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對不起,各位老師、各位家長、小朋友們。」


「李皓軒同學說的有一部分是事實。在此之前,我作為母親,的確曾因為溺愛和糊塗,用過錯誤的方式幫他爭取過一些虛名。這是我的錯,我絕不否認。」


 


我的目光掃過臺下,人們臉上的鄙夷稍稍凝滯,變成了驚訝。


 


「正是因為我意識到過去的錯誤有多麼離譜,不僅會害了他,更對其他的孩子不公平,所以這次,我才狠下心不再插手。我本以為他能憑自己的努力,哪怕輸了,也能輸得堂堂正正。」


 


我側過頭,痛心地看了一眼捂著臉頰的兒子。


 


「但我萬萬沒想到,我的溺愛,竟然把他慣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不敢面對失敗,就把責任全都推給別人。甚至用這樣極端的方式,去傷害無辜的同學,破壞大家的典禮!」


 


我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充滿了作為一個母親的真切悔恨。


 


「是我沒有教育好他。是我之前的錯誤,導致了今天這場鬧劇。我向大家鄭重道歉,尤其要向這位被嚇到的女同學道歉。」


 


我看向那個抱著獎杯的女孩,向她點頭致意。


 


女孩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懷裡冰冷的獎杯,立刻走上前,塞還給了筱筱,小聲說:「老師說不能要搶來的東西。」


 


筱筱下意識地接住,表情復雜。


 


臺下寂靜了片刻,隨即,響起了第一聲掌聲,緊接著,掌聲越來越多,逐漸連成一片。


 


這時,我才重新看向我的兒子。


 


李皓軒站在那裡,捂著臉的手早已垂下。


 


女孩退還獎杯的話語和動作,更是讓他臉上火辣辣的,比剛才那巴掌還要難受。


 


巨大的羞愧讓他無地自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然而,

長期被慣出來的倔強和那點不肯認輸的脾氣,讓他在羞愧之餘,又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惱怒。


 


他覺得媽媽是故意在所有人面前讓他難堪!


 


就在我以為他會徹底安靜下來時,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衝著我和臺下大吼了一句:


 


「你們……你們都是壞人,合伙欺負我,我討厭你們!」


 


吼完,他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大哭出來,他一把推開身邊的人,跌跌撞撞地衝下臺,朝著教室外面跑去。


 


會場再次安靜了一瞬,眾人面面相覷。


 


我看著他那狼狽逃跑的背影,心裡沒有波瀾。


 


6.


 


頒獎典禮的鬧劇果然沒被放過。


 


當天晚上,幾個角度刁鑽的短視頻就在業主群和本地八卦群裡瘋傳。


 


鏡頭SS對準臺上失控的李皓軒和面無表情的我,

配文聳動:


 


【驚,孩子臺上發瘋,媽媽冷眼旁觀!】


 


【慣子如S子,昔日刷票媽今日遭反噬,兒子當場揭短!】


 


評論區可想而知:


 


【上梁不正下梁歪,一家子戲精!】


 


【這媽腦子有坑吧?以前刷票現在不管,逼孩子發瘋?】


 


【小孩子固然有錯,但這媽的表情也太冷血了!】


 


李銘刷著手機,把屏幕懟到我面前:「你看看,我就說會這樣,臉都丟盡了!」


 


李皓軒躲在房門後,偷偷聽著外面的動靜,大概也知道自己又闖了禍,沒敢出來。


 


我沒理會焦頭爛額的丈夫,隻是平靜地拿出自己的手機。


 


早就料到會這樣。


 


我登錄那個幾乎不用的業主群賬號,翻出之前無意中保存,並暗中核實過的幾條聊天記錄截圖。


 


那是筱筱媽媽和一個本地水軍頭子的交易記錄,清晰寫著要求「自然漲票」、「碾壓對手」、「價格好商量」,甚至還有她指點對方如何包裝成「才藝拉票」的聊天記錄。


 


時機到了。


 


我沒有選擇在群裡直接開撕,那樣太掉價。


 


我將這些截圖,連同一段精心編輯的文字,一起私發給了群裡幾個最愛傳話、也最有「正義感」的寶媽。


 


文字寫得極其懇切,甚至帶著卑微:


 


【打擾了。今天典禮上的事,給大家看笑話了。我承認,我以前確實犯過糊塗,用過錯誤的方式愛孩子,這是我作為母親最大的失職,我正在用一切努力彌補和改正。】


 


「抱歉打擾您了。」


 


我附上筱筱媽媽聯系水軍的截圖。


 


這幾個人果然不負所望,幾乎是立刻就把這些私聊記錄「忍不住」地轉發到了大群裡。


 


信息量爆炸的截圖和我這番「綠茶」段位更高的以退為進,瞬間讓原本一邊倒的輿論炸開了鍋!


 


「我的天,原來真正刷票的是她!」


 


「一邊讓自己女兒裝才女,一邊買水軍,一邊還裝好人?」


 


「@筱筱媽媽不出來解釋一下嗎?」


 


「這麼看軒軒媽媽雖然以前不對,但現在好像真的在改啊?而且她兒子鬧場是不對,但也是被這種暗箱操作氣瘋了吧?」


 


「是啊,她今天在臺上道歉挺誠懇的,還打了自己兒子……」


 


「真正該滾出家長群的是誰啊?」


 


火,徹底燒到了筱筱媽媽身上。


 


她試圖辯解,但鐵證如山,她的每一條蒼白的解釋都被群裡的冷嘲熱諷懟了回去。


 


她精心經營的「才女媽媽」人設徹底崩塌,

連帶著筱筱都受到了質疑。


 


而我,從一個冷血無恥的刷票媽,變成了一個曾經糊塗但勇於改正,如今還被綠茶陷害的可憐母親。


 


雖然不至於被同情,但之前的惡評幾乎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唏噓。


 


李銘看著群裡的風向,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再看我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


 


我關掉手機,沒理會外面的驚濤駭浪。


 


接下來,該好好收拾那個跑掉的小崽子了。


 


7.


 


輿論的風向是轉了,但落在李皓軒身上的冷眼和孤立,卻是實實在在、無處可躲的。


 


頒獎典禮上的那一通發瘋操作,讓他成了全校皆知的名人。


 


以前隻是小範圍知道他媽媽可能刷票,現在變成了他自己在臺上搶獎杯還汙蔑同學,形象徹底跌穿。


 


課間沒人找他玩。


 


他湊過去,幾個男生就互相使個眼色,嘻嘻哈哈地散開,模仿著他那天的腔調:「都是假的,她害我輸,哈哈哈……」


 


甚至去上廁所,都有別班的孩子在門口指指點點:「看,就是那個李皓軒。」


 


以前圍著他轉的王浩宇,現在看見他就繞道走,仿佛沾上他就會變得不幸。


 


而那個他曾經看不起、覺得隻會哭的筱筱,雖然也因為媽媽的事受了些議論,但反而收獲了不少同情,身邊總有幾個女生陪著。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比任何說教都來得兇狠。


 


這天傍晚,他磨磨蹭蹭地最後一個走出校門,小臉灰撲撲的,連頭發絲都透著沮喪。


 


我跟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急不緩地走著,看著他小小的背影承受著這份他自己招來的冷遇。


 


一路無話到家。


 


他換鞋,放下書包,動作慢吞吞的。


 


以往一進門就喊餓嚷嚷著要吃飯,今天卻異常安靜。


 


我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準備晚飯,沒催他,也沒問他。


 


過了好一會兒,他蹭到了廚房門口,手指摳著門框,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媽……」聲音還帶著點沙啞。


 


我停下洗菜的手,沒回頭,隻淡淡應了一聲:「嗯。」


 


又是一陣沉默,隻能聽到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同學們……」


 


他吸了吸鼻子,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但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都不理我了。」


 


我關掉水龍頭,擦幹手,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哦。」


 


我問:「為什麼?


 


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通紅,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問,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卻又卡住了。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為什麼,那些嘲笑和孤立,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他那天的行為上。


 


他憋了半天,最終隻是更深地低下頭,眼淚終於大顆大顆地砸在地板上。


 


8.


 


晚飯桌上,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李皓軒扒拉著碗裡的米飯,頭都快埋進碗裡了,一聲不吭,偶爾偷偷抬眼飛快地瞟一下我和他爸。


 


李銘皺著眉,吃得心不在焉。


 


他幾次看向我,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又不知從何說起。


 


終於,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試圖拿出一點一家之主的架勢,雖然底氣明顯不足。


 


「那個……」


 


他目光遊移,

不太敢直視我的眼睛:「群裡那些我都看到了。」


 


我沒接話,安靜地吃著飯,等他下文。


 


他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聲音比平時緩和了不少:「沒想到,筱筱媽媽是那樣的人。背後搞這種小動作,確實不太地道。」


 


這是他為數不多的,沒有第一時間指責我,反而默認了外人也有錯。


 


他看了一眼腦袋埋得更低的兒子,語氣復雜地繼續道:「軒軒今天在學校,是不是也挺難熬的?」


 


李皓軒猛地抬起頭,眼圈又紅了,委屈巴巴地看著他爸。


 


我這才淡淡哼了一聲:「他自找的。當著全校的面發瘋,就得有承擔後果的覺悟。」


 


若是以前,我這樣說話,李銘早就跳起來維護兒子了。


 


但今天,他隻是尷尬地咳了一聲,居然沒有反駁。


 


他嘆了口氣,

目光在我和兒子之間轉了轉,終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開口說道:


 


「以前是我沒想那麼多。總覺得孩子高興就行,你在外面弄的那些虛名,雖然不太好,但也沒出什麼大岔子。這次鬧成這樣……」


 


他揉了揉眉心,顯得有些疲憊:「你管他是對的。是該讓他知道天高地厚了。隻是這方式是不是太急了點,孩子一下子受不了,才鬧出這麼大風波。」


 


李皓軒聽著爸爸的話,眼睛裡的那點希望之光慢慢熄滅了,他意識到,爸爸似乎也不再是完全站在他那邊了。


 


我沒指望他能立刻脫胎換骨,能意識到這一步,已經夠了。


 


「急了?」


 


我放下碗,看向他:「等他長歪到再也掰不回來的時候,就晚了。」


 


李銘被我的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

最終沒再說什麼,隻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行了行了,吃飯吧。以後家裡的事,你多費心。」


 


說完,他像是卸下什麼擔子,又像是有點沒面子,不再看我們,低頭繼續吃飯。


 


9.


 


學校裡即將舉行秋季運動會。


 


老師在班上動員大家積極報名,為集體爭光。說到幾個往年冷門的項目,比如男子 800 米長跑,老師的目光掃過臺下,幾個平時調皮搗蛋的男生都縮起了脖子。


 


李皓軒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我能想象他內心的掙扎,他渴望能有點事做,渴望能擺脫現在這種被孤立的狀態,甚至渴望一點點認可,但他又害怕失敗,害怕再次成為笑柄。


 


放學後,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我身邊,聲音很小:「媽媽,運動會有 800 米。」


 


「嗯,看到了。」


 


我繼續往前走,

語氣平淡:「你想報名?」


 


他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又飛快地補充,像是給自己找臺階:「好像沒什麼人報。」


 


「哦。那就去報。」


 


我側頭看他:「輸了沒關系,別跑一半趴下就行。」


 


他抿緊了嘴唇,沒再說話,但眼神裡多了點下定決心的光。


 


他真的去報了名。


 


筱筱媽媽那邊雖然名聲臭了,但小動作沒完全停。


 


她知道李皓軒報了 800 米,居然慫恿幾個平時跟她家走得近的家長的孩子也去報,還在群裡陰陽怪氣:


 


「哎呀,孩子們真是有勇氣,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呀」


 


言下之意,我兒子就是那個墊底的虎。


 


李皓軒顯然也感受到了這種惡意的關注,訓練得更賣力了。


 


放學後就在小區跑道上一圈圈地慢跑,

小臉憋得通紅,喘得像拉風箱。


 


運動會那天,800 米比賽現場。


 


發令槍響,幾個孩子衝了出去。


 


李皓軒一開始衝得太猛,中途明顯體力不支,被一個個超過,落在了最後一名。


 


觀眾席上傳來幾聲毫不掩飾的嗤笑,來自那幾個被筱筱媽媽慫恿的家長方向。


 


他的臉色煞白,腳步踉跄,眼看就要放棄。


 


我站在場邊,雙手抱胸,沒有喊加油,隻是冷冷地看著。


 


他忽然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對上我的目光,猛地扭回頭,咬緊牙關,竟然又開始拼命擺動雙臂,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前挪。


 


最後半圈,他幾乎是拖著腿在跑,速度慢得可憐,但他沒有走,更沒有趴下。


 


一個前面的孩子可能覺得自己穩贏了,放松了腳步,竟在終點線前幾步被踉踉跄跄卻S也不停的李皓軒超了過去。


 


他不是倒數第一!


 


衝過終點線後,他直接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小臉慘白,汗如雨下。


 


裁判老師走過去,沒有先去看第一名,而是蹲在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話筒,聲音透過廣播傳遍全場:


 


「同學們,我們要重點表揚李皓軒同學。他在明顯體力不支的情況下,憑借頑強的意志力堅持到了最後,甚至超越了對手,這種永不放棄的體育精神,比拿到第一名更可貴,大家為他鼓掌!」


 


全場響起了熱烈的,帶著些許驚訝的掌聲。


 


那幾個剛才嗤笑的家長,臉色尷尬地閉上了嘴。


 


他在地上喘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被同學扶起來後,依舊有點踉跄。


 


他去領了屬於自己的那份參與獎,卻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立刻回到班級區域。


 


他捏著那瓶水,

低著頭,一步一步,有些遲疑地挪到了我站著的地方。


 


周圍還有喧鬧的人聲,但他似乎都聽不見了。


 


他站定在我面前。


 


「媽……」他聲音還有點喘。


 


我看著他,沒說話,等待著他的下文。


 


他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不再躲閃,直直地看著我,非常認真地說:


 


「對不起。」


 


「以前是我錯了。」


 


他語速有點慢:「我不該覺得你幫我刷票是應該的,不該要不到就發脾氣,不該在臺上那樣說你,推卸責任……」


 


他說著,眼眶又紅了:「我以後想要什麼,會自己努力。輸了,也不怪別人。」


 


我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卻眼神倔強清澈的孩子,聽著他這番磕磕絆絆卻發自內心的道歉。


 


一瞬間,前世臨S前他那嫌棄的眼神……那些噩夢般纏繞著我的記憶,仿佛被輕輕拂過。


 


它們依然存在,但那份恨意,卻奇異地開始消解。


 


我依然面無表情,但眼神不由自主地軟化了一絲。


 


我沒有擁抱他,也沒有說「媽媽原諒你」。


 


「嗯。知道了。」


 


「去把汗擦幹,別站著吹風。」


 


說完,我率先轉身,朝班級區域走去。


 


轉身的剎那,我輕輕閉了一下眼睛,將眼底那一點點失控的淚水逼了回去。


 


釋懷,或許不是原諒,而是放過那個始終被困在過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