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風疏朗,走廊的月色忽濃忽淡。


周斯遠和程寄白同時失去了蹤跡。


 


夏歆指了指門外。


 


我追過去。


 


是周斯遠。


 


我還沒從他突然出現的衝擊中緩過來,「周先生。」


 


周斯遠神色落寞:「喬喬,我們已經這麼疏遠了嗎?」


 


「是。」


 


「喬喬,對不起。」


 


我搖頭:「你沒有對不起我什麼。」


 


「五年前,你走的時候說過,銀貨兩訖,再無瓜葛,我記得很清楚。」


 


「……」


 


我著急找程寄白。


 


如果讓他看見我和周斯遠站在一起,醋壇子又要翻了。


 


我在停車庫找到了程寄白。


 


「我以為你走了。」


 


聲音有些後怕。


 


程寄白從兜裡拿出一個細長盒子。


 


「生日禮物。」


 


寶格麗的貝殼項鏈,在我購物車裡躺了有些日子。


 


「你怎麼知道我想買這個?」


 


「你登我的號時,看見你收藏了。」


 


是哦,在一起的時候我就喜歡玩程寄白的手機,見到喜歡的就收藏一個。


 


我踮腳吻他。


 


程寄白沒有拒絕。


 


手掌環過我的腰肢,回吻得又急又密,在脖子上種下他的印記。


 


之前一吃醋,他就是這樣霸道的吻法。


 


車庫燈光忽明忽滅,隱隱有腳步聲。


 


我縮進程寄白懷裡,他伸手緊緊環抱著,有些不安。


 


猜到他情緒變化的原因。


 


「程寄白,我會處理好他的事。」


 


「我相信你。


 


13


 


周斯遠約我吃飯。


 


故人重逢,本該喜悅才是。


 


敘舊的飯局,我也去過不少。


 


唯獨這一次,我猶豫了。


 


「喬喬,不管你來不來,我都會等你的。」


 


載滿回憶的人。


 


曾經對我無比重要的人。


 


我還是去了。


 


高中時期經常吃的西餐廳。


 


五年過去,店面翻新,場地拓寬了一倍。


 


推開門,周斯遠早早坐在座位上等著。


 


見到我,起身來迎。


 


不等我開口,周斯遠幫我點了份全熟牛排,加蜂蜜芥末醬。


 


「每次考完試,你最喜歡來這裡。」


 


「嗯。」


 


我切開,吃了很小一口。


 


空白了五年,

能說的話題無一不是圍繞著過去。


 


我意識到了,周斯遠也意識到了。


 


一個話題結束,不約而同沉默。


 


「這五年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叔叔阿姨喜歡程寄白嗎?」


 


「喜歡。」


 


周斯遠握緊刀叉,停滯了幾秒,露出微笑:「那還挺好的。」


 


「沒別的事的話,我先走了。」


 


「喬喬!」


 


一切發生得太快。


 


周斯遠想要來追我,結果連人帶桌布倒在地上。


 


他被送進了急救室。


 


送醫及時,救回一條命。


 


主治醫生結束診治,摘下口罩,嚴厲批評了我:「你們做家人的也太粗心大意了。他剛做完手術,身體本來就虛弱,根本經不起過大的情緒起伏。


 


「手術?」


 


……


 


周斯遠是次日下午蘇醒的。


 


其實我早該發現的,他這次回來,神採不似從前,更比同齡人要差。


 


走路也有些一輕一重。


 


他醒來,看見我在病房。


 


著急起身,牽動了髒腑的舊傷。


 


「你躺好,別亂動。」


 


「這些年你經歷了什麼?為什麼身子變得這麼羸弱?」


 


「沒什麼,就是出了場小車禍。」周斯遠緩緩道來,「醫生宣告我終生植物人,我躺了整整五年,誰都沒想到,我會醒來。」


 


「這五年,你一直……」


 


周斯遠孱弱地笑笑,無聲地回應了我的問題。


 


「我想過聯系你,可是我不能。


 


「當年,阿姨給了我兩條路。留下,一輩子隻做你哥哥。離開,做出成就再回來。」


 


「我選了後者。」


 


「但是,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我隻能拼命努力,做出點樣子。」


 


「也許是太心急了,身體負荷不住,這才出了那場意外。」


 


信息量太大,一個念頭瘋狂滋生。


 


「周斯遠,你是說……」


 


「是,喬喬,我一直愛慕你。」


 


醫生給周斯遠做檢查。


 


我一個人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


 


回想起生日那天,程寄白將我送回家後,媽媽來到我的房間。


 


很認真地問我。


 


「確定是他了嗎?」


 


「是因為真的喜歡,還是隨便應付我們的,或者,

因為別的人?」


 


「其實,程寄白的性格更適合你。」


 


原來,媽媽一直都知道。


 


接著,我撥通了程寄白的電話。


 


「程寄白,我有話要對你說。」


 


「好,我聽著……」


 


14


 


近日流感肆虐,校園尤為嚴重。


 


程寄白上課回來,發現嗓子幹痒難受。


 


原本想吃藥克服,誰知越來越嚴重,有病毒感染的趨向。


 


為了不影響工作,他開車去了附近的綜合醫院。


 


掛完號,準備上樓看診時,視線和遠處一個男人不偏不倚撞上。


 


他一眼認出是誰。


 


盡管五年過去,周斯遠和藍底照片相較有所差別。


 


但他不知道凝視過多少次,化成灰,

也能認出來。


 


還真是巧。


 


「程先生一個人嗎?沒人陪?」


 


程寄白嗅到了挑釁的味道。


 


「我是個有手有腳的成年人,來趟醫院還不至於讓人陪著。」


 


「是不想讓人陪,還是沒人陪?」


 


「你什麼意思?」


 


周斯遠放出重錘:「喬喬這幾天一直和我待在一起,照顧我。十年和三年,高下立見。」


 


「如果不是因為你長得像我,你不會有機會接近喬喬。沒有誰會對一個赝品戀戀不舍。」


 


「……」


 


周斯遠刻意的炫耀和嘲諷,讓程寄白的臉色登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的目的達到,露出勝利者的笑。


 


程寄白比周斯遠幾寸,走近,目光下移。


 


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

一句一句道:「我知道喬莞在照顧你,你住院急救那天,她就把你們所有對話告訴我了。」


 


「你說你喜歡她,可你也放棄了她,不是嗎?」


 


「本來,喬莞是要找護工的。」


 


「你猜,是誰勸說她的?」


 


周斯遠頓時垮了臉色,不似先前神採奕奕。


 


「你為什麼會願意?」


 


「你剛從急救室拉回來生S未卜,又有過去相伴的情誼。喬莞善良,重情重義,如果真的熟視無睹的話,那就不是她了。」


 


「她選擇告訴我這件事,是把我的感受考慮在內。我答應過她,信她一次。」


 


「但你不應該利用她的善良,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


 


周斯遠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隻覺此時的自己像極了小醜。


 


程寄白還在繼續:「以前,我確實很介意你。

介意我和喬莞的開始是因為你的緣故。以後不會了,喬莞的心在我這裡,你搶不走。」


 


「那你之前和她分手是……」


 


程寄白笑:「一段關系,不破不立,走不到最後。」


 


佔據過去又怎樣?


 


十年又怎樣?


 


擁有喬莞現在和未來的人,是他。


 


也隻可能是他。


 


15


 


我從外面回來。


 


周斯遠坐在病床上,對著窗外停留的雀鳥發呆。


 


聽到我的動靜,周斯遠牽出個恍惚的笑:「喬喬,你來啦。」


 


面對面坐著。


 


周斯遠遞過一張票。


 


「我記得你最喜歡他們,回國時託人給你帶了票。」


 


是英國的一支四人樂隊的巡演 VIP 座席票。


 


「哥。」


 


很久沒喊過這個稱呼了。


 


發音都顯得生疏。


 


「我早就不喜歡他們了,五年,我變了很多。」


 


「包括上次的蜂蜜芥末口味的牛排,我也早就不吃了。」


 


周斯遠聽懂了言外之意。


 


不喜歡樂團,亦是不喜歡他了。


 


五年的空白,她早已向前走,隻有他還停在原地。


 


我退回票。


 


「你安心養身體,我給你找好了護工,她會好好照顧你的。」


 


至此,周斯遠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但他仍然有一絲不甘。


 


「程寄白都告訴你了?」


 


我搖頭,「沒有,他什麼也沒說。你們在醫院大廳說話時,我也在。隻是你們沒發現。」


 


「哥,再見。」


 


16


 


迫不及待想去見程寄白。


 


敲門半天,沒人應。


 


打電話也沒人接。


 


我顧不上其他,試了門的密碼。


 


191228。


 


程寄白發表首個 SCI 的日子。


 


解鎖成功。


 


我直接撲進臥室。


 


程寄白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怕他發燒,試了試溫度,隻是睡著了。


 


床頭櫃上放著吃了一半的藥。


 


我陪著他,直到他睡醒。


 


程寄白睡眼惺忪,人還有些迷糊。


 


「莞莞,你怎麼來了?」


 


我擁住他:「我給你打電話,你沒接,我以為你又跑了。」


 


「我跑了然後給周斯遠騰地嗎?我才不!」


 


「你要騰地,我還不樂意呢。」


 


失而復得,猛猛親上去。


 


「別……感冒了。」


 


「我不在乎。」


 


松開彼此,是半小時之後的事了。


 


我窩在程寄白懷裡。


 


食指摸上他的唇角,輾轉到眉眼處。


 


我喜歡程寄白接吻後迷離的眼神。


 


一雙眼睛霧蒙蒙的,仿佛能掐出水來,又純又欲。


 


吻貪婪地落上去。


 


一下,兩下,三下。


 


程寄白小貓似的哼唧,不許我再親了。


 


改親為抱。


 


「周斯遠那天還和你說了什麼?」我問。


 


程寄白撇撇嘴,醋意翻湧:「還能說什麼?就說你們相伴十年,哪裡能是我一個三年能比的唄?」


 


「喬喬?叫得真親熱啊,我都沒這麼喊過你。」


 


程寄白陰陽怪氣起來,

怎麼那麼可愛呢。


 


像隻露出獠牙的小狼狗,隻敢兇,不敢咬人。


 


我順順他的毛,貼近他的耳:「可是隻有你喊過我『老婆』诶。」


 


「……」


 


程寄白不說話了,埋我胸前撒嬌:「不管,反正是你先追我的,你已經選了我,不能反悔不要我。」


 


「你照顧了他兩天,剩下的時間必須都給我。」


 


我做出承諾:「餘生都陪著你。」


 


程寄白眼裡蔓著湿意,吻落在眉心,鼻尖,兩頰。手順著衣服下擺鑽進去,摁住。


 


我阻止,輕呢:「你還病著呢。」


 


「我想你了……」


 


17


 


年後初春。


 


程寄白的父母正式登門提親。


 


我帶著程寄白逛我的房間。


 


朝陽的扇窗推開,正對樓下的院子。


 


程寄白一眼瞧見懸掛著的秋千:「哦~那就是你和周斯遠經常坐的秋千啊。」


 


「……」


 


「怎麼辦?我要吃醋了。」


 


相處這麼久,程寄白是真吃醋還是純粹要我哄一哄,我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我踮腳親他一口,笑:「還吃醋嗎?」


 


程寄白指著另一邊臉。


 


我心領神會。


 


「現在呢?」


 


程寄白見自己的小心思被我看透,抱著我一個勁笑。


 


「不吃了不吃了。」


 


「你好幼稚。」


 


「熱戀中的男人都幼稚。」


 


……


 


表弟的烤鴨店順利開業。


 


得知我婚期已定,專門送來了十隻烤鴨。


 


寓意十全十美。


 


我很煩惱地問程寄白。


 


「你說,這麼多鴨子,該吃哪隻好呢?」


 


他知道我在故意翻舊賬,抿唇笑,不吱聲。


 


「這隻會不會太老?不太合我心意?」


 


「要不這隻吧?嫩!」


 


「吃我!」


 


點兵點將還沒結束呢。


 


程寄白一把將我抱起,急不可耐地踹開臥室門。


 


一室春意,一室旖旎。


 


(全文完)


 


周斯遠番外


 


養母是第一個發現周斯遠心思的人。


 


給了他兩條路。


 


她不同意自己的女兒和他在一起。


 


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相伴長大,對外有兄妹的名義。


 


更因為離開他們的庇護,周斯遠什麼也沒有。


 


有情飲水飽的時代已經過去。


 


如果不是八字相合,他不會被挑中來到喬家。


 


從一開始,他的出現就被明碼標價好了。


 


那是一筆足夠他後半生安穩的豐厚的報酬。


 


周斯遠內心掙扎,一方面告訴自己這一切隻是一場交易,一方面不可避免地對喬莞這個妹妹動心。


 


他們朝夕相伴的時間,佔據他人生一大半。


 


拒絕喬莞時,她哭得格外傷心。


 


一顆顆淚珠砸在了地上,也砸在了他的心裡。


 


周斯遠第一次想為自己活。


 


他不願意和喬莞的關系就止步於此。


 


他毫不猶豫選了第二條路。


 


出國的第一年,他拼命努力,想做出成就,風風光光去見喬莞。


 


因為對自己太狠。


 


身體超出負荷。


 


疲勞駕駛導致發生了連環車禍。


 


消失的五年,他是在病房裡度過的。


 


醫生宣判他終生植物人。


 


可他醒了。


 


像一個醫學奇跡。


 


帶著對喬莞的思念。


 


他撐著虛弱的身體遠渡重洋回國。


 


他好想再看她一眼。


 


卻得知她已有男友。


 


家世相當,工作鮮亮。


 


哪裡都比他好。


 


等看清程寄白的長相,又覺得是不是可以爭一爭。


 


畢竟,他是那麼像自己。


 


周斯遠以為自己還有機會。


 


動了近三十年來唯一一次私念。


 


故意說些似是而非的話,刺激程寄白,挑撥他,

逼他失態。


 


可他低估了喬莞和程寄白的感情深度。


 


自己像個跳梁小醜。


 


他堅信自己在喬莞心裡始終佔據重要位置,隻是他睡了太久,全然忘記了時間是流動的。


 


世間之事,不過一場陰差陽錯。


 


餘生,唯盼她安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