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季臨川破產後,系統說他終有一日會東山再起。


 


讓我繼續留在他身邊,當一隻韜光養晦的鐵絲雀。


 


我沒聽,溜得比兔子還快。


 


三年後,季臨川果真成為了京圈首富。


 


系統恨鐵不成鋼,勸我別去沾邊,討人嫌。


 


我依舊沒聽,偷偷摸摸跑到季宅。


 


再見季臨川時,他氣質矜貴,身邊多了一位明豔少女。


 


聽聞他落魄時,她與他同甘共苦、日久生情。


 


如今兩人婚期在即。


 


我摸了摸懷裡包裝完好的紅色盒子。


 


是時候物歸原主了。


 


01


 


「季——」


 


半個音節剛到嘴邊,我突然被人鎖喉拿下。


 


清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幹什麼呢?

私闖民宅!」


 


我被掐得吐舌頭翻白眼。


 


口水不自覺地流到了對方的胳膊上。


 


那人瞬間彈開,一臉錯愕。


 


「你你你……」


 


看清對方是位年輕的小保安後。


 


我擦了把嘴,耐心解釋:


 


「你誤會了,我是來找季臨川的。」


 


他抬高眉毛,斜瞅著我。


 


「喲,找季總?鬼鬼祟祟的,你騙狗呢?」


 


「說!到底什麼意圖?」


 


我無奈扶額,季臨川新僱的這批人——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這樣吧,這個盒子麻煩你轉交給他。」


 


我掏出懷裡巴掌大小、包裝完好的紅色盒子。


 


他卻突然向後竄出十幾米遠。


 


「退後!」


 


「我師傅說了,我們季家軍最討厭大眼睛、皮膚白、頭發微卷、右眼角有一顆淚痣、身高一米六五的女人了。」


 


「你一看就是那種類型的壞女人。盒子裡是不是裝了定時炸彈?信不信我現在、立刻、馬上報警抓你!」


 


…………


 


02


 


我灰頭土臉地坐在馬路牙子邊。


 


想冷靜冷靜。


 


系統又開始在耳邊嘮叨:


 


「這下老實了吧?」


 


「三年前,你要是聽我的話,留在季臨川身邊,如今首富夫人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知道你的世界裡隻有錢,可你當初溜得也太麻利了,那債主上門搶東西的速度都沒你快。」


 


「季臨川以前是寵你,

可人家又不是腦子瓦特掉了,非你不可,看到沒,下星期人家就要訂婚了!」


 


「下星期?」


 


我驀地打斷了系統的施法。


 


指尖摩挲著絲絨材質的盒面。


 


細膩的紋理如無聲海浪,輕輕漾開。


 


「靠!!」


 


系統發出一聲尖銳爆鳴。


 


「你不會是指望用一個破手镯,去喚醒季臨川對你的愛、去破壞別人同甘共苦的感情吧?」


 


「我告訴你溫黎,不可能!當金絲雀可以,當小三不可以,你趁早S了這條心。」


 


03


 


心是S不了一點的。


 


八月二十九日,七夕節,季臨川訂婚的日子。


 


我準時出現在了晚宴現場。


 


懷裡揣著紅色盒子,站在人群最外側。


 


遠遠地就望見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是季臨川以前常穿的牌子,襯得他身高腿長。


 


他手握高腳杯,周身氣質矜貴優雅,隻不過眉眼間多了幾分清冷疏離。


 


滿臉寫著生人勿近。


 


唯有看向那個女孩時,深邃的眼底才會溢滿溫柔笑意。


 


女孩一襲深紅色旗袍,明媚嬌豔。


 


「在他最黑暗的日子裡,她如天使一般出現,為他帶來了希望和救贖,這才是真正患難與共、不離不棄的愛情。」


 


主持人的話語擲地有聲。


 


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我的心頭上,密密麻麻地疼。


 


臺下的親友們紛紛淚光閃爍。


 


我不知為何,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我一把鼻涕一把淚時。


 


身後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


 


「溫黎?

你怎麼在這兒?」


 


04


 


我心頭一怔,緩緩轉身。


 


面前的男人同樣瞪著雙眼。


 


陳澤,季臨川的發小。


 


是在季臨川負債累累時,為數不多肯把家底掏出來、傾囊相助的老朋友。


 


陳澤看向我的眼神充滿鄙夷。


 


「你哭什麼?大好的日子,福氣都被你哭沒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隻能用力抹掉眼淚。


 


他帶刺的目光落在我懷中的紅色盒子上。


 


「嘖,還帶禮物了,不會現在想起來要討好我們臨川了吧?」


 


「我倒是想問問你,溫黎,當初臨川家裡被洗劫一空,大半夜流落街頭時,你人在哪?不會在哪個男人的床上歡騰吧?」


 


我猝不及防地抬起眼,咬著牙警告他:


 


「陳澤,

嘴巴放幹淨點。」


 


他猛地上前一步,臉上慍色漸濃。


 


「我的嘴巴當然可以放幹淨點,但是,你溫黎不配。」


 


「我警告你,溫黎,離臨川遠一點。他現在很幸福,而你,這輩子都隻配做一隻陰溝裡的老鼠,永遠隻能在暗處窺探、覬覦著他的幸福。」


 


話音剛落,他抬手一揮,直直打向我懷中的盒子。


 


「啪嗒——」


 


那抹紅色翻滾,重重砸落在地。


 


我呼吸一滯,雙膝發軟,幾乎是踉跄著跪了下去。


 


顫抖的雙手捧起開裂的盒身。


 


心中唯一的牽掛,好像也跟著碎了。


 


05


 


昏黃的燈光下。


 


羊脂白玉的镯身褪去了幾分清冷,通體散發著溫潤的光澤。


 


「幸好沒碎。


 


我悄悄松了口氣。


 


「沒碎又怎樣?」系統輕哂。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季臨川不會再要你,隻有你還在痴心妄想。」


 


我搖了搖頭。


 


「我從來沒想過,回到他的身邊。」


 


系統不解:「那你幾次三番抱著這個破镯子去找他幹嘛,受虐嗎?」


 


我把镯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盒子,又包了一層泡沫膜。


 


「這是季臨川最珍貴的東西,三年來我把它保護得好好的,現在該物歸原主了。」


 


系統聞言更加崩潰。


 


「傻子,人家現在是京城首富,0 人記得你這個破镯子。」


 


我點點頭。


 


「哦,明天我要去一趟季臨川的公司,親自交到他手上。」


 


系統氣笑了:「哈哈,天才……我真是沒招了。


 


06


 


夜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


 


直勾勾地盯著爬滿霉斑的天花板。


 


我在想,季臨川到底有多恨我。


 


無論多恨都是應該的。


 


我要是農夫,也會想砍S那隻忘恩負義的蛇。


 


我是在十八歲那年被季臨川撿回家的。


 


天寒地凍、漫天飛雪的十二月。


 


我從那個充斥著酒精和暴力的原生家庭裡逃了出來。


 


我光著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細碎的玻璃碴子上,疼得眼淚在眼眶直打轉。


 


可我不敢停,也不敢回頭。


 


沒有什麼比待在那個家裡更痛苦、更絕望了。


 


就在我凍得快要失去知覺時,一件溫暖的羊絨大衣將我緊緊裹住。


 


我抬眼,正見男人全身綴著碎雪、泛著微光,

像天上來的仙神。


 


季臨川把我帶回了家。


 


他悉心照料著我的一切。


 


給我買新衣服、化妝品、名牌包包。


 


花錢供我上大學、報名各種興趣班。


 


他說我以前過得太苦了,以後隻需要跟著他享福就好。


 


所有人都知道,季臨川把我寵上了天。


 


沒有人會想到,我會在季臨川危難之時,毫不猶豫地拋棄他。


 


就連我腦子裡那個莫名其妙的系統。


 


都在勸說我留下、留下。


 


可我頭也不回地跑了。


 


那天,我背著季臨川給我買的包。


 


跑得很遠很遠。


 


沒有人能找到我。


 


就像多年前,那個漫天飛雪的十二月。


 


隻不過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會為我披上大衣,

帶我回家。


 


07


 


「您好小姐,季總吩咐這一個小時內不要打擾他,所以您先在外面等一會哈。」


 


「好的謝謝。」


 


我接過秘書姐姐遞來的咖啡。


 


坐在休息區耐心等待。


 


偌大的落地窗外,鋪展著一片幹淨而純粹的藍。


 


窗邊茶幾上的那抹紅色,在這無邊的藍中格外醒目。


 


我想,這大概是和季臨川的最後一次見面了。


 


此刻,在我看不到的另一邊:


 


季臨川在落地窗前來回踱步。


 


他覺得自己的腦子真的瓦特掉了。


 


為什麼會在短短一個星期內反復看到溫黎?


 


一定是幻覺。


 


難道是最近太想她了嗎?


 


他們已經三年沒見了,可她漂亮的容貌依舊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


 


微卷及腰的長發、靈動的杏眼,右下角有一顆淡淡的淚痣。


 


生氣時會嘟嘴,傷心時會流眼淚。


 


也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或許已經在另一個城市成家立業了。


 


季臨川希望溫黎能過得幸福。


 


那年冬天,他剛參加完聖誕節派對。


 


回家的路上,發現了蜷縮在路燈下、瑟瑟發抖的溫黎。


 


沒有穿鞋,腳凍得通紅。


 


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眨著水靈靈、怯生生的大眼睛,像一隻在雪天裡落單的小貓。


 


他把她帶回了家。


 


陪她讀書,教她畫畫。


 


給予她無限的溫柔與愛意。


 


他想,就這樣寵她一輩子吧。


 


再後來,他的運氣不太好。


 


被對家做了局,

公司破產倒閉,自己也背了一屁股的債。


 


那天他發完員工的最後一筆工資,筋疲力盡地回到家。


 


推開門的瞬間,看到原本溫馨的家,被人洗劫一空,一片狼藉。


 


連母親唯一留給自己的白玉镯子也不見了。


 


好在保安告訴他,溫黎跑了。


 


背著他第一次送給她的小書包,溜得比兔子還快。


 


他不知為何舒心地笑了。


 


人就是要自私一點、物質一點。


 


這還是他親自教給溫黎的道理。


 


看來她很聽他的話。


 


是個聰明的乖小孩。


 


他從來沒想過怪她,他隻是有點想她了。


 


季臨川靜靜地望著窗外無邊無際的藍,眼眶不知何時泛了點紅。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清脆的敲門聲。


 


08


 


秘書姐姐告訴我,

可以去見季臨川了。


 


我跟在她的身後,每走一步,心就往下墜落一分。


 


我們穿過漫長的走廊,在一道木色大門前停下腳步。


 


清脆的敲門聲後,門內傳來低沉的嗓音。


 


「請進。」


 


我的呼吸猛然一滯。


 


秘書姐姐輕輕推開門,先與裡面的人交流了幾句,便示意我進去。


 


我原本是打算放下盒子就跑的。


 


可剛跨進辦公室,那扇門就被嚴絲合縫地關上了。


 


嗚嗚……


 


好安靜。


 


他會不會突然把我罵一頓


 


我害怕地抬起眼,才看到季臨川。


 


他姿態慵懶隨意地倚在黑色沙發裡。


 


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沓厚厚的文件。


 


正聚精會神地逐頁審閱。


 


根本沒有在看我。


 


好叭。


 


我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破冰:


 


「季、季總,有件東西要還給您。」


 


他垂著眸,漆黑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


 


「嗯,坐。」


 


很簡潔的回復。


 


我乖乖地挪到他左手邊的沙發前,坐下。


 


背挺得筆直。


 


又是一陣詭異的沉默。


 


我有點想跑了。


 


剛準備起身,他終於說話了——


 


「有沒有談對象啊?」


 


嗯?


 


啊!?


 


09


 


「沒有呢。」


 


我垂著腦袋,不停攪動著手指。


 


「嗯。最近在做什麼?」


 


「在上班。


 


「上班的地方怎麼樣?」


 


「還可以。」


 


「中飯吃了吧?」


 


「吃了。」


 


如此平淡的一問一答。


 


心卻不自覺地失去了正常的跳動頻率。


 


空氣中傳來紙張顫動的細碎聲響。


 


我不禁抬眼望去。


 


一枚銀色戒指在他左手的無名指間閃閃發光。


 


很適合他。


 


我移開視線,把抱了一路的紅色盒子,放在靠近他那側的沙發扶手上。


 


「要還給你的東西,我放這裡了,您自己拆吧。」


 


「我待會還有急事,就先走了哈。」


 


說罷緩緩起身。


 


推門而出時,我偷偷朝季臨川的方向瞄了一眼。


 


他還是悠闲地靠在沙發上,頭低著,瞧不見表情。


 


待會兒看到手镯後,他一定會很開心。


 


或許就沒那麼討厭我了。


 


我想,這大概是我們最好的結局。


 


再見了,季臨川——


 


一定要幸福呀。


 


10


 


我失魂落魄地穿過長廊。


 


有人從身後叫住了我。


 


「溫小姐,您要去哪兒?季總讓我送您。」


 


我連忙擺手。


 


「我坐地鐵回去就行,謝謝你啊。」


 


穿西裝的小哥立馬垮下臉。


 


「季總說,如果沒有把你安全送到,就讓我明天卷鋪蓋走人。」


 


我嚇了一跳,這麼嚴重。


 


「那好叭。」


 


季臨川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講人情了。


 


回家的路上,

小哥趁著紅燈間隙,與我搭話:


 


「溫小姐,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你。」


 


「冒昧問一下,你前面是不是惹到我們季總了,我看他眼眶都氣紅了。」


 


「是嘛?」


 


我緊張地戳手手。


 


幸好剛剛跑得快。


 


「你們季總是不是挺兇的?」


 


我弱弱地問。


 


小哥思考後回答:


 


「工作上是挺嚴厲的,私底下還好,不過對蘇小姐特別溫柔。」


 


「蘇小姐?」


 


「你不會不知道吧?蘇玥,季總的未婚妻,未來的總裁夫人。」


 


「哦——」


 


我抿了抿唇,艱澀遲緩地開口,


 


「我知道,他看向她的眼神,很溫柔。」


 


我不太想聊了。


 


靠著椅背,

緩緩閉上了眼睛。


 


再睜眼時,車子已經開到了小區樓下。


 


下車後,小哥突然搖下了車窗。


 


「對了溫小姐,我想起來在哪兒見過你了,季總畫的一幅畫。」


 


彼時,我還沒從睡夢中清醒過來。


 


腦瓜子嗡嗡的。


 


隻感覺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嘰裡呱啦不知在說些什麼。


 


「謝謝,你的車技不錯,再見。」


 


我撐著眼皮禮貌回應,朝他揮手道別。


 


11


 


到家後,我癱倒在床上。


 


有種塵埃落定之後,淡淡的S感。


 


「撞了南牆才肯回頭,怎麼樣,S心了吧?」


 


系統又開始在我耳邊絮絮叨叨。


 


「要我說,那個破镯子你還不如自己留著,說不定能倒賣個幾萬塊錢,

給你貧窮不堪的生活增添一點光彩。」


 


「現在是怎麼一回事呢?——人財兩空。系統我呀已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和手段。以後你就自生自滅吧,小傻瓜。」


 


我翻了個身,把腦袋埋進被窩。


 


好吵好吵。


 


耳朵要生繭子了。


 


「系統,你走吧,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


 


「也許我隻是這個世界裡微不足道的 NPC。就像陳澤說的那樣,隻配在陰暗的角落裡窺探主角們的幸福。」


 


我咽了下嗓子,喉嚨酸酸的。


 


小時候,我總是羨慕其他的小朋友。


 


他們的衣服漂亮洋氣,而我隻能穿姐姐們剩下的、縫滿補丁的舊衣裳。


 


他們放學回家可以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安安靜靜地看書、畫畫,而我必須要面對那個調皮又霸道的耀祖弟弟。


 


他們的爸爸是溫柔又可靠的大山,而我的爸爸是粗魯而專橫的暴徒酒鬼。


 


後來我逃出那個家,遇見了季臨川。


 


就像黑暗雲層裡漏下了一縷陽光。


 


讓我短暫地擁有了幸福。


 


可當烏雲卷土重來,天地重歸黑暗。


 


我的荒涼,終究還是成為了更新的荒涼。


 


臉底下的床單子漸漸湿了。


 


冰涼的水暈一路漫延到肩膀。


 


直到我聽見系統發出一聲語重心長的嘆息。


 


「溫黎你錯了,所有的選擇都是你自己做的,無論是留下還是離開。」


 


「在你的世界裡,你永遠都是主角。可就算是主角的人生,也會經歷許多起起伏伏,沒有永遠的光鮮亮麗之說,就像季臨川,何嘗不是臥薪嘗膽、破釜沉舟。人生無常,我們隻要做到問心無愧就好。」


 


12


 


「所以你當初為什麼選擇離開呢?」


 


系統還是有些好奇。


 


我擤了一垃圾桶的鼻涕,聲音斷斷續續地回答:


 


「因為,我不想成為……季臨川的負擔,嗚嗚嗚。」


 


「假如,他有一百塊錢,一定會把九十九塊都花在我的身上,剩下的一塊,夠自己餓不S就好。可是,這九十九塊,他更應該留著,留著當東山再起的本錢,留著好好照顧自己。」


 


「而且,我當然得跑快一點,我答應過季臨川,要幫他保管好手镯的,萬一跑太慢,被那些討債的搶走了怎麼辦?」


 


說完這些,我都有些累了。


 


哭了半天,好像也沒那麼難受了。


 


我抹掉眼淚,正準備起床,晾晾床單。


 


一陣悽慘的哭聲「嗷」地在耳邊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