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哪有讓女子受累的，我替你拿過去，剛好順路。」
程姚說完就大步向前，生怕我會搶回去一樣。
我無奈地搖搖頭，邁著步子跟上。
一路上，程姚絞盡腦汁地和我搭話，整個臉都憋紅了。
到了地方，終於，憋出一句。
「鄭娘子，我覺得你做的飯很好吃，很像小時候娘做的……」
我一愣，又不好不回答。
「那、那你叫我一聲娘？」
他不會把我當娘了吧？
被我的話一噎，程姚垂下頭，嘟嘟囔囔。
「話本子都是這麼寫的，到底是哪裡出了錯？」
聲音太低，我聽不清，抬眼問他。
「什麼？」
他飛快地搖頭，
「沒什麼，」而後頓了頓，問我。
「你弟弟好像不太喜歡我，我以後還能去你家吃飯嗎？」
我手下搓衣服的動作一頓，很快又恢復。
衝著程姚歉意地一笑。
「恕哥兒他最近在備考，可能課業太緊了，難免煩悶。」
「吃飯，可能不太方便了……」
程姚面上有些失望，但還是打起精神衝我笑了笑。
「當然，備考最重要了。」
說完，尋了個借口就走了。
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
10
我端著洗好的衣服回家時，趙恕不在，我松了一口氣。
現在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很快，我就笑不出來了。
月上枝頭，飯已經在鍋裡熱了好幾回，
他還是沒回來。
我在院子裡踱步，目光卻一直停留在門口。
咚咚咚。
我開門後，醉醺醺的趙恕就倒在了我懷裡。
他看起來意識不清，隻是機械地把酒往嘴裡灌。
「恕哥兒，恕哥兒？」
我拍拍他的臉，試圖喚醒他的理智。
趙恕眼睛半睜半閉，聽見有人叫他名字，艱難地睜開。
看到是我，眼睛一亮。
「姐姐，別丟下我，我、我再也不敢了……」
他像是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娘親。
抱著我的衣袖不肯讓我走，我哄了許久，他才睡下。
這天，我屋裡的燈燃了許久。
直到天蒙蒙亮，我才沉沉睡去。
想著明天一定要和趙恕好好談談。
翌日，我醒來的時候，趙恕已經出門了。
就這樣，一連三天。
我都沒見到他的人影。
但是家裡的水缸，永遠是滿的。
柴火也被擺得整整齊齊。
又過了幾天，我終於忍不住了。
在一個深夜，將趙恕堵住了。
我手裡拿著揉面的擀面杖，坐在堂屋。
「趙恕，你就準備一直這麼下去？」
這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大名。
「那秋闱呢？你準備秋闱的時候寫一篇什麼酒最好喝的文章嗎？」
越說越生氣，擀面杖在桌子上乒乓作響。
趙恕站在原地，愣愣地看著我，沒有還嘴。
低頭時，眼裡閃過一絲得逞。
很快，聲音低低地反駁我。
「姐姐說我是大人，
大人可以喝酒。」
「反正姐姐也不要我了，索性我也不考什麼功名了，我就去酒樓裡做個賬房先生，還能免費喝酒……」
11
聽到他對自己未來的預想，我血氣翻湧。
手中的擀面杖狠狠地落在了他的臀上。
一下又一下。
他沒有躲避，沒有叫喊，就這麼站著讓我打。
我絲毫沒有收著力氣，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兇悍。
「你還敢不敢再亂說了？」
他默默下跪，讓我打得更順手一些。
手中的擀面杖再也揮舞不下去，掉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掉落，落在了他的睫毛上。
趙恕抱住我的腿，滿是哀求。
「姐姐，我再也不亂說話了，
你別氣了。」
「我會好好考功名，姐姐，我……」
我蹲下身，將他攬在懷裡。
這時候，我才感覺到，他是真的長大了。
「恕哥兒，你不該被困在這個小地方。」
他反手將我抱得更緊，呼吸落在我的脖頸。
「我隻想呆在有姐姐的地方……」
……
此事過後，我們算是破冰了。
趙恕沒有再出去酗酒，老老實實地去書院。
但總感覺有什麼變了。
比如，他會發呆盯著我的臉。
在我看過去的時候也不再移開，反倒是我，有些受不住他直白的視線。
我們默契地沒有再提程姚，
哪怕就住在隔壁。
倒是程姚，在巷口見到了，還是照舊和我打招呼。
態度一如從前。
有回，讓趙恕看見了，雖然臉色不好看，但他沒有吭聲。
我還在心裡想，他改了性子。
但過了幾天，程姚的鋪子就出了事兒。
12
上街的時候，我看到他鋪子裡的人寥寥無幾。
不對啊，他做生意實誠，之前可是很多人請他幫打鐵器的。
我剛要上前，就被一個熱心的街坊拉住了。
「春娘，你換一家吧。」
她一臉不推薦的表情，讓我動作一頓。
「程鐵匠他，他之前給人打的鐵器偷工減料，都被人找上門了，還是書院的……」
書院，我心下一沉。
謝過街坊，就往家裡走。
怪不得，一直悶悶不樂的趙恕突然開懷了。
我突然意識到，這樣下去不行。
趙恕他，似乎被我養歪了。
眼下他備考在即，我拿他沒辦法。
隻能趁著他出門買書，將錢放到了程姚的鋪子。
程姚再三推拒，在我幾乎強硬的態度下，他收下了。
我準備告辭的時候，程姚叫住我。
「鄭娘子，他曾警告我，讓我離你遠些，不然有的是辦法讓我從縣城滾出去。」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略帶提醒。
「鄭娘子，我……」
我打斷了他未說出口的話。
「實在抱歉，若是錢不夠，我還可以再給一些。」
他自嘲一笑，
沉默了。
13
很快，秋闱就來了。
趙恕毫無疑問，中了舉。
一時間，登門拜訪的人不斷。
趙恕推了一波又一波的應酬。
晚上，月色下我們對飲。
我斟酌著，該如何開口。
之前怕影響他考試，如今沒什麼顧忌了。
「恕哥兒，我……」
趙恕抬眼看我，頭一次打斷我的話。
搶先拉住我的手，開口。
「姐姐，你和我一起去京城吧？」
我被這話一驚，連手被他握住都忘了掙扎。
「我、我去京城幹嘛？」
可趙恕早就有備而來，說話有理有據。
「聽先生說，許多舉子都會提前去，避免到時候水土不服，
影響成績。」
「況且，先生說他已經沒什麼能教我的了，他有一位同窗在京城，已經替我寫了舉薦信。」
我一聽關系到他的前途，瞬間上了心。
可轉念一想，他現在這麼大了，自己也可以去啊。
我這麼想，也就這麼問出來了。
「那、那你就去書院就好了，我跟去幹什麼呢？京城多貴啊。」
他似乎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淡定地搖搖頭，帶著少年人獨有的倔強。
「姐姐不是一直想開一個自己的店鋪嗎？京城機會多，而且我替人抄書也可以掙到錢……」
說完，突然低頭示弱。
「你不在，我不能照顧好我自己。」
這是頭一次，他沒有叫我姐姐。
我能聽到自己蹦蹦的心跳聲，
亂得像鼓點。
於是，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
「好、好，我們去京城。」
我總該給他一個機會，也給自己一個機會。
見我答應了，趙恕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
14
我將院子掛到牙行，因為價格很低，很快就出手了。
在一個霧蒙蒙的早上，我和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故鄉告別。
踏上了去京城的路。
路上，趙恕十分可靠。
就是晚上住店時，有些尷尬，隻剩下了一間房……
我見店裡魚龍混雜，也有些害怕。
緊緊地拉住趙恕的衣袖，躲在他的身後。
他安撫地拍拍我的手。
直到辦理好入住，也沒有松開。
甚至，
上樓時，我看到了他偷笑的嘴角。
到了房間，他自然地松開我的手。
又裝作是剛想起來的迷糊模樣。
我沒理他，環顧四周，隻有一張床。
連個小榻都沒有。
趙恕也發現了，十分自覺地說：
「春娘，你睡床上，我在地上湊合一晚上。」
自從出了縣城，他就不肯再叫我姐姐，仿佛是什麼禁忌。
還解釋說，這樣方便在外邊行走。
我沒有戳破他的小心思，任由他去。
抬手阻止趙恕在地上鋪床的動作，垂眸說：
「都睡床上吧，地上太涼，生病就不好趕路了。」
趙恕手上動作一頓，紅暈爬上他的耳朵。
他呆呆地應聲，「好。」
但馬上又面臨了一個問題。
晚上沐浴……
我本想著，到下個客棧就好了。
可趙恕提醒我，馬上就要走水路，可能數十日都不能沐浴了。
說完頓了頓，遮掩自己一直微紅的耳朵。
清了清嗓子說。
「我、我在門外替你守著，有事你就叫我。」
我坐在浴桶裡，熱水拂過肌膚，發出一聲舒服的嘆謂。
隨即想起趙恕還在門外。
我們僅有一扇之隔，門內我不著寸縷。
情緒席卷了我的全身，連衝洗都小心翼翼。
但再小心，水聲還是穩穩地傳進了趙恕的耳中。
15
我洗漱好，將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恕哥兒，你進來吧。」
霧氣讓趙恕的臉若隱若現。
他自顧自地脫衣，一腳踏進了我剛沐浴過的浴桶。
我一驚，下意識要阻止。
「你……」
卻一眼看見他的肌膚，我隻瞥了一眼，臉頰通紅。
將自己埋在了被子裡。
我聽見趙恕在浴桶裡發出一聲輕笑。
等兩人都收拾好，準備就寢時，我情緒已經漸穩。
反倒是趙恕，同手同腳。
站在床榻邊上，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樣子。
我拍拍床，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上來啊，難道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沒想到他不接茬，反而說了一句讓氣氛更尷尬的話。
「我是怕自己控制不住……」
這話從他嘴裡脫口而出，
可見是心中所想。
我瞪大雙眼，他避開我的視線。
「睡、睡吧。」
而後，他吹了燈。
躺在床榻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恕哥兒，你說我做個什麼鋪子好呢？」
深夜裡，他話語簡短，聲音沙啞。
「食肆。」
我詫異地看他一眼，怎麼說話這麼短。
食肆，食肆也不錯。
我轉過身來，和他面面相對。
「那先賣些餛飩吧，正好冬日裡，吃了暖和。等到夏日，我還可以煮些……」
我滔滔不絕地說著自己的設想。
對面的趙恕，呼吸聲越來越重。
終於，他忍不住了。
16
一把拽住我的手，
吻落到手背上。
「姐姐，睡吧，我……」
突然我意識到他為何聲音沙啞，為何話語簡短。
深夜讓我的膽子也漸漸變大。
我沒有撤回自己的手，反而湊得更近一些。
手主動向下，停留在他小腹，忍著害羞問：
「要我幫你嗎？」
趙恕的呼吸更是急促，他握住我的手，緩緩向下。
許久才肯松開。
末了，替我揉了揉酸軟的手腕。
半夢半醒之間,我聽見他聲音低低地叫姐姐。
天光大亮，我們從陸路到水路。
自從那晚之後,趙恕時不時就盯著我的手發呆。
曖昧的氛圍在我們之間縈繞。
船隻搖搖晃晃，十日後，我們到了京城。
京城的繁華遠不是我能想象的。
我們選在比較偏遠的地方租了個小院子。
比我們在縣城的家小了一倍不止。
隻有兩個屋子。
趙恕一眼就相中了。
見他喜歡，我也就沒有再說什麼。
本以為一人一間。
可夜幕降臨，趙恕抱著自己的被子敲開了我的房門。
他眨眨眼。
「春娘,我來找你睡覺。」
我也沒有再忸怩，更親密的事兒都做過了。
再裝下去,就沒意思了。
我側身讓他進門。
他似乎有些吃驚，竟然如此容易。
剛才還很大膽的人，突然變得局促。
「不然,不然我還是睡書房吧……」
嘴上雖然這麼說，
但是人已經躺在了我的床上。
17
時間一晃而過，我們到京城已經兩年多。
趙恕已經 17 歲，身形越發高大。
他的課業在縣城十分拔尖，但落在人才濟濟的京城隻能算是中下。
開始,他十分不適應。
我開解了好一段時日，他才漸漸看開。
畢竟是少年人。
不過好在，我的食肆十分順利。
因為價格劃算，味道又不錯。
我從小攤子做起,到現在租下了一個店面。
盤算著手⾥的積蓄，明年就能買下一個⼩一些的了。
明年，趙恕就要春闱了……
說曹操,曹操到。
趙恕回家,抖了抖⾝上的雪。
在炭⽕盆⾯前烤火,
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春娘,我……」
看著他欲言⼜止的表情。
我知道，他是⽼毛病又犯了。
知道自己不過中⼈之姿後,他很沒有安全感。
總是覺得他若是考不中進士，我就會離他而去。
哪怕我再三保證,他也患得患失。
我握住他烤⽕的⼿,靠在他肩膀上,絮絮叨叨。
「別亂想了，考不中大不了我們回縣城去,舉⼈可以授課,我在縣城開個⻝肆……」
沒想到他瘋狂搖頭。
「不，不回縣城。」
其實我早就想問了，為什麼這麼抗拒回鄉。
他垂眸,十分認真。
「在縣城,那麼多人都認識，你永遠不可能真的接納我。
」
「我不想一輩⼦做你的弟弟……」
聽到這⾥,我住了口。
18
春闱很快就來了。
開榜那⽇，他⼿心冒汗。
在榜單末尾看到⾃己的名字的時候,更是激動得不知所以。
殿試落選，也沒能影響他激動的心情。
趙恕被授予了個外放的縣令。
我提前查看了地⽅志,那裡⽓候宜人,四季如春。
不同於來京城時的迷茫，我們⾛時,雙手緊握。
前途在腳下，愛⼈在⾝邊。
⾃此，雙人成行。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