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秦驚羽跳下窗子,緊緊拉著我的手,臉上血色全無。


 


「阿昭,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阿昭,都是我的錯,你別嚇我……」


 


「……滾開!」


 


腹部疼痛一波接一波,讓我煩躁又不安,隻恨不得親手撕了秦驚羽。


 


這時兩位夫人趕了過來。


 


她們看到我被打湿的裙擺,聲音都有些抖。


 


「這是早產的跡象,快,快送武安侯夫人回府!」


 


我如今才懷孕七個月有餘,早產二字把秦驚羽嚇得不輕。


 


「阿昭你別怕,我、我去請太醫,一定會沒事的。」


 


他將我抱上世子妃的馬車,就往皇宮方向趕去。


 


我緊攥著衣袖,看向同樣緊張的世子妃。


 


「麻煩……送我回將軍府。


 


我知道這次一定會把娘嚇得不輕。


 


我自以為能處理好所有事,可事到臨頭,我隻希望有娘陪在我身邊。


 


這樣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疼痛越來越強烈,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恍惚想起第一次上戰場前,聽聞兄長S訊,我也曾怕到躲在祠堂,偷偷抹淚。


 


娘不知何時進來的,她將我抱在懷裡,說:


 


「阿昭別怕,不管什麼時候,娘都在家裡等著你。」


 


生產時,娘始終拉著我的手。


 


這次她一滴眼淚都沒流。


 


直到我從暈S中醒來,孩子發出微弱的哭聲時,她才慢慢紅了眼眶。


 


大夫說孩子虛弱,恐難以養活。


 


娘充耳不聞,隻將女兒抱到我面前,破涕為笑。


 


「外人不知,我們沈家的女子,

一向堅強。」


 


做沈家的女子,堅強是詛咒,也是祝福。


 


將失去和眼淚都留在昨日,以後便隻往前看。


 


我輕輕點了點女兒的臉頰,為她取好名字。


 


「就叫錚兒,沈錚。」


 


光亮耀眼卻也堅強。


 


娘愣了片刻,什麼也沒說。


 


秦驚羽帶著太醫和皇後娘娘賞賜的藥材趕到將軍府時,唯獨他被攔在外面。


 


世子妃離開將軍府時,將我生產時的兇險全部講給他聽。


 


聽到我險些一屍兩命,秦驚羽像被忽然折斷了脊梁,當著無數家丁的面跪倒在地。


 


沒人扶他起來,也沒人理會他。


 


他跪了三天三夜,跪到我終於恢復了些力氣,出府見他一面。


 


秦驚羽瘦了一大圈,還穿著茶館那身衣服,下擺上染著我的血。


 


跪了太久,他站不起來,隻能踉跄著爬到我面前。


 


「我不是故意的,阿昭你相信我,我是失手了……」


 


「是我鬼迷心竅,是我自己沒想明白。」


 


「我把蘇玉憐趕走了,你跟我回侯府好不好,隻有你跟女兒才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


 


「侯爺。」


 


我裹緊兜風,淡淡打斷他。


 


「從你在春狩時丟下我和孩子,一切就該結束了。」


 


「如果讓我回到春狩第一日,我必定毫不猶豫,一箭取侯爺性命。」


 


「如此也省去許多麻煩……」


 


秦驚羽聽出我言外之意,瞳孔震顫著,緊緊抓住我的手腕。


 


「不,阿昭,你聽我說,

我改,我都聽你的。」


 


「我們是陛下賜婚,這是絕無可能解除的,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就最後一次!」


 


他的眼淚不值錢地往下掉,打湿了我的手。


 


將軍府外,百姓們紛紛駐足觀看。


 


他們當然好奇,昔日京城最驕傲的小侯爺,為何這般向女子卑賤乞饒。


 


我想,那是因為秦驚羽確定,我不會再回頭。


 


他在我這裡已是S路一條。


 


甩開秦驚羽的手,我向馬車走去。


 


御賜婚約又如何,我跟他,和離定了。


 


9


 


皇帝雖對我在營區射S猛虎一事多有贊賞。


 


但他是天子,金口玉言。


 


初聞我要與秦驚羽和離,仍舊勃然大怒。


 


我毫不退縮,為自己力爭到底。


 


皇帝面子上掛不住,

罰我久跪宮門。


 


上下朝的大臣們議論我,說將軍府就連女流之輩也不是善茬。


 


指責我離經叛道,甚至不敬皇權。


 


也有人說我狡猾,拿將軍府的軍功裹挾皇帝。


 


畢竟我沈家三代隻剩下女子。


 


皇帝就算做給天下看,最多也是小懲大誡。


 


若換做平時,十天半月我也跪得。


 


但我剛生產完,血水未排盡,就算穿著靛青的裙子不明顯,但血腥味總歸蓋不過去。


 


半天不到,我就有些搖搖欲墜。


 


唇瓣更是幹裂滲血。


 


阿碧遠遠站在馬車前,拿著水壺想要上前,卻被我以眼神制止。


 


不慘,如何引得百姓同情,逼皇帝退這一步?


 


春日裡陽光正好,我身上卻陣陣發寒,裹緊了鬥篷,也沒察覺絲毫溫暖。


 


嗓間幹澀到每一次吞咽,都像粘著砂石。


 


我咬牙堅持到傍晚,眼看宮門即將落鎖,陛下也未派一人露面。


 


隻有皇後跟前的內侍幾次三番勸我回去。


 


我攥著拳頭,不允許自己在這場戰役中敗逃。


 


可隨著視物越來越模糊,我意識突然中斷,向旁邊摔去。


 


冰冷與疼痛沒有到來,取而代之的是個熟悉的懷抱。


 


昏迷過去前,我好像聽到了秦驚羽的哭聲。


 


他說:「阿昭,我認輸。」


 


10


 


在將軍府醒來後,娘將我昏迷期間發生的事一件件講與我聽。


 


這次參加過春狩的女眷,竟全隨安王世子妃一同入宮觐見了皇後娘娘。


 


她們堅稱沒有我射S猛虎,其中有些人可能無法活著回來。


 


在女眷進宮後,

京城裡還有更多女子守在宮門前等一個結果。


 


當狂風欲摧折孤木,整片森林必然同氣連枝。


 


我怔怔聽著。


 


原來在另一片沙場,我也並非孤軍奮戰。


 


在皇後娘娘去找陛下商談此事時,安王妃也進宮了。


 


她在皇族中輩分略長,陛下見了都要喊一聲叔母。


 


安王府一向低調不管闲事,十年來第一次就是為了我的和離之事。


 


眼下能做的都做了,能出手幫忙的人也幫了。


 


剩下的,就等一個結果。


 


我抱著女兒,娘守著我,將軍府的燭火燃了一夜。


 


寅時三刻,宮道縫隙裡初生的青苔就被急促的靴底碾過。


 


隨後馬蹄聲驚醒了半座京城,將一道印泥未幹的聖旨送到將軍府。


 


「……武安侯秦驚羽,

與妻沈氏結缡三載,志意乖違,終難強合。」


 


聽到最後「兩願析離」,我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墜地。


 


我跪在地上接旨謝恩。


 


叩頭時,笑容比淚水更早一步湧現。


 


終於,結束了。


 


11


 


陛下在和離的旨意中,寫明女兒歸我。


 


我本以為秦驚羽會借機糾纏,卻不想一連過去多日,都不曾再聽到他的消息。


 


眼下我把全部心思都放在錚兒身上。


 


有太醫費心加上宮裡的藥材,她終於一日日好起來。


 


剛出月子,將軍府外就將我的嫁妝如數送回。


 


我和娘照著當年的嫁妝單子清點,卻發現多出一倍不止。


 


而這些,原屬於侯府。


 


我難免咋舌,秦驚羽以後不過了?


 


娘淡淡說,

這都是秦驚羽補償我和女兒的,收著便是。


 


在她走後,我發現阿碧欲言又止。


 


她本是侯府的家生子,在我和離後,確實難為。


 


「阿碧,你想回侯府嗎?」


 


她搖搖頭,看著快哭了。


 


「奴婢哪也不去,下半輩子也要伺候夫人和小姐。」


 


「而且侯府、侯府已經沒了……」


 


「怎麼會?」


 


我轉身看向阿碧。


 


自古讓皇帝收回成命難如登天。


 


要付出的代價更是不可估量。


 


此次皇帝對我寬容,恩準和離。


 


是因為秦驚羽一力擔下所有責罰。


 


在宮門外他將我送上馬車後,就進宮大鬧御前,被皇帝痛打一百大板。


 


若非有人相勸,

隻怕秦驚羽性命難保。


 


阿碧抹著眼淚,十分難過。


 


「侯爺已被皇帝奪爵,貶為庶人,逐出京城了。」


 


「不敢瞞著夫人,奴婢偷偷去送過侯爺。」


 


「侯爺說讓奴婢好生照料夫人,夫人肩上有箭瘡,逢雨天脹痛,天陰了就要提前敷藥,還有……」


 


「好了,阿碧。」


 


我忽然打斷阿碧的話。


 


不管秦驚羽說什麼,我與女兒生活得好與不好,總歸與他再無關系。


 


既已和離,一別兩寬。


 


12


 


錚兒百天,娘做主在將軍府宴客。


 


這給了我一個正式的機會向那些幫助過我的女眷道謝。


 


從安王世子妃嘴裡,我久違地聽到了蘇玉憐的名字。


 


那日茶館鬧劇後,

她被夫家帶回,關在祠堂。


 


蘇玉憐聽聞秦驚羽被驅離京城,就私自去信,求他帶自己一同離開。


 


哪知蘇玉憐到達約定地點後,夫家和她娘家大學士府的人早已等在此處。


 


按本朝律例,蘇玉憐被判杖刑,且是去衣受刑。


 


傷還沒好,她就被剃掉頭發丟進了尼姑庵。


 


世子妃在京城本與蘇玉憐有幾分交情。


 


如今說起,她也隻是淡淡道了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關於蘇玉憐,有件事在京城鮮為人知。


 


當年那探花郎貌比潘安,蘇玉憐明知他在老家已娶妻,還硬逼著探花郎寫下休書。


 


蘇玉憐成親那日,探花郎的發妻自缢身亡,那時她腹中已有三個月身孕。


 


探花郎悲痛萬分,從此一蹶不振,英年早逝。


 


這也是探花郎的娘親那般厭惡蘇玉憐的原因。


 


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


 


深夜熱鬧散去,錚兒睡得正香,我又從架上取來長劍,輕輕擦拭。


 


在京城的浮華喧鬧中,唯有此物令我安心。


 


娘進來時,手裡拿著明黃的卷軸。


 


竟然又是一道聖旨。


 


娘鄭重地將它交到我手上。


 


這次,她堅定地站在我身邊。


 


「阿昭,以後盡情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番外


 


娘說,父親在最後一場大戰前夜,曾往京中送信。


 


我們沈家三代為國徵戰,從不求高官厚祿。


 


但臨了他想自私一回,為沈家求道保障。


 


我私以為娘沉浸在父親逝去的傷痛中。


 


卻不知回京第一日,她就秘密進宮面了聖。


 


再出宮時,就拿到了這道聖旨。


 


皇帝封我為長纓侯,可隨時重整沈家軍的旗號。


 


三年前,娘問過我,是否要接受陛下賜婚嫁給秦驚羽。


 


得知我心底對秦驚羽的感情後,她就收起聖旨,隻當給我留條退路。


 


是父兄的犧牲和娘的堅持,還有沈家三代人的託舉,才讓我不必再受限於女子身份,得到真正的自由。


 


錚兒周歲時,邊關重鎮已重新揚起沈字旗。


 


三年後,外敵卷土重來,意欲爭奪此處要害。


 


身後城鎮有我最珍視的家人和百姓,我一步不能退,帶兵鏖戰數日。


 


最危險時,我身陷重圍腹背受敵,敵人的大刀堪堪劃過我的咽喉。


 


突然身後衝出來一名普通士卒。


 


他左手持劍,武藝高強卻透著股莫名的熟悉。


 


替我擋下致命一擊後,

他擊退周邊敵人,讓我有了喘息之機。


 


可他護我S出重圍時,自己卻再也沒出來。


 


充斥著馬蹄與廝S聲的戰場上,我好像聽到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那聲呼喚很快被碾碎在硝煙裡,像一句還沒來得及聽清的訣別。


 


……


 


會是他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