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們之間關於郭黎的那道裂縫,似乎真的在日復一日的修復中,慢慢消失了。


談婚論嫁,也順理成章地被提上了日程。


 


6.


 


宋家父母對我極為滿意,想在物質上對我加倍好。


 


婚前,就在市中心全款給我買了一套大平層。


 


為了表示絕對的誠意與珍視,宋父宋母甚至直接把購房款轉到了我的卡上。


 


就連我的同事、師兄們都說,宋宴庭是真的很喜歡我。


 


否則他家裡不會這樣直接給我買房。


 


買房那天,宋宴庭握著我的手,眼底是熟悉的溫柔。


 


「妍妍,這就是我們未來的家,我想讓你對我,對我們的未來,有百分之百的信任。」


 


看著訂房合同。


 


我心裡那根時不時刺痛我的刺,在這一刻,終於被連根拔起。


 


一切都像是塵埃落定了。


 


直到郭黎再次出現。


 


7.


 


那是未婚前的國慶節,一個很尋常的午後,我正在加班修復一幅明代的畫。


 


宋宴庭的電話打了進來。


 


他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在他的吞吐裡,我聽出了一絲心虛的味道。


 


「妍妍,郭黎回來了。她變了很多,不像以前那麼不懂事了。」


 


我沒說話,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我的冷靜似乎給了他勇氣。


 


「我想邀請她來我們的婚房看看。」


 


他緊接著說:「妍妍,你理解我一下,行嗎?她畢竟是我的發小,我要結婚了,她又剛好回來了……我就是想讓她看看,我們現在過得很幸福。


 


這是曬恩愛秀幸福?


 


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一時又說不上來。


 


下一秒,腦子裡警鈴大作。


 


「你們現在已經在婚房了嗎?」


 


「是啊。」


 


我「啪」地一聲掛斷電話,心髒狂跳。


 


婚房一直空著,也沒人去,我前幾天剛把一個宋代青花瓷碗放在了那裡。


 


宋宴庭說郭黎變了。


 


可我怕。


 


我攔了輛車,直奔婚房。


 


國慶節的路上,堵得不知天地為何物。


 


當我氣喘籲籲跑到門口時,房門正虛掩著,裡面傳來稀稀疏疏的聲響,伴隨著郭黎嬌俏的笑聲和宋宴庭的柔情。


 


「不過這就是個破瓷碗,好像也沒什麼的。碎就碎了,宴庭哥哥你肯定不會在意……」


 


「哎,

黎黎,你說誰還會跟我一樣替你善後?」


 


「那你就一輩子都這樣幫我善後好了,嘻嘻。」


 


我推開門。


 


客廳的陽光很好,金色的光塵在空氣中飛舞。


 


而宋宴庭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收拾著一地煙青色的碎片。


 


郭黎就站在他身旁,穿著一條火紅的連衣裙,笑得張揚。


 


我的目光直直地釘在宋宴庭身上。


 


文物破碎,第一要務是保護現場,封鎖起來。


 


第二步是拍照,記錄每一個碎片的位置和狀態。


 


絕對不可以徒手去碰碎片。


 


郭黎轉身,看到了門口的我,眼前一亮。


 


「呀,嫂子來啦?」


 


她笑嘻嘻地說:「我剛剛說的你聽到啦?別誤會哦,我是跟宴庭哥哥亂說呢。」


 


我恍若未聞。


 


連看她一眼,都覺得沒意義。


 


一步步走過去,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發顫。


 


「別動!宋宴庭,你別動它!」


 


「這是宋代的青花瓷,是文物……」


 


宋宴庭手上的動作一頓,抬起頭,隨即笑了。


 


「妍妍,文物怎麼可能在我們的婚房裡呢?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指著他手裡的碎片,幾乎是在吼叫。


 


「我說的是真的,我沒有騙你!這是我師兄在老家河裡挖到的,讓我先看看修復點!」


 


我的失態,終於讓他信了幾分,他作勢要站起來。


 


可旁邊的郭黎,卻突然嗤笑起來。


 


「嫂子,你就算要編瞎話,也編得像樣點吧。我知道你是文物修復師,很厲害,可河裡撿到文物不該上交嗎?


 


8.


 


她不清楚,我們當然是要上交,現在隻是暫時放在這裡的。


 


蹲在地上的宋宴庭,在聽到郭黎的話後,看我的眼神也瞬間變了。


 


那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失望和不耐。


 


「霍妍,你夠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黎黎,可你也不能用這種謊話來嚇她。」


 


心口像是被人用冰錐狠狠鑿開一個洞,冷風呼嘯著灌了進去。


 


我沒再理他們,腦子飛速運轉,隻想著要怎麼能把自己的責任撇清。


 


撇清我自己的責任倒是不難。


 


這個瓷碗確實是我師兄在他老家河裡淘出來的,確認是宋代真品,隻是碗口有缺。


 


它目前還沒正式入文物庫,我是以研究為由暫時帶回來,程序上沒有太大問題。


 


隻要我的態度端正,再加上婚房角落裡的監控證明我不是損壞文物的始作俑者,

我就沒事。


 


更何況,這件文物本身就有瑕疵,雖然現在碎得更多了,但隻要碎片齊全,修復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我剛想到這裡,一雙紅色尖頭的高筒靴,狠狠踩在了我眼前的煙青色碎片上。


 


「咔嚓一一」


 


碎裂聲清脆又殘忍。


 


郭黎微笑著,表情是近乎張狂。


 


「文物是吧?嘿,還真新鮮,我長這麼大,還沒玩過文物呢。」


 


「我就踩,怎麼了!」


 


我抬眼,確認客廳右上角那個攝像頭是在正常工作後,心裡反而平靜了下來。


 


甚至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輕聲提醒。


 


「郭黎,破壞文物後態度良好,加上文物損毀程度不高,一般隻需要罰款就行了。」


 


我頓了頓,看著她愈發得意的臉。


 


「但如果是蓄意破壞,

態度惡劣,那就是刑事責任了。你再好好想一想,還要不要繼續?」


 


宋宴庭再不信我,心裡也打起了鼓。


 


再加上他對破壞文物有一定的了解。


 


他慌忙伸手,想去拉郭黎。


 


可郭黎踩得更狠了,高跟鞋的鞋跟在碎片上碾來碾去,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是嗎嫂子?那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刑事責任。」


 


她彎下腰,掂起一塊相對完整的碎片,在我眼前晃了晃。


 


「就這破玩意兒?景德鎮的陶瓷不是一大堆嗎?還想忽悠我是文物。」


 


她臉上沒有絲毫猶豫,手腕一揚,那塊印有「宋」字的碗底碎片,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飛出了窗外。


 


這下,這件宋代青花瓷碗,再無修復的可能。


 


而郭黎還不知道,她即將面對的會是什麼。


 


郭黎的笑容,凝固在那塊碎片扔出窗外的瞬間。


 


她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惡作劇,得意洋洋地看著我,等著看我難堪。


 


可我沒有。


 


我隻是靜靜地,甚至可以說是幸災樂禍地,從口袋裡摸出了手機。


 


「你好,我要報警。


 


「星河灣小區 A 棟 1702,這裡有人蓄意損毀文物。」


 


掛斷電話,抬眼看向宋宴庭。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了下去。


 


那是一種從不敢置信到驚恐駭然的劇變。


 


「妍妍,你剛說的是真的?這是文物?」


 


我扯了扯嘴角。


 


「宋宴庭,我們從大四到現在,整整三年。


 


「沒想到我在你心裡,連最基本的可信度都沒有。」


 


9.


 


警局裡,郭黎的表演還在繼續。


 


她哭得梨花帶雨,抽抽噎噎地向警察控訴我的「罪行」。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文物,我以為就是個普通碗……


 


「是霍妍,她就是嫉妒我和宴庭哥哥從小一起長大,我這次回來了宴庭哥哥還對我那麼好,故意設局陷害我!


 


「你們不能憑她一面之詞就抓我啊,什麼文物,連個鑑定證書都沒有,就聽她瞎說?!」


 


警察把這些控訴放給我聽時,我正坐在另一邊的審訊室,冷靜得像個局外人。


 


「警官,可以立刻對瓷碗碎片進行文物鑑定。


 


「另外,請調取我婚房客廳右上角的監控錄像。」


 


一天後,結果出來了。


 


文物鑑定中心出具了權威報告,

那確實是一隻宋代民窯燒制的青花瓷碗,具有明確的價值。


 


審訊室裡,警察當著我們所有人的面,播放了那段監控錄像。


 


高清的畫面,清晰地記錄下了一切。


 


郭黎失手打翻桌子,瓷碗摔碎在地。


 


然後,是我進門。


 


我聲嘶力竭地讓宋宴庭不要動,告訴他們那是文物。


 


而郭黎,是如何用一種近乎炫耀的姿態,用高跟鞋狠狠地碾踩那些碎片。


 


畫面最後,定格在她臉上那抹惡毒又張狂的笑意,和她揚手將那塊碗底扔出窗外的慢動作。


 


鐵證如山。


 


郭黎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嘴巴張著,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宴庭作為證人,沒有被拘留。


 


他被允許進來探視我,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妍妍,

郭黎她……她那麼早就輟學了,真的不懂什麼文物,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脾氣不好任性慣了。」


 


「你能不能……能不能跟警察說說,就說是個誤會,錢我們賠,多少錢都行。」


 


10.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事到如今,他居然還想著給她善後。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推開。


 


一位年長的老警察走了進來,他顯然聽到了宋宴庭的話,臉色鐵青,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不懂不是違法的理由!無知更不是犯罪的擋箭牌!」


 


老警察一拍桌子,厲聲喝道:「監控看得清清楚楚,在當事人已經明確告知是文物,並警告其行為後果的情況下,她非但沒有停手,反而變本加厲地進行二次、三次破壞,

這是典型的主觀故意損毀文物,情節極其嚴重!」


 


隔壁的審訊室裡,似乎傳來了郭黎崩潰的哭喊聲,震天動地。


 


她大概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次,闖下了彌天大禍。


 


她突然在那邊哭喊:「霍妍她也脫不了幹系,是她把文物帶回家的,她也有責任!」


 


宋宴庭聽到這話,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了。


 


他為難地看著我,眼神裡竟然帶著一絲愧疚。


 


我嘴角的笑意更冷了。


 


「宋宴庭,你總說郭黎的任性是有原因的,可我不這麼覺得。你相信人性本惡嗎?我那麼苦口婆心地勸她,她卻覺得我是在吃她和你的醋……」


 


「吃醋?」


 


我搖了搖頭,輕笑出聲。


 


「兩年前,我確實吃過。但今天,我隻想笑。


 


「還記得我兩年前跟你說過什麼嗎?」


 


他茫然地看著我。


 


我替他回憶。


 


「我說,總會有人好好教訓教訓她。你看,這不就來了嗎?」


 


「隻不過這一次的教訓,可不是一巴掌那麼簡單了。」


 


宋宴庭無奈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一片清明。


 


「你就不怕自己也因為這件事情惹上官司嗎?」


 


我並不害怕。


 


相反,我要摘掉自己其實很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