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戰後,鄰國皇子失蹤。


 


流民中,有柔弱人夫無故摔倒,倉皇地緊抱著懷中幼兒。


 


他雙眸含淚,倔強又脆弱地對我說:「將軍,隻要你放過我的小虎子,您對我做什麼都成。」


 


我無奈帶他回城。


 


人夫善,會煲湯,會縫衣,會怯怯誇我女將軍驍勇善戰。


 


對我素來冷淡的竹馬皇帝急了,厲聲指責道:「他就是個妖孽!」


 


我痛心疾首,苦學紂王,「什麼妖孽,他分明是我的祥瑞!」


 


1


 


這是我在顧家村的第三日。


 


三日前,我在戰場上被砍了一刀。


 


如今,刀口處已被一雙溫柔纖長的手敷上傷藥。


 


我衣服上的裂縫也被這雙手細致地縫好。


 


男人匆匆忙忙挽了個有些凌亂的發髻,脖頸處的碎發落入衣領。


 


他惶恐地理了理頭發,一雙水盈盈、有些疲憊而溫婉的眼眸可憐地瞅著我。


 


時不時哄一哄懷裡流鼻涕的小孩。


 


他小聲地說:「將軍,你就帶我和小虎子走吧。」


 


他垂下眼,一邊摟著懷裡的小孩輕搖,一邊給溫粥的爐子添柴。


 


老老實實、可憐兮兮地說:「我都給了你了。」


 


我:「......」


 


恰巧闖入的部下:「將軍!終於找到您了!陛下急報說——」


 


他聽到「給」字,像被掐住脖子的蔫雞兒。


 


火速行禮,後退告辭。


 


熱融融的土房子裡,低頭的男人羞紅了臉,像熟透了的桃子。


 


他訥訥半天,笨拙討好:「我馬上把小虎子哄睡著,我……我就來陪將軍。


 


他扭開扣子,衣領松散,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咬咬牙,又解了一顆。


 


鎖骨被燭火一照,是亮盈盈的小麥色。


 


宛如莊稼地裡的糧食般,熱騰騰,又踏實。


 


他憨厚又老實地問:「將軍餓不餓,我下面給你吃,好不好?」


 


他結巴道:「吃飽了有勁才好、好幹活。」


 


2


 


我迷茫地蹲在田埂上吹冷風。


 


我深沉地問我的下屬:「本將是失憶了嗎?」


 


下屬表情難言,「將軍恕罪。自從您三日前為救流民落入水中後,屬下便與您失了聯絡,也是今日才找到您的。」


 


他猶豫:「將軍,俺家也是莊稼人,莊稼人老實能吃苦,這種一個人養孩子的莊稼人,日子就更苦。要我說,您,您再生陛下的氣,也不該找這樣的老實人吧。」


 


他壯烈奉獻,

「若將軍隻是要泄欲,找我也成,我願意的,將軍!」


 


我面無表情。


 


「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


 


半刻後,我的下屬終於談到正事。


 


陛下聽聞我失蹤的消息,大為震怒,命周邊各知府分出人手,找到我後,讓我務必即刻回京。


 


下屬問:「將軍,那我們還要繼續找失蹤的皇子,皇甫慈嗎?」


 


聽聞皇甫慈陰險狡詐,多智近妖,不可不防,本該活要見人,S要見屍。


 


我沉默。


 


若放在早些年,我恐怕會來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但如今,沈晉登基後,性格越發偏執,同我冷漠,刻意避嫌,恐怕不得不順從他。


 


下屬又問:「如果我們回京的話,那個人夫還要帶嗎?」


 


我越發沉默。


 


想了半天。


 


遠遠看見,圍著圍裙的人夫怯生生地跑出來找我們,說面煮好了。


 


我嘆氣:「帶上吧。」


 


3


 


京城一路。


 


我每早睜眼,聽到孩童啼哭,看到眼巴巴望著我的人夫。


 


總有種我們二人是生了四五六七個孩子的十年夫妻,每天睜著眼就怕對方跑路了一樣。


 


好不容易挨到京城。


 


還沒依照舊例,擬折子請求入宮觐見時。


 


沈晉卻已經出現在我的將軍府。


 


他坐在八仙桌旁,俊朗的臉龐,全是清冷與疏遠。


 


他背對著我:「小魏,你可是還對朕立後有不滿?朕與你,如今隻有少年友誼,別無其——」


 


他抬眼。


 


我正專心致志地下跪行禮。


 


身後那個依戀又脆弱的人夫便猝不及防地赫然映入他的眼簾。


 


人夫惶恐。


 


趕忙有樣學樣,一塊兒跪下。


 


身後那傻乎乎摳鼻子的小虎子便更猝不及防,再次赫然。


 


沈晉:「......」


 


他看著我們仨——摘葫蘆似的一咕嚕串連一起。


 


出趟京回來,他的女將軍夫君和孩子全有了。


 


沈晉僵住。


 


臉色忍不住變得古怪。


 


「對了,這塊古蟬玉,我已經和王沁要來還你,今後希望你不要再苛待她。」


 


我望著沈晉掌心的玉。


 


原本穿在玉上面的紅繩已不知去向,玉表面也多了許多磨損和劃痕。


 


這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他說此玉是我們魏家的福氣,護著他徵戰沙場,平安無恙,未來也會好好護著我。


 


他生前,

用粗笨的手,仔仔細細地編好紅繩,掛在我的脖頸。


 


願我揚魏家忠勇之風,做一代女將,繼續護佑天子。


 


可後來,玉蟬丟失,王沁中毒。


 


她昏倒在沈晉懷中,手裡緊握著嫌犯的罪證。


 


正是這枚玉。


 


沈晉看出我表情不對。


 


他撇開眼:「當初之事,確實是皇後心急了些,以為你和朕有……這才與你開了這種玩笑。」


 


他揮手,太監將滿滿一匣子玉擺在我面前。


 


「完璧歸趙不夠的話,賠給你十枚、百枚新玉,總行了吧。」


 


沈晉說:「一安,王沁是後宮女子,困於深宅,柔弱可憐。而你卻能在邊疆縱馬奔馳,自由自在。大氣些,別同她計較了。」


 


我垂眼。


 


被誣陷、被發配邊疆的這三年,

竟然成了一場輕飄飄的笑話。


 


我搖了搖頭,剛想說話。


 


人夫怯懦地開口:「將軍,這玉都髒了,我給您擦擦再拿吧。」


 


他垂著首,膝行幾步,靠到我的身側。


 


挽起袖子,將那枚古玉蟬貼近自己的素衣衣袖,蹭了蹭。


 


一截麥色的小臂,用力時露出漂亮的肌肉線條。


 


仍嫌髒。


 


他便又小心翼翼看了沈晉一眼,含羞帶怯地松開衣領,從內袋裡掏出淨帕。


 


掏完後,又忘了攏住衣領,任由領口松開。


 


側頭時,面容溫和賢淑,胸口線條起伏。


 


我沉默看著,忽然忘了要說什麼。


 


面無表情的沈晉敲桌面的手指越發用力。


 


眼看著人夫擦個玉快擦進我懷裡,又要哄著我挑那匣子中最大的玉佩時。


 


沈晉終於開口,語氣和藹,毫不在意地隨口問道:「這位是?」


 


人夫乖覺地回答:「草民顧平,是將軍的人了。」


 


「將軍的人?好大的口氣。」沈晉煩不甚煩,「一安,朕同你青梅竹馬,才多提醒你一句,在外徵戰,路邊的野男人可不要亂撿。」


 


顧平眨了下眼,臉色雪白,緊咬下唇。


 


大鳥依人,徹底靠進我的懷裡。


 


「將軍,將軍,我怕!」


 


我拍拍他的肩膀,「陛下龍威深重,害怕也在所難免。」


 


我想了想,同臉色越發不好看的沈晉道:「陛下既說我們有年少情誼,今日來又是為了還玉,還望陛下收收脾氣,莫嚇到旁人了。」


 


「魏一安。」沈晉微怒,「你看看他那樣子!成何體統!」


 


我又說:「您穩坐高堂,

貴為天子。他出身鄉野,脆弱無助。臣懇請您大氣些,莫要和一個鄉野村夫一般見識。」


 


「是啊是啊。」顧平揪緊我的袖口,擦著眼角,可憐兮兮地看了眼沈晉,害怕得縮得更緊。


 


沈晉啞了火。


 


自己的原話被我用來堵他自己的嘴。


 


他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臉皮半冷半熱,僵硬著,說不出話。


 


最終拂袖離去。


 


4


 


人夫賢惠,也識眼色。


 


我決定帶他一同赴慶功宴。


 


我仍記得,上回慶功宴,是我攜一隊輕騎奇襲敵方,以少勝多,大獲全勝。


 


我父親高興地撫掌。


 


屆時,還沒登基的太子沈晉舉杯要我坐他身側。


 


笑著衝先皇和我父親說:「我同一安自小在一塊,如今實在難以割舍,

真希望日後有她一直在我身邊!」


 


那時,我想,恐怕所有人心裡想的一樣,覺得沈晉喜歡我,抱了立我做太子妃的念頭。


 


自此,沈晉主動與我形影不離,讓這猜測越發保真。


 


直到他登基後,火速立了左丞相之女王沁為後。


 


於是,爹爹走後,整個世界倒轉。


 


原本言笑晏晏的眾人,變成了咒罵我好大喜功、覬覦天子的仇人。


 


而我方才知朝堂也是沙場,刀鋒劍雨,樣樣不比沙場少。


 


一番磨難,總算歷練至今。


 


入夜時,我攜馬車駛至宮門口。


 


迎來的人,卻是皇後宮中的近侍宮女。


 


她攔住馬,笑意融融,「魏姑娘,宮門重地,您這般打扮太過隨意,作為姑娘家,也太粗魯了些。」


 


我身上穿的是尋常的軟甲與劍袖。


 


我心中微冷,「娘娘何意?」


 


隨行的宮女呈上託盤,木盤中是步搖發簪,亦有長長的羅裙。


 


羅裙顏色,同宮女們衣衫,近乎同色。


 


「我若不穿呢?」


 


「皇後娘娘中毒後好不容易痊愈,強撐病體關心魏姑娘,一片好心,姑娘可別辜負。辜負娘娘,也是辜負聖上。」


 


宮女恭順地跪成一排,擋住我的去路。


 


「御賜之物,姑娘怎可推辭不用?煩請魏小姐更衣。」


 


我挺直後背,忍不住捏緊韁繩。


 


若我是男子,一個宮女怎敢如此稱呼一個將軍。


 


如今,我好不容易拼到這個地位。


 


若真脫了鎧甲,便是脫了這層身份。


 


再穿上,可就難上加難了。


 


王沁是故意害我。


 


我深吸一口氣,

捏緊纏在腰帶上的軟劍。


 


如今,也隻能故意受傷,託病不去赴宴了,能拖一時,就先拖一時……


 


劍鋒緩緩抵住我自己的皮膚。


 


危難關頭——


 


「用,當然會用。御賜之物,我們定當穿戴妥當,親自向陛下致謝。」


 


車簾掀起,顧平揚聲說道,他摁住了我將要刺下的手。


 


忽然將託盤帶我一並拉入馬車內。


 


5


 


半晌。


 


慶功宴上。


 


酒香蕩蕩,絲竹嫋嫋。


 


我沉默地和顧平走入殿內。


 


難得有些同手同腳。


 


坐在沈晉身側的王沁第一個看到我。


 


她眼眸一冷,笑得單純:「陛下,看來魏姐姐還是不喜歡妹妹送的禮物,

竟然沒——」


 


她忽然頓住。


 


自斟自酌的沈晉皺眉抬眼,剛要發作,卻也頓住。


 


一瞬間,絲竹都啞了火。


 


眾人顧不上拿我的衣著發問。


 


他們都齊齊看向我身後,那個高大的男子。


 


S寂之中。


 


顧平嫻靜垂首,抱住我的臂膀。


 


沈晉吸氣,瞪向顧平身上的羅裙:「魏一安,你真是瘋了!」


 


5


 


顧平孱弱蹙眉:「將軍攙我,羅裙太長,實在難行。」


 


我顧了他,便顧不得沈晉。


 


況且,顧平是為給我解圍才穿成這樣。


 


受了窘迫,我合該幫他。


 


我想了想,直接半抱起他,摟緊,徑直走到坐席上。


 


席間倒吸涼氣的聲音連連作響。


 


沈晉用力捏緊拳頭。


 


他煩悶地揮手擋開太監要給他倒的茶。


 


「喝什麼茶,取酒來。」


 


王沁盯著我,笑意盈盈,「原本一片好心想給妹妹置辦的新衣,怎得給這位……穿了?」


 


提起顧平,她連稱呼都沒用。


 


語焉不詳,盡顯輕蔑。


 


顧平低垂雙目,「原來是我不配,姐姐若不喜,阿顧脫了便可。」


 


他咬著唇,委屈又悽婉地將手覆在腰帶之上。


 


我連忙按住。


 


我順勢說道:「皇後娘娘母儀天下,何須羞辱他這麼一個可憐的人夫?」


 


「我......」


 


「住口!」沈晉SS鎖眉,打斷她。


 


他雙眼沉沉地落在我和顧平交疊的雙手上。


 


原本冷寂到宛如帶著面具的臉,

崩出幾道裂紋。


 


他難得衝王沁發了怒。


 


王沁都愣了一下。


 


她不可思議,又不S心地開口:「堂堂一個男子,竟穿女裙赴宴,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將軍,娘娘說得對,是我害將軍丟了人!我,我不如S了算了,隻是我的小虎子您可一定要幫我養大。」


 


顧平猛地站起,仰頭,臨S託孤般流出兩行清淚。


 


整個人,若斷翅白鳥,嚎啕嗚咽,解開了自己的腰帶,領口一松,露出大片胸膛。


 


我連忙躍起,脫了外套的軟甲,雙臂一攏,將他抱在懷中。


 


「好好來赴宴,怎得弄成這番樣子?莫哭了,哭得眼睛都紅了。」


 


我擦了擦顧平的眼角。


 


連拉帶抱,終於哄著他重新坐回去。


 


我義憤填膺地行禮:「陛下,

顧平再不濟,也是臣的內人。何苦在班師回朝後的慶功宴上給臣難堪?娘娘又何苦戲弄他,要他當眾脫衣。」


 


我愴然:「陛下若不願慶功,微臣怎會有怨言?可求陛下和娘娘,莫要來戲弄臣。魏家隻剩我一個人了啊……」


 


顧平聽到此,淚流滿面,越過小幾,用力抱緊我。


 


哭得梨花帶雨,唇都貼住了我的臉頰。


 


「將軍啊!我的將軍啊!」


 


瞬間,本來喜氣洋洋,欲要看我笑話的慶功宴,苦風悽雨,宛若號喪。


 


所有人,都沒了興致。


 


王沁張口結舌,笑容消失。


 


沈晉捏著酒杯,看完全程,深深吸了一口氣。


 


氣笑了。


 


他衝著王沁低語:「朕都讓你別說了,好好的,你惹他幹嘛?」


 


他扔開杯子。


 


「來人,皇後言行無狀,禁足一月。」


 


沈晉拂袖離去。


 


6


 


剛回京,我的將軍府已許久未用。


 


縱使有長居的奴僕定期打掃,也顯得冷清了些。


 


人夫體貼,拉著小虎子一起給府內貼窗花、掛燈籠。


 


順便給我溫雞湯。


 


「將軍,烏雞湯對女子身體好,既下了戰場,不需要風餐露宿,就將身體養好些吧。」


 


顧平說得委婉。


 


但我也知道,在邊疆的這些日子,我的月信越來越少,幾乎沒有準時過。


 


那時,每日人頭都恨不得掛在腰帶上,隨時都會掉落,哪有闲工夫調理。


 


如今,家中亦沒長輩關照。


 


沒想到,竟然還有人來關心我這茬。


 


顧平又嚷嚷著給我抓了幾副補氣血的湯藥,

要我一並喝。


 


我一一笑納。


 


顧平捋了捋鬢發,笑吟吟地抱著小虎子去做飯了。


 


我端坐在書房裡,擦著劍。


 


劍意凜然,但經過多次磨煉,亦學會了收斂。


 


那碗本該被我喝掉的雞湯,原封不動。


 


「如何?」


 


「主子,沒問題,雞湯裡隻是多加了一記紅參。藥湯也確實是尋常補氣血的。」


 


我點頭。


 


探子繼續說:「隻是,這方子不像是京城開的,倒像是漠北的土方。」


 


顧平常居漠北,能記得這種方子,也不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