一樣,可小女孩看不到啊,急S我了!】


 


我摟著媽媽脖子。


 


嘴上說:「好,囡囡聽話。」


 


我媽把我抱進了臥室。


 


然後良久沒有說話。


 


「媽?媽?」


 


怎麼回事?


 


【天,她媽發現了!!】


 


【對,我也看懂了。她剛用手機看了一下客廳的監控,

特意放大了假警察的脖頸處。】


 


【好模糊,看不清,她是在檢查假警察是不是有疤痕嗎?】


 


【可能是假警察不經允許直接進入她家,這確實不符合常理,讓她有點懷疑。】


 


【是,如果剛開始,她媽媽隻是懷疑,那現在她已經石錘了。】


 


我媽把手機塞到了我的手裡。


 


「囡囡,活下去!」


 


我懷裡一空。


 


我整個人被電了一般。


 


「媽,你……」


 


我朝著腳步離去的方向喊。


 


「媽,求你別鎖門,我會怕!今天是我十歲生日,你別又忘了點蠟燭!」


 


我媽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


 


我焦急的等待著她的回應,緊張的心如擂鼓。


 


良久,她終於說:「好。


 


18


 


【不對吧,案發前三天,是盲女的生日啊!她怎麼說今天是她生日,讓她媽媽別又忘記點蠟燭?】


 


【不知道啊,但總覺得小女孩是故意這麼說的。】


 


【臥槽,那盲女在幹什麼!我就說她真的知道!】


 


【啊,怎麼突然黑屏了?】


 


【不,不是黑屏……是停電了……】


 


【準確的說,是剛才她媽媽假裝去廚房倒水,拉斷了電閘!】


 


我幾乎哭了出來,我媽聽懂我的話了。


 


我立刻鑽到床下,顫抖著手摸索著。


 


這個手機我媽用了幾年了,失明前,我就經常用來玩遊戲,所以很熟悉。


 


我試了兩次,祈禱著自己千萬不要再按錯。


 


終於:「喂,

110 嗎?」


 


我極力壓著自己的聲音:「這裡是景福家園三棟 1101,壞人穿著警服來到我家要S我們,快來救我們!」


 


「小姑娘,別著急,保護自己,拖延時間,十分鍾內我們一定趕到!」


 


吸取上一次重生的教訓,我放下電話,試圖給手機靜音。


 


可靜音鍵位置不像撥打撥打「110」好摸索。


 


這個步驟很精細,如果操作不好,再有電話進來,很容易壞事。


 


我幹脆直接關機。


 


確定聽到關機聲,為了防止手機被找到,我將手機卡在床底木板的縫隙中。


 


然後脫掉鞋子,開始一點一點摸索往外爬。


 


對聲音和氣味的高度敏感,在這密封的三人空間裡,對我反而有優勢。


 


這時,「乒乒乓乓」,外面傳來物體碰撞的聲音。


 


假警察慌了!


 


19


 


我輕輕擰開門。


 


極力讓門不要發出聲音。


 


然後貓著身體,手腳並用的一點點爬。


 


【有沒有人來說一下後面怎麼樣了,我這邊跟黑屏差不多,現在什麼也看不到,也沒什麼聲音。】


 


【哇,那大家現在豈不是都是盲人視角。】


 


【看不見原來是這樣的感覺……】


 


【等一下,有聲音!】


 


一聲壓抑的慘叫混合著怒吼。


 


空氣中有股淡淡的血腥味。


 


是我媽!


 


我感覺循著聲音和氣味爬到客廳,四處摸索。


 


突然,一隻手從我身後,SS捂住我的嘴巴。


 


20


 


我下意識掙扎。


 


「噓!囡囡,是我!」


 


那隻手細膩又溫暖。


 


是我媽,她的身體在發抖,可動作卻幹淨利落。


 


我全身的肌肉瞬間松弛。


 


手裡已經被塞進去一個小小的水果刀。


 


我媽的手在我的手上輕輕點了兩下,意思是:「跟緊媽媽!」


 


我拉著媽媽的衣角,她身上有股很淡的血腥氣。


 


她受傷了。


 


我想問問傷的重不重,位置在哪裡。


 


可此刻壓抑的高壓,S亡的威脅,讓我不敢再發出聲音。


 


半空中飄蕩著假警察憤怒的怒吼。


 


「S女人,他媽的敢砍我!別讓老子找到你!找到你,我一刀一刀活剐了你!」


 


「還有你的瞎子女兒,我拔了她的舌頭給你看!」


 


假警察憤怒的不斷的砸著東西。


 


我背後的汗密密麻麻滲出來。


 


我一邊扯著我媽的衣服,一邊辨識假警察移動的位置。


 


我意識到我媽的方向是想去主臥。


 


我心裡有些擔心,可上一次,我藏在客廳也失敗了不是嗎?


 


想到這,我還是一路跟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原來十分鍾的等待,是如此漫長。


 


不過客廳到主臥的位置。


 


我的睡衣已被汗水沁透。


 


等終於爬進了主臥,我才意識到我媽的意圖。


 


假警察跌跌撞撞的腳步聲先摸索到了我的房間。


 


搜查無果後,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媽抱緊我,說:「囡囡,踩著我,上去!」


 


21


 


我意識到我媽想讓我藏在頂層的櫃子裡。


 


家裡的家具是全屋定制,媽媽臥室的櫃子是固定在牆壁上的。


 


上面一層是放被褥。


 


下面是推拉門,放衣服。


 


是我媽親自設計的。


 


我媽抱起我,抗在肩膀上。


 


我摸著我媽的身體,以她為梯,開始往上爬。


 


我的手摸到她的肩膀時,一片湿滑。


 


她的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


 


「囡囡,警察到來之前,無論聽到什麼,都不要出來!」


 


我的眼淚無法控制的往下掉。


 


然後身體踩著她顫顫巍巍託舉的手,終於爬上櫃子裡後。


 


門外的腳步聲,抵達了門邊。


 


我聽到櫃門被輕輕合上的聲音。


 


絕大多數的聲音和動靜被隔離開來。


 


彈幕也消失了。


 


我的世界在剩下的時間裡,

隻有這小小的,壓抑的,密閉的長方形。


 


22


 


我在腦中不斷在想媽媽的臥室還有哪裡可以藏身。


 


床底下,衣櫃裡,窗簾後。


 


可怎麼想,都覺得哪裡也不安全。


 


我不知道我媽到底藏在哪。


 


她聲音和動作太輕了,隔著緊閉的櫃門,連我這個失明了兩年的人,也捕捉不到太多聲音。


 


假警察的動作也有刻意壓低。


 


可他被我媽偷襲,傷勢不輕,腳步聲一輕一重,應該是傷在腿上。


 


我聽到他翻找的聲音。


 


然後我聽到他一聲S豬慘叫。


 


我下意思抱緊了自己,縮了縮。


 


「砰!」


 


似乎是重物摔倒的聲音。


 


「啊!媽的,賤女人!別讓我找到你!」


 


然而還沒完,

假警察罵完居然再一次慘叫起來。


 


這一次比剛才叫的還要慘。


 


可我卻沒聽到絲毫我媽的聲音。


 


怎麼回事?


 


我正疑惑。


 


彈幕重新顯現在我面前。


 


【到底發生了什麼啊,怎麼隻聽到深夜屠夫的聲音?】


 


【看不見,好著急啊!】


 


【小女孩和她媽媽呢?】


 


【剛才好像聽到抽屜被打開的聲音,是不是地上撒的都是圖釘啊?】


 


看來,彈幕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隻能靠一點聲音猜測?


 


我媽呢,她還在臥室嗎?


 


有沒有趁機跑出去?


 


我想再聽仔細些,可腦海裡一直SS記著我媽的話。


 


別說動,大氣我也不敢出。


 


這時,客廳方向居然傳來很明顯的椅子移動聲音。


 


假警察很明確還在屋裡。


 


那客廳的,是我媽!


 


23


 


「撕~」


 


客廳方向居然再次出現聲音。


 


我聽到跌跌撞撞的起身聲音。


 


「原來在那邊,跑啊,我看你往哪裡跑!」


 


他的聲音幾乎是咆哮的。


 


我聽到他的鞋底滑著地板前行的聲音。


 


然後突然開始了加速。


 


我緊張的摳著手指。


 


我媽已經被發現了!


 


怎麼辦,怎麼辦!


 


正當我幾乎快崩潰的時候,我再次聽到一聲巨響!


 


「砰!」


 


「哎呦!哎呦!」


 


【快開燈吧,我都急S了,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好像是滑倒的聲音!而且還不止一次!


 


這時,我終於聽到了窗外的警鳴聲。


 


很快,是一聲門被撞破的巨響。


 


各種混亂的聲音,擊打聲,威脅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


 


分不清誰是誰?


 


不知道過了多久,新鮮的空氣終於鑽進了櫃子裡。


 


櫃子門開了。


 


那瞬間,我仿佛聽到了天籟。


 


「囡囡,下來,媽媽接住你!」


 


那瞬間,我淚如泉湧!


 


24


 


【燈開了!哇,終於!】


 


【原來是這麼回事,她媽媽真的好聰明啊!】


 


【是啊!滿客廳都是油!深夜屠夫看不見,爬起來又摔,摔了再爬。本來就渾身都是傷,又摔成狗吃屎!】


 


【我真的要笑S,好狼狽啊!哈哈哈哈哈!這還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深夜屠夫嗎?


 


我依偎在我媽懷裡。


 


緊緊抱著她的脖子不肯撒手。


 


這個時候,頭頂一個聲音響起。


 


是我爸。


 


他語氣震驚。


 


「淑霞,囡囡,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媽沒好氣的說:「我的大科學家,你可終於忙完了!差點見不到我們娘倆了你知道嗎?」


 


25


 


那天晚上,壞人被帶走了。


 


我媽一直在客廳忙著清洗衛生。


 


她有潔癖。


 


明明胳膊上有傷,還忍不住要清理。


 


我感覺隻有聽到我媽的聲音,才能安心。


 


所以一直在沙發上等,不知不覺,居然睡得很沉很沉很沉。


 


一直到第二天,我媽做好了早餐,才抱起我,幫我擦臉清洗。


 


那天,

我媽打電話和老師請了假。


 


我一天都呆在家裡。


 


窩在我媽懷裡,怎麼也不肯松手。


 


我爸和我媽一直用電腦視頻,電腦那頭一直傳來我爸的聲音。


 


我媽則一直絮絮叨叨昨天發生的事情細節。


 


心有餘悸的樣子。


 


我忍不住插話:「爸,下個月我就要做手術了,你那邊什麼時候能請假回來!」


 


我爸笑著說,他手裡的實驗已經完成了,明天他就回來。


 


我扒拉著嘴裡的飯,開心的笑了出來。


 


真好,我爸明天就要回來了。


 


我媽心情也好了,嗔怪的說:「你呀,別光顧著工作,你看你老的,像個小老頭似得。」


 


「你什麼時候留的頭發啊,回來之前剪掉,一個大男人,比我頭發還長!」


 


我爸的聲音寵溺又無奈。


 


「好好好!光顧著科研了,沒注意形象。明天回去,老婆你幫我剪!」


 


我咯咯笑著,抱著我媽的脖子。


 


媽,你聽到了嗎?


 


我爸說,他明天就要回來了!


 


一切,果然都會好的。


 


26 番外:父親視角


 


電腦對面,盲眼的女兒咯咯的笑著。


 


畫面定格在女兒的笑容上。


 


我取下了我的 AI 眼罩。


 


回到了現實。


 


轉頭看向了正在直播的鏡頭。


 


主持人是一個氣質溫婉的姑娘。


 


她笑著問:「剛才我們看到的,就是您十年前在轟動全國的連環S人案中遇害的妻女嗎?」


 


我點點頭。


 


她繼續問:「聽說,警方就是通過您的技術,復原了您女兒腦海中的案發現場的場景才能抓獲窮兇極惡的S人犯的。


 


再度回憶往昔,我的心依然像被鈍刀割肉。


 


「是,當時我趕到的時候,我的妻子已經身亡。可女兒脊神經受損嚴重,軀體陷入植物人狀態,可腦電波還在高速運轉。我研究了十幾年的虛擬生命技術,沒想到成功誕生的第一個數字生命會是我的女兒。」


 


她渾身插滿管道維持著自然軀體,也不過活了一年。


 


那一年,我什麼也不做,專心守在她的身邊。


 


帶她曬太陽,感受溫度,感受風。


 


我的額頭每天都要抵在她的額頭上,就像她還在襁褓時那樣。


 


我指了指額前的位置。


 


十年前,我原本頭發那裡有一片劉海。


 


每次額頭相觸,那段劉海都會殘留下女兒的體溫。


 


女兒去世了。


 


我就再也沒有剪過頭發。


 


我舍不得。


 


那是我唯一保留過她體溫的地方。


 


十年了,我現在的頭發已經長的快到膝蓋。


 


可我還是舍不得剪掉。


 


那段發尾,我每天都要放在嘴邊親一親。


 


就好像,女兒還在。


 


妻子也還在。


 


說到這,我發覺我已經滿臉都是淚。


 


我看到鏡頭裡反光出我的模樣。


 


蒼老,憔悴。


 


滿頭花白的頭發,隻有發尾那小拇指長短的地方,還是黑黝黝的。


 


十年了。


 


我老了,我真的老了。


 


十年前,我極度自私的,把這項技術用在女兒身上。


 


這樣我打開電腦就能看到妻女。


 


她的數字生命,在我給他們構建的那個隻有 24 小時,

不斷循環的虛擬房間裡生活著。


 


她們會哭會笑會思考,就好像還活著。


 


她們還是十年前的模樣,可我已經老了。。


 


可在數字人女兒的認知裡,她和她媽活了下來,壞人被繩之以法。


 


她忙的不著家的爸爸,明天就會回來陪她。


 


一個月後,她會因為手術,重獲光明。


 


一切都會好的。


 


目前的技術還不成熟,隻能做到 24 小時的循環。


 


我將集畢生的精力去升級數字生命。


 


給她們創作更好的,逼真,廣闊的三維生存空間。


 


主持人也很動容。


 


她的眼睛很美,和我妻子很像。


 


「我知道失去妻女很痛苦。可那畢竟是假的,是虛擬的。」


 


「您有沒有想過走出過去,你的人生還很長,

也許……」


 


我轉過臉,再次面對鏡頭。


 


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擬?


 


也許對鏡頭那邊的人來說,我也是虛擬的。


 


不知道多少個人勸過我走出來。


 


我每次的回復好像都是一樣的。


 


「我不想走出來。」


 


「如果走出來的世界裡,沒有她們,那我希望,我永遠走不出來……」


 


(已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