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說什麼來著?


「小偉隻是發燒而已,小澤可是失去了母親的愛。」


 


「薇薇,不要管小偉了,小澤哭得這麼可憐,你快去哄哄他。」


 


我自然又急又氣,因為他對小偉無所謂的態度而感到委屈。


 


我想說被祝卿卿拋棄是你們活該。


 


可話還沒說出口,陸鳴予就把我壓在身下。


 


他說「周薇薇,你的機會來了」。


 


7


 


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我和陸鳴予的孩子,本就不該存在。


 


小偉就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鑑。


 


於是我說:「和醫生約時間打掉吧。」


 


「你瘋了?」


 


「那可是一條生命,那是我和你的孩子!」


 


「那又怎樣?小偉難道不是我們的孩子嗎?他幸福嗎?你愛他嗎?


 


「如果出生就是為了過上不被愛的生活,為什麼要把他生下來?」


 


「陸鳴予,你想留下這個孩子,你才是瘋了。」


 


他捏緊拳頭,一字一句地說:「不一樣。」


 


「不一樣的,薇薇,我會好好愛這個孩子的,他出現的正是時候。」


 


原來小偉出生的不是時候啊。


 


也是,那時候明明我們剛新婚,他卻一直一如既往地跟在祝卿卿身後。


 


他以為我的出現會讓祝卿卿回心轉意。


 


畢竟從一開始,我就僅僅是他追求愛情路上的一顆棋子而已。


 


可是就在祝卿卿飛往美國的前一天,我被查出懷有身孕。


 


所以直到現在,陸鳴予都堅信是小偉的出現,才讓他和祝卿卿再無可能。


 


所以這麼多年,他一直恨小偉。


 


一個父親,

因為求而不得的白月光,恨自己的親生兒子恨到今天。


 


這是母親的無能。


 


我的心中泛起無限的酸楚。


 


「陸鳴予,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我說離婚不是開玩笑的,我不愛你了,我隻想帶著小偉離開。」


 


過了許久,他擠出一絲笑。


 


「不愛我了是什麼意思?還在和我賭氣嗎?」


 


「好,我承認我做錯了,我以後會對小偉好的。你說得對,小偉畢竟也是我的孩子,他是我們愛情的結晶。」


 


「別說這種傷人的話了,我們以後還有很長的路要一起走呢。」


 


他又拿起蘋果,每一個削好的蘋果都上了鏽,他把那些蘋果都扔掉,衝我笑笑。


 


似乎那些不堪的過往也可以像蘋果一樣被扔掉。


 


莫名的,我覺得他的笑裡有討好的意味。


 


可是我不想陪他玩這樣欲蓋彌彰的遊戲了。


 


我掙扎著下床。


 


「我要回去,小偉一個人在家裡,我不放心。」


 


「別急,薇薇,我把小偉帶過來。」


 


我不顧他的阻攔,一路走出醫院的大門,他才說了實話。


 


「薇薇,小偉不在家。」


 


8


 


在出租車上,我緊緊捏住拳頭,對近乎滲血的刺痛毫無知覺。


 


陸予鳴用盡可能輕松的語氣安慰我:


 


「薇薇,我媽那又不是洪水猛獸,小偉在那裡不會有事的。」


 


我閉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媽是什麼樣的人你比我清楚,你把小偉送到你媽那裡是出於什麼樣的目的你也比我清楚。」


 


「小偉沒事就算了,小偉有事的話,我拼S也不會讓你們好過!


 


他臉色煞白,擠出難看的笑容安慰我,也在安慰自己。


 


「不會的,我們都會好好的。」


 


可是當我衝進 A 大的職工樓,在三樓的拐角處看見孩子帶血的 T 恤時,熱血直衝大腦。


 


我拼命地拍打老式的防盜門,陸鳴予衝過來。


 


「薇薇,你冷靜點,這裡都是我媽的同事,鬧這麼大,我媽會被說闲話的。」


 


「那你把門打開。」


 


「我沒鑰匙,我現在聯系我媽,你冷靜點。」


 


「我該怎麼冷靜啊!你看到沒有,這是小偉的衣服,有血啊,有血!」


 


「可能是誤會,我媽可能帶孩子去醫院了,你先別吵。」


 


已經陸續有人把門開了一條小縫,從門縫裡張望。


 


陸鳴予開始變得煩躁。


 


「薇薇,

我們先下去搞清楚是什麼情況,一直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閉嘴!你聽。」


 


小偉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來,帶著哭腔。


 


「媽媽,救救我!」


 


「媽媽,我在這裡,快來救我!」


 


「媽媽,我好冷啊……」


 


「媽媽……」


 


每一聲媽媽都像在我心上割刀子,我再也支持不住,跪在地上祈求陸予鳴。


 


「你開開門好不好,小偉他在害怕啊。」


 


「小偉要媽媽,你快把門打開……」


 


旁邊的鄰居嘟囔著說:「見鬼啊,她怎麼把一個小孩子留在家裡。」


 


「姑娘別怕,我喊了開鎖師傅。」


 


「謝謝您。


 


陸鳴予卻說:「陳姨,不用喊師傅,我媽應該和孩子鬧著玩呢,一會兒就回來了。」


 


「陸鳴予,是你媽的面子重要,還是小偉的命重要?」


 


「薇薇,你是關心則亂,小偉沒事的,別給人家添麻煩了。」


 


「小陸啊,這孩子的聲音聽起來就不對勁,就這麼鬧著玩的嗎?現在還計較什麼面子不面子的,這麼要面子,就應該提前想好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姑娘你先起來,師傅一會兒就到,往後我可要提醒我家閨女,擦亮眼睛。」


 


阿姨意有所指。


 


陸鳴予的臉色十分不好看。


 


我卻咬牙認同地點頭。


 


「是呀,有些關系,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


 


9


 


開鎖師傅是和陸鳴予的母親一起來的。


 


我聽著小偉的聲音漸漸虛弱,

到最後聽不到一絲聲響,滿心絕望。


 


正在此時,陸母牽著陸赫澤的手出現,滿臉慈愛。


 


看到我時卻迅速變了臉色,仿佛看到什麼晦氣東西一樣翻了一個白眼。


 


若是在以往,我會暗自難受,但現在我什麼都顧不得了。


 


「都圍在這裡幹什麼,這是我家,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的地方。」


 


陳姨仗義執言。


 


「你是不是關了一個孩子在家裡?你快把門打開,孩子快沒聲了。」


 


「關你什麼事?你扒我家門幹什麼?」


 


「媽,這個時候你就別爭了,快把門打開。」


 


陸母冷哼一聲,悠哉地摸了一下包,做作地喊起來:


 


「哎呀,我忘帶鑰匙了。」


 


我連忙把開鎖師傅拉過來。


 


「師傅,求求您,

我孩子在裡面,您快把門打開。」


 


「住手,我同意了嗎?誰敢開這個門,我就報警抓誰!」


 


「媽,你把小偉怎麼了?這樣,你把小偉放出來,我馬上和你兒子離婚。孩子是無辜的,你別拿孩子撒氣。」


 


「薇薇,你在說什麼?」


 


陸鳴予崩潰地向陸母大喊:「媽,你別磨蹭了,快把門開開吧。」


 


「鳴予!你怎麼還被她拿捏了?我就不開!相信媽,她怎麼會舍得和你離婚。」


 


我已經對這對母子徹底絕望。


 


「師傅,你開吧,我已經報警了,出了事我擔責。」


 


「報警?!你瘋了?」


 


「我兒子在裡面生S不明,你故意拖延搶救時間,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你閉嘴!你非要讓所有人看我的笑話嗎?我早就說過你這個女人就是個禍害,

兒子!你看看你娶了什麼東西回來!」


 


看著面容猙獰的陸母,我不再搭理,隻SS盯著門鎖。


 


師傅卻無奈地轉過身,對我搖了搖頭。


 


「這鎖我開不了,得暴力破門了。」


 


「為什麼?」


 


「這裡面不知道被誰糊了口香糖,鎖芯堵S了,根本轉不動。」


 


陸赫澤躲在陸母身後,挑釁般衝我吹了個泡泡。


 


「小澤?你幹的?」


 


陸鳴予仿佛剛剛認識這個兒子,滿臉都是不可置信。


 


「小偉還在裡面呢,要是有三長兩短怎麼辦?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就是因為他,媽媽才不要我的!爸爸,你不是也很討厭他嗎?」


 


「但是你怎麼可以害人呢?」


 


所有人都在爭辯,都在捍衛自己的理由。


 


他們吵得不可開交。


 


沒有人想到我的小偉。


 


在他們眼裡,我和小偉是什麼呢?


 


甩不掉的橡皮糖,還是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小物件?


 


算了吧,他們的眼裡沒有我們。


 


我和小偉,隻剩下彼此。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拿出樓道的滅火器,狠狠砸在門上。


 


一下,兩下,在陸母的尖叫聲中,我打開了門,看見脫光了衣服、昏迷在地的小偉。


 


他被綁著跪在地上,頭上的空調開到 16 度。


 


臉頰兩側已經紅腫,背上還有青紫的鞋印。


 


小偉渾身發燙,似乎察覺到我的到來,虛弱地喊了一聲:媽媽。


 


10


 


萬幸的是,小偉並無大礙。


 


陸母因為N待囚禁兒童,遭到警方逮捕,但是陸鳴予以監護人的身份籤署了諒解書。


 


小偉出院的時候,陸鳴予來接我們,後座擺滿了玩具。


 


可是小偉沒有流露出任何喜歡的意思,隻興高採烈地和我說昨天看的動漫。


 


陸鳴予插嘴問道:「小偉,你說的動漫叫什麼名字?爸爸都沒聽說過。要不一會兒爸爸帶你去玩具店,我們去買周邊好不好?」


 


小偉就像沒有聽見一樣,自動忽略了他的話。


 


陸鳴予仍然不放棄,不斷地追問。


 


小偉幹脆沉默,從始至終沒有搭理過陸鳴予。


 


我知道,小偉的心裡已經對這個父親不抱有任何期待。


 


甚至在昨天晚上,主動提起讓我和他離婚。


 


陸鳴予不S心,把車停在玩具店門口。


 


「走,爸爸帶你去買玩具!」


 


小偉緊緊摟住我的脖子,看著陸鳴予拿起一個又一個玩具,

變戲法似的說出對應的 slogan。


 


就在他的笑容維持不住的時候,小偉才開口:


 


「那是小澤哥哥喜歡的,我才不喜歡。」


 


陸鳴予顯然很高興,迫不及待地問:「那你喜歡什麼呢?」


 


小偉沒有回答這個,繼續說:「還有那個包子,我不能吃牛肉餡的,因為媽媽說我牛肉過敏。」


 


「還有還有,我聽到你和奶奶說讓奶奶教訓我了,你說我S了最好,不S的話也讓我漲漲教訓。」


 


陸鳴予的笑容僵在臉上,求助般看向我。


 


我避開他的視線,心疼地抱緊小偉。


 


小偉還在說。


 


「對了,我不喜歡陸小偉這個名字,我和媽媽商量過了,我要改名叫周成川。」


 


成川,這是陸赫澤來我們家之前,小偉的名字。


 


隻是後來,

陸赫澤卻霸道地要求改名。


 


陸鳴予縱容,我為了討好他,也答應了。


 


小偉,小偉,什麼年代了還在用小偉這兩個字做名字?


 


直到小偉提出改名字,我才驚覺原來孩子也因為這個名字而受盡委屈。


 


所以他又變回了成川,隨母姓。


 


陸鳴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他終於感受到被人傷害的滋味。


 


11


 


成川沒有管他,自己晃悠悠地走了出來。


 


陸鳴予連忙拉住他:「小偉,不是,成川,你喜歡就買什麼。」


 


成川隻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早就不玩玩具了。」


 


陸鳴予每次出差回來,都會給陸赫澤帶很多禮物。


 


而面對成川期待的眼神,隻會說:「你都那麼大了,玩什麼玩具?」


 


他似乎忘記了成川比陸赫澤還要小三歲。


 


此刻這樣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他,他卻受不了了。


 


「別這樣,薇薇,你和成川說說,難道他一輩子都不要我這個爸爸了嗎?」


 


「爸爸知道自己錯了,別和爸爸賭氣。我們是一家人啊……」


 


成川牽著我的手,小大人般叮囑:「好可怕,媽媽,這種情緒不穩定的男人不能要,還是快點離婚吧。」


 


「陸成川,你這麼想當一個沒有爸爸的孩子嗎?」


 


成川轉過頭:「因為你,媽媽差點失去我了。」


 


「有爸爸有什麼用?我們班的浩浩也沒有爸爸,但是他依舊很開心。我有爸爸,但是你的眼裡根本沒有我。」


 


「你比欺負我的人還要可惡。因為你,欺負我的人不用受懲罰,我受的所有傷害,所有委屈,都是你帶來的。」


 


「奶奶說錯了,

媽媽才不是禍害,你才是禍害。我和媽媽過得不好,都是因為你!」


 


「你們快離婚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陸鳴予的身影仿佛矮了一截。


 


「爸爸,爸爸會改的。」


 


成川說完趴到我肩膀,眼淚逐漸浸湿了衣服,滲透到皮膚上,黏黏糊糊的。


 


明明是我和陸鳴予的因果,最受傷害的卻是孩子。


 


我嘆了口氣,「陸鳴予,我們快去離婚吧。」


 


12


 


在財產分割上,陸鳴予出乎意料地大方。


 


他自己隻留了一套房子、一輛車和少量現金,其他都給了我。


 


「拿著吧,畢竟是我欠成川的。」


 


我也不跟他客氣,全盤接受。


 


離婚後,我帶著成川火速搬到另一座城市。


 


倒不是為了逃避以往的記憶,

隻是那座城市的教育更好些。


 


成川漸漸大了,我也成了一名雞娃媽媽。


 


在成川兵荒馬亂的成長過程中,我們母子有過爭吵,有過冷戰。


 


彼此意見不統一的時候,我們也會口不擇言,但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陸鳴予。


 


到最後,我們握手言和。


 


這些充滿火藥味的瞬間都像煙花一樣,消散了就沒有痕跡。


 


成川從小男孩度過了青春期,成為了一名準大學生,又在馬不停蹄的學術研究中,成為了一名外科醫生。


 


多年後,他接診到一個酒精中毒的患者。


 


面龐浮腫發黑,身邊沒有陪同人員,無法確認身份,無法聯系家屬。


 


可是成川認出了他脖子上的掛墜。


 


那是陸鳴予為了紀念祝卿卿,專門定做的。


 


時隔多年,

父子二人終於見面了。


 


陸鳴予有些感慨。


 


「剛和你媽離婚的時候,我天天找你們,可是你看到我就轉頭就跑。」


 


「沒想到現在你竟然會主動聯系我。」


 


「還是薇薇會教育,你現在竟然這麼有出息。」


 


成川打斷了他:「你去確認一下急診室的病人是不是陸赫澤?」


 


陸鳴予頓時面露嫌棄:


 


「他又惹什麼麻煩了?還進醫院了?」


 


13


 


原來,自從我們離婚後,陸母的名聲一落千丈,教職工樓的鄰居都對她指指點點。


 


風光了一輩子的陸母實在受不了,借照顧陸赫澤的名義搬去與那對父子同住。


 


可是陸鳴予轉了性子,放在心尖上的兒子變成了成川。


 


而陸赫澤呢,不過是心機深重、拆散原本幸福家庭的罪魁禍首。


 


那些原本施加在成川身上的漠視、批評、欲加之罪都完完整整地報復給了陸赫澤。


 


不受父母喜愛的孩子最終走向了社會的黑暗面。


 


逃學、抽煙、遊蕩,升級到打架、鬥毆、違法、犯罪。


 


越陷越深。


 


陸母和陸鳴予互相責怪,彼此體面平和的生活一去不復返。


 


最終在一次爭執過後,陸母突發腦梗,一命嗚呼。


 


離開的時候,曾經的同事都沒有來吊唁。


 


她追求了一輩子的體面。


 


到頭來,全成了一場空。


 


陸母離開後,陸鳴予沒有照顧的人,更是與陸赫澤相看兩厭,自此渾渾噩噩。


 


成川回家和我說這些的時候,帶著些茫然。


 


「他問我們,有沒有原諒他?」


 


「他似乎覺得,

隻有他過得不好,我們才會原諒他。」


 


「可是我根本不關心他過得怎樣,我早就不在意童年的傷害了,他怎麼還沒走出來呢?」


 


我搖搖頭。


 


「他也不在乎我們原不原諒他,他隻是表演型人格,他這一輩子,都在別人身上找存在感。」


 


「別談他了,今天的蝦要做白灼還是椒鹽?」


 


「對了,你聽說了嗎?你以前的同學都當爸爸了,你也要抓緊……」


 


「媽,我工作很忙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