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皺著眉,像是在提醒我。


 


「憐兒你放心,侯府的事還輪不到外人插嘴。」


 


沒有解釋,也沒有歉意。


 


一句外人,就將我與他的關系徹底挑明。


 


4


 


「侯府的事,自然都由侯爺做主。」


 


我不鹹不淡回了一句,走到桌前。


 


秦驚羽下意識起身要扶,我已就近坐下。


 


與他隔著兩個位置。


 


本以為會沒有胃口吃東西,但許是當真餓了,竟吃下一整隻雞腿。


 


反觀蘇玉憐,自我到來後就沒動幾次筷。


 


秦驚羽又命廚子加了幾道菜。


 


其中一道,我剛好想吃,便多坐了一會兒。


 


「阿昭,憐兒傷了腿,還要在婆母面前立規矩,我實在看不下去。」


 


「你現在懷著身孕,

也不能練武,讓憐兒留在府裡也能陪你解解悶。」


 


解悶?我與蘇玉憐好像並不相熟吧?


 


向來衝動直接的武安侯。


 


這次為順利接出蘇玉憐,竟打著我的名義,繞這麼大個彎子?


 


就怕蘇玉憐被人誤會。


 


多稀奇。


 


察覺我的目光,蘇玉憐眼中閃過一抹懊悔。


 


也對,當初蘇玉憐若嫁給秦驚羽,也就沒有此刻寄人籬下的難堪。


 


「那依侯爺看,蘇姑娘住哪個院子合適?」


 


秦驚羽嘴皮子一動,我就猜到他想說什麼。


 


蘅蕪院雅致,又臨近主院。


 


此處本是我給孩子準備的,用心打理了三年。


 


蘇玉憐要住,休想。


 


「蘇姑娘的身份若在侯府單獨開間院子,傳出去確實不好聽。」


 


「侯爺既說是讓蘇姑娘陪我解悶,

不如讓她陪我住主院,也省去闲言碎語。」


 


見我處處替蘇玉憐考慮,秦驚羽神色緩和下來,夾了塊魚肉放在我碗中。


 


「阿昭,還是你想得周到。」


 


但蘇玉憐卻不樂意了。


 


「秦驚羽,我看我還是回去吧。沈昭懷著孕,別累得她處處操心。」


 


蘇玉憐剛站起身,就因腿腳不便摔向秦驚羽。


 


這樣的戲碼,我跟秦驚羽喬裝出門時沒少遇到。


 


他總能及時閃開,讓人算盤落空。


 


但這次秦驚羽卻穩穩扶住蘇玉憐,臉上全是擔心與心疼。


 


那些年他跟我的抱怨猶在耳邊。


 


「全京城裡,本侯最討厭的人就是蘇玉憐!」


 


「她矯揉造作又任性,不及阿昭你明事理。這輩子誰沾上蘇玉憐,就算他倒大霉!」


 


原來所有的針對、敵意,

都是在掩飾他的在意。


 


我轉過身,強壓下喉間的酸澀。


 


「侯府隔壁的王大人告老還鄉前,託我暫管宅子。」


 


「蘇姑娘不如賃下來,再招幾個下人伺候,住著也舒心。」


 


見沒人反對,我繼續說了下去。


 


「王大人這處宅子既大又精致,租金不低。」


 


「蘇姑娘,依你看這筆銀子我該派人去你的娘家,還是夫家取來?」


 


那一瞬,蘇玉憐臉色難看至極。


 


5


 


最後,秦驚羽還是將蘇玉憐帶去了王大人的宅子安置。


 


至於租金,我猜他打算偷偷墊付。


 


但侯府的銀子庫房,均在我手中。


 


哪怕他為蘇玉憐支出一個銅板,我都會記賬。


 


當晚,我在房裡等到亥時仍不見秦驚羽回來,

就命阿碧吹了燈。


 


懷胎月份大了,夜裡手腳總是腫脹。


 


我睡得很不踏實。


 


又一次夢見了戰場上的廝S。


 


爹爹S在勝利前一刻的不甘心,還有娘那雙哭到無神的眼睛。


 


當我從夢中驚醒,察覺床側有人,想也不想便伸手到枕下摸出簪子。


 


又在熟悉的聲音響起時,僵在半空。


 


「阿昭,是我。」


 


秦驚羽隻著寢衣,略顯疲憊。


 


我朝窗外看了眼,天已經蒙蒙亮。


 


也不知他何時回來的。


 


一直坐在腳踏處,給我揉腳消腫。


 


不提蘇玉憐,他待我也算極好。


 


旁人的夫婿休沐總是和至交好友去酒樓茶館,亦或是戲樓闲玩整日。


 


但秦驚羽的時間卻都用來陪我。


 


他會陪我去集市蹲大半天,

隻為挑中一匹心儀的馬。


 


我慣使的弓箭壞了,他連趕兩個日夜,親自去找老師傅修理,回來時大腿內側磨得沒一塊好肉。


 


若在從前,有人說一句秦驚羽不愛我。


 


我必定會動手,打爛他那張挑撥的嘴。


 


可現在,我一定會懷疑是自己被秦驚羽哄騙到失去了原本的判斷力。


 


此時他遞來一杯水,猶豫片刻後伸手擦過我的眼尾。


 


「阿昭你……」


 


我才反應過來,自己落了淚。


 


這在秦驚羽面前還是第一次。


 


除去感覺丟人,還有一股深深的憤怒。


 


我背過身,在陰影中藏起所有情緒。


 


「有件事還要知會侯爺一聲,因春狩時動了胎氣,穩妥起見太醫建議分房,免受驚擾。」


 


「所以,

請侯爺出去吧。」


 


6


 


秦驚羽被我趕出房間,哪也沒去,就讓阿碧在耳房給他鋪了床。


 


再醒來,阿碧面有不忍。


 


「夫人,耳房的床又小又硬。」


 


「侯爺躺上去,那腿還有一半抻在外面。」


 


我漱了口,放下帕子,並沒有讓秦驚羽搬回來的打算。


 


侯府這麼大,他總有睡的地方。


 


若是指著我心軟,從此被裹挾,在蘇玉憐的事上一退再退。


 


那秦驚羽一輩子睡硬床也是活該。


 


蘇玉憐倒是來得快。


 


早膳前,秦驚羽習慣練劍。


 


蘇玉憐就從兵器架上取了把長劍,喊著讓秦驚羽教她幾招,編成劍舞。


 


她從小嬌生慣養,提筆撥琴可以,但拿劍還是太勉強,才一會兒就胳膊酸澀地將劍丟在地上。


 


「不學了,我可不想像你一樣滿身臭汗。」


 


「真不知道沈昭一個女子,為什麼總喜歡打打SS?」


 


蘇玉憐捏著鼻子,嫌棄秦驚羽身上出現的汗味。


 


換做平時,他定會立刻回嘴,你來我往鬥個不停。


 


但此刻他卻無心回嘴,隻心疼地蹲下身,將長劍撿起。


 


「這是阿昭的配劍,弄壞她要生氣的。」


 


「她一劍就可取敵人項上首級,護邊關安定,這些旁的女子想學都學不來。」


 


蘇玉憐神情一滯,氣哼哼地扭頭就走。


 


秦驚羽看了一眼,也沒追,隻用衣擺將長劍來回擦拭,而後小心放回兵器架上。


 


再抬頭,就對上我的視線。


 


半晌擠出一個討好的笑,朝我走來。


 


阿碧遞來手帕,盼著我與秦驚羽和好。


 


「平時都是夫人給侯爺擦汗的,才不會嫌棄汗味。」


 


沙場上最多的就是血與汗。


 


我父兄身上有,我也有。


 


而劍也從來不是娛樂逗趣的把戲。


 


這些,秦驚羽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人,永遠不會明白。


 


我冷下目光,轉身離去。


 


獨留秦驚羽一人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直至蘇玉憐去而復返。


 


他們出府後不久,安王世子妃就來了。


 


春狩時,她就說回京要約我出門走走。


 


這次還特意叫來兩位有生產經驗的夫人一道。


 


我感謝她有這片心意,便沒有拒絕。


 


「武安侯夫人在京城鮮少露面,我們都以為你不好親近,實在多有誤解。」


 


「是啊,武安侯夫人一箭就能射S老虎,

實在不輸男兒。」


 


盡管過去多日,但提及春狩遇到的驚險,經歷過的人仍心有餘悸。


 


世子妃在戲樓包場,許是照顧我,今日唱的是女子從戎。


 


從戲樓出來,大家臨時起意去吃茶。


 


但還沒下車,店家就迎出來,一臉歉意。


 


「各位夫人實在不好意思,今日包廂已滿。」


 


車上最低的也是三品诰命夫人,坐在大堂吃茶實在不像樣子。


 


想到秦驚羽在這裡有長包房,我便差阿碧上前打點。


 


可店家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如墜冰窟。


 


「你說武安侯夫人在馬車裡?這怎麼可能?」


 


「剛才是我親自將武安侯和夫人迎進去的,絕對錯不了。」


 


阿碧急於解釋,反倒引起店家誤會,被推倒在地。


 


「你們若膽敢冒充武安侯夫人借機生事,

我、我可就報官了!」


 


真是天下最諷刺的事。


 


如果茶館裡的是武安侯夫人,我又是誰?


 


馬車裡靜得可怕。


 


世子妃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示意車夫離開。


 


知道她顧著我的顏面。


 


有些事拆穿了,對男人最多評一句花心浪蕩,但留給女人的難堪卻是一輩子。


 


可有些事情不能躲,躲了它就會變成無可治愈的心病。


 


既然真相就在那裡,不如幹脆揭開來,讓所有人一睹為快。


 


我扶著阿碧下車,順手抄過馬鞭。


 


「哎哎哎夫人,這邊包廂滿了,您不能上去……哎呦!」


 


店家執意攔在前面。


 


我一鞭子將他抽倒在地,朝樓上走去。


 


阿碧在身後狠啐了一口。


 


「瞎了你的狗眼,真正的武安侯夫人在此。」


 


當我推開二樓的侯府包間,看到的就是蘇玉憐半撲在秦驚羽身上,二人衣衫凌亂,不堪入目。


 


真是好一出戲。


 


我想也沒想,揮起馬鞭朝他們二人抽去。


 


7


 


「沈昭,你發什麼瘋?!」


 


秦驚羽將蘇玉憐護在身後,硬挨了我一鞭子。


 


當我要再打,他已然攥住馬鞭,與我對峙。


 


「不是你想的那樣,憐兒不小心打翻茶水,她是想幫我整理一下……」


 


「不小心?」


 


我冷笑出聲。


 


「秦驚羽,我竟然不知道自己何時嫁了個瞎眼的蠢貨。」


 


「就算你看不到蘇玉憐眼中的算計,也該清楚她靠近你的用心。


 


蘇玉憐在一旁火上澆油。


 


「沈昭,你少血口噴人,我看你就是瘋了!」


 


「這滿京城你去看看,可曾有別的男人像驚羽一樣不納妾也不逛花樓。」


 


「你別不知足,整日疑神疑鬼!」


 


可笑的是。


 


都到了這個時候,秦驚羽還是偏袒蘇玉憐。


 


「沈昭,別鬧了,你懷著孕我不跟你計較,你現在立刻回侯府。」


 


此時二樓各個包房的客人聽見動靜都看了過來。


 


安王世子妃也在小聲勸我別動怒,多想想肚子裡的孩子。


 


可我今日就想要一個結果。


 


我丟掉馬鞭,朝蘇玉憐抓去。


 


我要帶她進宮面聖,讓陛下賜我和離。


 


蘇玉憐尖叫著退到窗前。


 


我的指尖才剛碰到她的衣袖,

後背就猛然傳來一股力道,將我推了出去。


 


「沈昭,別傷憐兒!」


 


在看客的驚呼中,我身子失去平衡,翻出了窗外。


 


「阿昭!」


 


反應過來的秦驚羽目眦欲裂,迅速抓向我的手臂。


 


但到底是差了一點點。


 


我跟秦驚羽明明是這世間最親密的夫妻。


 


可我們之間那道溝壑,不知何時已深達萬丈。


 


8


 


因為懷著孕,身體不夠靈活。


 


跌出窗子時,我隻能用極短的時間調整身體,蜷縮著護住腹部。


 


也許是阿爹在天有靈,我摔在窗下送布匹的板車上。


 


未傷及要害。


 


但還沒來得及慶幸,就感覺腹部發緊,傳來陣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