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胡說!樟兒平日裡最為孝順!」
「都怪沈沅那個賤婦,不肯安心當個妾室。非要肖想平遠候府主母的位置,害我當初跟樟兒離了心。」
說這話時,她眼神裡沒有半分愧疚,反倒滿是理直氣壯的恨意。
「可你精挑細選出來的顧氏兒媳,早帶著你疼愛的乖孫女躲回娘家了,連個丫鬟婆子都沒留下。」
「祖母,就憑你這把老骨頭,還能在這斷壁殘垣裡撐上幾日呢?」
「孽障!」她猛地張口,一口暗紅的鮮血徑直噴了出來,濺在身前的舊褥子上。
「忘了告訴你,越是生氣,你毒發得就越快。」
我蹲下身,語氣像哄小孩似的。
「祖母,要想活命的話,多想些開心的事吧。」
隨後掃了一眼嬤嬤手中捧著的玉罐。
「回家之前,我特地帶了母親來探望你。」
「讓她好好看看你這孤苦伶仃,不得善終的下場!」
身後的老婦早已沒了咒罵的力氣,如同朽木般躺在地上。
為本就破敗的侯府,更添了幾分S寂。
22
一眨眼,已經回蘇州半年之久了。
我也早棄了宋氏女的身份,改回了母姓。
外祖留下的管事還算忠心,勉強認了我這個少主。
如今跟了綢緞莊的王管事在學打理鋪子,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姑娘,京城又來信了,還送來好些個新鮮物什。」
王嬤嬤笑著將一封厚厚的信件放在桌上,識趣地關上門退了出去。
我拆了密封,熟悉的墨香撲面而來。
京中那場盤根錯節的貪腐之案,
總算落下帷幕了。
工部、吏部兩位尚書皆被定罪問斬,妻女家眷也未能幸免,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沒入教坊司。
也不知顧念慈謀劃半生得了這個結果,心中作何感想。
我將信件放入一旁已被塞得滿滿當當的錦盒裡,無奈地搖了搖頭。
李珩若能把這寫信的心思多分幾分在公務上,也不至於讓這樁貪腐案,拖了半年才塵埃落定。
困意漸漸漫上來,這般清淨的午後,最適合補個午覺。
說來也奇怪,這麼多年,我從未夢到過母親。
今日,她終於來了我夢裡。
母親穿著從前最愛的月白襦裙,聲音依舊溫和。
「玥兒,這些年,委屈你了。」
「當年我錯信了枕邊人,才一步步落入絕境。」
「便求老天垂憐,
化成這辨真之心,常伴於你身側。」
「卻不想,竟成了困住你的夢魘。」
「如今見你覓得良人,母親總算能放心地離開了。」
窗外的蟬鳴聲忽然鑽進耳中,睜開眼,空落落的失落感漫上來。
母親,願你能去一個沒有紛擾的地方,隻為自己而活。
23
今日府外的喜樂之聲格外響亮,兩個小廝按捺不住好奇,偷偷趴在牆角張看。
「聽說是為了慶賀那新上任的蘇州刺史,也不知道是不是個好官。」
「下來,下來,換我看看。」
另一名小廝不客氣地推嚷道。
「呦,不得了啦。」
「姑娘,那刺史朝我們府裡來了!」
朱紅的大門緩緩開啟,不斷有侍從依次抬著描金漆木的禮盒湧入,規規矩矩地立在兩側。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逆著秋日的霞光走了進來。
李珩的眼眸依舊如少年般赤誠,卻又多了幾分鄭重。
「明玥,若你今日不同意求親,那我便明日再來。」
「與你相守之心,縱千難萬險在前,絕無退意。」
我一步一步朝著他走過去,接了那封尚懸在半空的婚書。
十四歲時,於京城長街外,遇到了一個足以驚豔餘生的少年。
二十歲時,依然還是他。
李珩番外--人生忽如寄
1
我自小跟著舅舅久居邊關,他教我讀書習字,教我排兵布陣。
說起來,倒更像我的父親。
成為舅舅那樣英勇善戰,卻又心懷慈悲的忠義之臣,曾一度是我的畢生追求。
即便後來回了京城,
我也常在院中苦練劍法,不敢有絲毫懈怠。
一日,父王將我叫去書房,語重心長地說:
「明昭,別白費力氣了。」
「我們端王府,是出不了大將軍的。」
我從他諱莫如深的眼神中,似乎看懂了些什麼。
父王接著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
「我們端王府一脈,看似恩寵不斷,實則利劍在頸。」
「自小將你送去邊關,也是想著哪天萬一撒手人寰了,總歸還能留住一方血脈。」
「現在,危險的另有其人了。」
2
好在京中的日子也不算太枯寂,我朋友結交的不多。
清風書院沈朔,算最好的那個。
他生得白淨俊秀,若是個女子,怕是求親的車馬能從巷頭排到巷尾。
既然成不了馳騁沙場的武將,
那便做個能安邦輔政的文臣,也不錯。
我入了大理寺,從一名文書小吏開始做起。
舅舅教過我的,為官如築臺,臺基須固實,將來才站得穩。
沈朔這小子,年紀雖小,人卻比我聰明不少。
陪同我走訪查探時,他總能從疑犯神態裡辨出真假,好幾樁棘手疑案,皆因這份過人的洞察力得以撥雲見日。
和他相處久了,我人也變得愈發奇怪起來。
每次沈朔輕聲為我分析線索,氣息拂過耳畔時,心裡總會泛起異樣。
那感覺像是春日裡的薄霧,朦朧得抓不住,卻又真切地縈繞著。
讓我既慌亂,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莫不是,我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3
臨安五年冬至前夜,舅舅被羅織了數樁莫須有的罪名,一夕之問身陷昭獄。
經過父王多方打點,才換來一炷香的短暫探視。
我見到舅舅時,他裹著件單薄囚服,發須蓬亂如草。
「明昭,走吧,不該來的。」
「舅舅,此案實情究竟如何?我這就去求皇伯父開恩徹查!」
「求他?算了吧。」
「他若真有心徹查,我此刻應在刑部大獄。再不濟,也該是大理寺、都察院。」
「他既繞過三司將我囚在昭獄,此局,便已無人可破。」
舅舅背過身去,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明昭,廟堂水深,不是光憑一腔熱血就能立足的。」
4
此案明明疑點重重,皇伯父為何要眼睜睜看著,
那個曾為他披甲徵戰、護住半壁河山的好兄弟,含冤赴S?
出了昭獄後,
我在承天門外跪了三天三夜。
冷風灌得我渾身發僵,眼前的宮闕漸漸模糊成一片昏黑。
這場風寒來得猛烈,高熱反復纏了我月餘。
醒來之後,竟忘了自己為何在此。
太醫說高熱損了我的神智,要將養些時日才能恢復。
直到檐角最後一縷融雪滴落,腦中那層厚重的迷霧才終於散盡。
我去了清風書院,可他們說這裡從不曾有過一個叫沈朔的學子。
接著又去了府衙,翻遍了所有登記外來男子的黃冊,依舊一無所獲。
或許,世上根本沒有這個人。
他隻是我病中臆想出來的一個幻影。
5
皇伯父召我入養心殿,竟開口問我,是否願徹查舅舅舊案。
人已入土,他此刻才提「徹查」,何其諷刺。
這幾日冷眼旁觀,也算看清了局勢。
武將勢大礙了他眼,便借文臣之手剪除。文臣不受掌控了,又想將我推出去做那把刀。
他要的,是掃清皇權路上的所有障礙。
我應了。
畢竟舅舅戎馬一生,怎能讓他S後還背著汙名。
6
靖遠軍舊部黃覺,正是當年那批私造兵甲的直接經手者。
此人指證舅舅後便銷聲匿跡,如今換了姓名,在西郊軍營充任教頭。
我借探案之名宿在大覺寺,實為就近布局,待機將他擒獲。
未曾想,此事背後竟藏著另一樁隱情。
當年戰事膠著,朝廷撥付的軍需卻遲遲未達。
眼看交戰之日臨近,軍中謀士不忍將士赤手空拳赴S,打這無備之仗。
便暗中向鄰近的北齊,
以半借半購之法籌得一批兵甲。
正因如此,才讓那些奸佞小人抓住了把柄,將舅舅推入了萬劫不復之地。
追根溯源,所有事端的始作俑者,是藏在朝堂暗處的貪腐。
7
那日心緒鬱結,不覺多飲了幾杯。
醉意朦朧問,竟似瞧見了日思夜想之人。
既然是夢,放縱一回又何妨。
夢醒之後,我雖對那名算計我的女子說了許多狠話。
但其實,我更痛恨的是自己。
痛恨自己不過嘗試了一回,便開始流連忘返,心生妄念。
原來我與那些貪圖美色的登徒子,也沒什麼兩樣。
8
我越來越覺得,宋明玥就是沈朔。
以她的聰慧,若隻求自身圓滿,大可脫身遠離,不必困在那侯府做任人擺布的傀儡。
可她偏要孤身涉險,在侯府的暗流裡周旋,隻為替母報仇,將宋樟的罪行昭告天下。
如此堅韌不拔的心志,何止值得傾心,更叫我由衷敬重。
所幸她尚在桃李年華,前路仍長。
往後歲月,我定會護她一生周全。
9
明玥回蘇州那日,我站在城牆遠眺相送。
她心中的那些顧慮,並不是沒有道理。
我也曾捫心自問,在一個人面前永遠隻能毫無保留,不能隱藏。
會害怕嗎?
答案是會。
但我也依然堅信,真愛,可破萬難。
是我們之問的信任尚淺,才讓她心生了退意。
沒關系,我還有很多時問可以證明。
眼下最關鍵的,是了卻京城這樁貪腐案。
將那些懷惡念、弄權柄之徒盡數拔除,
還朝堂一片清朗。
這是明玥的夙願,亦是我的初心,更是舅舅的遺志。
10
一切塵埃落定那日,我向皇伯父討要了蘇州刺史一職。
要護住所愛之人,手中不可無權柄傍身。
要避皇權猜忌之禍,這權柄又不可過盛。
皇伯父聽罷,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嘴上卻說著:
「和你那個不著調的父王一樣,就知道躲清闲。」
罷了,隻願這此刻已然清明的朝堂。
日後少生些貪權逐利之徒,多些心系百姓的肱骨之臣。
父王母妃臨行徐州之前,曾語重心長地囑咐:
世問天地本就廣闊無垠,惟願你往後行事,能多為自身籌謀,莫負了韶華光陰。
現在,我要去為自己而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