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瞬間,我什麼都明白了。
我媽從來沒獨自來過深圳,連坐地鐵都要反復確認路線,怎麼可能一夜之間就摸清我公司的地址,還精準地堵在我上班時間過來?分明是妹妹早就把我的公司信息、作息時間都告訴了她,甚至可能連我媽要說什麼、要怎麼鬧,都提前「彩排」過。
我壓下心裡的寒意,快步跟上我媽。
果然在公司樓下的花壇邊,看見妹妹從柱子後走出來,臉上帶著點不自然的慌張,看見我就搶先開口:「姐,你別怨媽,是我……是我跟媽說你最近沒打錢的,我也沒辦法了……」
她上前兩步,聲音壓得低了些,「爸你也知道,最近總買股票,家裡的退休金都快被他折騰光了,我上個月的房租也是跟朋友借的……我實在沒辦法,
才跟媽說的……」
一家三口,倒是齊齊整整地來興師問罪了。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人,突然覺得無比諷刺。
以前總覺得家是港灣,可現在才發現,有些家,從來都是吸走你能量的黑洞。
我沒等他們再開口,直接掏出手機,打開轉賬界面,對著我爸我媽的收款碼,各轉了五百塊,然後把轉賬記錄亮給他們看:「這是這個月的錢,爸五百,媽五百。多的沒有了,我自己在深圳租房要花錢,吃飯要花錢,以後每個月就隻給這麼多。我不住家裡,也沒再花家裡一分錢,這個數,不算少了。」
我媽看見轉賬記錄聲音又拔高了:「藺知!你打發要飯的呢?五百塊錢能幹什麼?買兩斤肉就沒了!你一個月掙那麼多,就給我們這麼點?你有沒有良心!」
她上前一步,
伸手就要拉我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威脅:「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把這個月的生活費和你妹的房租補貼補上,不然我就再回你公司鬧,讓你領導看看你是怎麼對家裡人的!我看你還能不能保住這份工作!」
「沒問題啊。」我輕輕避開她的手,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要是想鬧,就去鬧。真鬧到要打官司的地步,我也不怕。」
「你可以去查一下,深圳這邊子女給父母的赡養費,是按子女收入、當地生活水平算的,你們兩個人還有退休金呢,我一個月給一千,已經超過最低標準了。至於妹妹的房租,那不是我的義務,法院也不會判我必須給。」
我爸這時候終於掐了煙,走上前想打感情牌,聲音放得又柔又緩:「知知啊,爸知道你辛苦,可你也得體諒家裡啊。你媽身體不好,我這年紀大了也沒別的本事,你妹還小,你不幫襯著點,
這個家怎麼撐下去?你小時候多懂事啊,怎麼現在變成這樣了?」
「小時候懂事?」我看著他,突然笑了,眼眶卻有點發熱,「爸,你還記得我讀大學的時候,學費是怎麼來的嗎?我大一的學費,是我暑假去電子廠打工,一天幹十二個小時攢下來的;大二大三的獎學金,我一分沒花,全寄回了家;就連我畢業找工作,買西裝的錢都是跟同學借的。我讀書,到底花了你們多少錢?」
「我畢業十年,每個月給家裡打兩千,逢年過節的紅包最少也是一千,給媽買的按摩儀、給爸買的釣魚竿,哪樣不是上千塊?」
「我給家裡的錢,早就比我讀書花的多得多了。現在我隻想給自己留條活路,怎麼就成了沒良心?」
我爸被我說得啞口無言,張了張嘴,最後隻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我媽卻還不依不饒,指著我的鼻子罵:「你還好意思提以前?
養你這麼大,就花你這點錢怎麼了?你妹妹現在困難,你幫她一把怎麼了?你是不是就盼著我們家散了才甘心!」
「我沒盼著家散。」我看著她,語氣堅定,「但我也不想再被這個家綁著了。我給你們的錢,是盡我作為女兒的義務;但我不給妹妹錢,也是我的權利。以後我的生活是我的,你們的生活是你們的,妹妹的生活是她的,我們各自過好各自的,行不行?」
8
妹妹見我要走,突然衝上來拉住我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卻滿是理直氣壯。
「姐!你以前每個月都給家裡兩千,算下來給我補貼的錢加起來都快五千了!你也不差現在這一時半會的啊!爸媽不高興是爸媽的事,你為什麼要把氣都發泄在我身上?就因為一盒月餅,你連親情都不管了嗎?」
「五千塊?」我猛地愣住,一把甩開她的手,
語氣裡滿是難以置信,「我什麼時候每個月給你補貼五千?我明明每個月隻給家裡打兩千生活費,偶爾給你補兩千房租,怎麼就成五千了?」
妹妹被我問得一噎,隨即又梗著脖子反駁:「你以前給家裡的錢,爸媽不都用來貼補我了嗎?現在你不給他們生活費,我不就相當於少了三千塊?加上你不給我的房租補貼,不就是五千?」
「三千塊?」我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我媽突然上前一步,SS捂住妹妹的嘴,眼神慌亂地朝我使眼色,嘴裡還念叨著:「你這孩子胡說八道什麼!別在這兒亂說話!」
那一刻,我像被一道驚雷劈中,所有的疑惑、委屈、不甘,瞬間有了答案。
原來,我每個月給家裡打的兩千生活費,根本沒花在爸媽身上,全被他們偷偷轉給了妹妹。
原來,妹妹一直知道這件事,她所謂的「房租不夠」「錢不夠花」,
不過是拿著我給的錢,心安理得地買包、買新衣服。
原來,我十年如一日的付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給妹妹「貼補」的籌碼。
我想起大學畢業後,第一個月工資發了四千塊,我立馬給家裡打了兩千,想著爸媽辛苦,讓他們買點好吃的。
想起妹妹剛畢業找工作,我每個月除了給家裡的錢,還額外給她打兩千房租補貼。
想起去年妹妹說想買包,我猶豫了半天,還是給她轉了兩千。
那時候我自己還背著用了三年的舊包,卻想著她剛工作,別被同事看不起。
可我沒想到,這些我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最後都成了妹妹手裡的名牌包、新款衣服,成了她理所當然向我要錢的理由。而我這個真正出錢的人,卻連一盒自己愛吃的月餅,都要被指責「不懂事」「斤斤計較」。
我盯著眼前這一家三口,
積壓了二十多年的情緒終於徹底爆發,聲音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爸!媽!你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上大學的時候,你們一個月隻給我五百塊生活費,還得分兩次給,我為了湊學費、湊生活費,周末去餐廳端盤子,晚上在宿舍幫別人寫論文,連一頓正經的飯都舍不得吃!」
「可妹妹呢?她上大學的時候,你們一個月給她兩千,還總問她夠不夠花;她畢業找工作,你們怕她受委屈,讓我託關系、給她補房租;她想買包,你們轉頭就把我給的生活費轉給她!你們對她這麼好,對我呢?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
我爸被我吼得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急忙上前一步,語氣帶著慌亂:「知知!你當然是親生的!怎麼會不是呢?那時候不是不一樣嗎?你從小就乖巧懂事,又聰明伶俐,我們那是想讓你提前適應社會,知道打工掙錢不容易,
以後才能過得更好啊!」
他嘆了口氣,試圖用過來人的語氣勸我:「你看你現在,在深圳有穩定的工作,過得也不錯,就別再斤斤計較以前的事了。哪個家裡的老大不是這麼過來的?多讓著點妹妹,多體諒體諒我們,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啊?」
「體諒?」我被這兩個字逗笑了,眼淚卻掉得更兇,「爸,我體諒了你們二十多年,體諒你們辛苦,體諒妹妹年紀小,可誰體諒過我?我也是你們的孩子,我也想被疼,也想被偏愛,難道就因為我是老大,就該什麼都讓著妹妹,就該被你們當成給妹妹輸血的工具嗎?」
我媽這時候也松開了妹妹的嘴,臉色難看地開口:「你這孩子怎麼這麼鑽牛角尖?我們還能害你嗎?都是一家人,分那麼清楚幹什麼?你妹妹現在還小,你幫襯她一把怎麼了?等她以後過得好了,還能忘了你這個姐姐?」
「忘了我?
」我看著她,心裡一片冰涼,「她現在就已經覺得我給她錢是理所當然了,還指望她以後記得我?媽,你們醒醒吧,你們這樣不是在疼她,是在害她!也是在毀我!」
9
從公司樓下和他們分開後,我沒再回任何消息。
無論是我媽的咒罵、妹妹的辯解,還是我爸試圖打感情牌的微信,全被我設成了免打擾。
傍晚的時候,我習慣性地打開朋友圈,想看看旅途中拍的照片,卻先刷到了我媽的動態。
她發了三張照片:一張是滿滿一桌子菜,有魚有肉。
配文寫得陰陽怪氣:「中秋團圓飯,菜做了一大桌,有些人卻非要往外跑,真是我們家的『孝女』啊。忙活一下午,腰都閃了,連個洗碗的人都沒有,不知道養孩子有什麼用。」
我看著那句孝女,忍不住笑了。
她從來都這樣,
習慣用道德綁架把自己塑造成委屈的受害者,卻忘了是誰每年中秋忙前忙後,是誰為了讓她輕松提議出去吃,最後卻被罵「裝大款」。
更諷刺的是,妹妹在評論區秒回,語氣滿是心疼:「媽,你別生氣啦,姐可能就是一時想不開。你做的飯菜最好吃了,我今天吃了好多,碗我來洗就好,你快歇著吧。」
我媽還回復了她:「還是我小女兒貼心,不像有些人,白養了。」
兩條評論一唱一和,好像我真的是個拋家棄子的「不孝女」。
我爸的微信就發了過來。
「知知,你媽今天做團圓飯,忙得把腰閃了,現在連站都有點費勁,家裡一堆碗沒人洗。你到底什麼時候回來?跟爸媽置氣也得有個度吧?再怎麼說,我們也是你的父母,你不能不管我們啊。」
我沒像以前一樣慌著道歉,也沒急著解釋,
隻是平靜地回復:「腰閃了就去醫院看,或者叫個鍾點工洗碗,費用我可以出。我出來旅行是早就計劃好的,沒打算提前回去。」
發完消息,我就關了手機通知,跟著民宿老板去洱海邊看月亮。
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銀輝,風裡帶著青草的氣息,那一刻的平靜,是我過去三十年裡少有的輕松。
可這份輕松沒持續多久,第二天早上剛醒,就看見手機裡躺著我媽發來的十條微信,還有我爸的三個未接來電。
最先點開的是我媽的消息,語氣和之前的尖銳截然不同,帶著刻意的溫柔:「知知啊,媽昨天想了一晚上,是媽不對,不該去你公司鬧,也不該總逼著你幫你妹。你在外面不容易,媽知道錯了,你別往心裡去。」
接著是第二條,字裡行間都在賣慘:「昨天你爸勸了我好久,我才明白,是我太偏心了,
忽略了你這些年的辛苦。你小時候那麼懂事,跟著我們沒享過福,現在還讓你受委屈,是爸媽對不起你。」
後面幾條更是連番放低姿態,一會兒說「家裡的月餅還留著,等你回來吃」,一會兒說「你妹也知道錯了,說不該總找你要錢」,最後還加了句「媽這腰還是疼,一想起昨天對你發脾氣,心裡就更疼了」。
緊接著,我爸的電話又打了過來,一接通就是滿是愧疚的聲音:「知知,對不起啊,昨天是爸媽不對,尤其是你媽,性子急,說話沒分寸,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你一個人在外面旅行,要照顧好自己,錢夠不夠花?不夠爸給你轉點。」
聽著他們一唱一和的道歉,我心裡沒有絲毫感動,反而泛起一陣冷笑。
我太了解他們了,從來不會輕易低頭,一旦放低姿態,必然是有更長遠的算計。
10
「姐!
你快回來!媽查出胃癌了!醫生說要趕緊做手術,光手術費就要十幾萬,後續化療還要花錢,家裡的錢都被爸套在股票裡了,我借遍了朋友都湊不夠,你快想想辦法啊!」
「胃癌?十幾萬?」我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心髒像被攥了一下。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荒謬。
前段時間在公司樓下,我媽還能中氣十足地跟我吵、跟我鬧,怎麼才幾天就查出胃癌?
可我沒戳破,隻裝出慌得聲音發顫的樣子:「怎麼會這樣?媽之前不是好好的嗎?你別慌,我現在就訂最快的票回去,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照顧好媽!」
掛了電話,我沒急著訂票,反而翻出通訊錄裡所有親戚的號。
大伯、二姨、舅舅、姑姑,甚至還有幾年沒聯系的遠房表哥。
我挨個打過去,「大伯,我媽查出胃癌了,
醫生說要十幾萬手術費,家裡實在拿不出錢,我一個人在外面慌得不行,你們要是有空,能不能來家裡幫我一起商量商量?」
每個電話都這樣說,親戚們大多心善。
一聽說癌症十幾萬,都急著答應過來,有的還說要先轉點錢應急,我都婉拒了:「先不用,等大家過來一起商量,麻煩你們跑一趟了。」
等我拎著一大袋營養品回到家時,剛開門就聽見屋裡的哭聲。
妹妹坐在沙發上抹眼淚,我爸蹲在門口抽煙,眉頭皺成一團,我媽則躺在床上,蓋著厚厚的被子,臉色蒼白,連呼吸都顯得很虛弱。
「姐,你可回來了!」妹妹看見我,立馬撲過來,眼淚掉得更兇,「醫生說要是再湊不夠錢,就錯過最佳手術時間了。」
我爸也站起來,掐了煙,聲音沙啞:「知知,爸對不起你,把錢都投進股票裡了,
現在取不出來,你媽這病……」
我沒接話,走到床邊,輕輕握住我媽的手。
她的手是暖的,一點不像生病的人。
我強壓下心裡的冷笑,聲音哽咽:「媽,你放心,錢的事我一定想辦法,你會好起來的。」
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一波接一波沒停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