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買完回程的車票,我躺在床上刷手機。


 


忽然看到了我媽發的朋友圈:「有些孩子總認為父母欠她的一樣,對父母冷漠刻薄得仿佛陌生人。」


 


原因僅僅是她包的芹菜餡餃子,我一口沒動。


 


1


 


看到這條朋友圈,我心裡五味雜陳。


 


本能地拿起備用機,用微信小號去找我媽的這條狀態。


 


不出意料,這果然又是一條僅我可見的朋友圈。


 


下午三點的時候,我媽忽然笑容滿面地進屋找我,問我晚上要吃什麼。


 


我說都行。


 


但她不依不饒,非要我說出具體的飯菜名字。


 


我隻好報了一個西紅柿蓋飯。


 


我媽表情有些遲疑,但還是答應下來。


 


我沒多想,因為臨時收到公司的消息,要一個緊急文件,

便打開電腦火速趕工起來。


 


但不到十分鍾,我媽再度進屋。


 


「我想著,要不咱包鲅魚餃子吃吧?我今天一大早就把鲅魚拿出來化著了,要是不做,就浪費了。」


 


我愣了一下。


 


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早晨她都知道把鲅魚拿出來化,那說明她對晚飯已經有計劃了呀,為什麼還要問我呢?


 


我心裡泛起不愉快的情緒。


 


以前小的時候,我媽就總這樣。


 


我偶爾一次考試成績超乎尋常的發揮,她很高興,答應帶我出去吃一頓大餐激勵我。


 


出門前,明明告訴我,我決定吃什麼去哪裡吃。


 


但當我真的說出我想吃的東西時,她總有一百個一千個為我好的理由等著否決我。


 


肯德基?油炸食品不健康。


 


烤肉?

外面賣的S貴,不如在家裡做劃算。


 


……


 


最後我煩了,說都行,你決定吧。


 


我媽卻不高興了。


 


「慣得什麼毛病,帶你出來吃飯,你還板著個驢臉,我欠你的嗎?」


 


她在大街上一頓拉扯,高昂著嗓門罵我。


 


看得人越多,她的情緒越高漲。


 


最後她罵累了,天也黑了,也沒了吃飯的心情。


 


我們回家泡了兩碗方便面結束。


 


就這樣,我媽也少不了嘟囔。


 


「早知道你要喝方便面,還出去折騰一圈幹什麼?外面那麼冷,差點就凍感冒了。」


 


想到那些讓人窒息的往事,我更加煩悶。


 


我語氣有些激烈地拒絕:「不要,我不想吃餃子。」


 


在所有的食物裡我最討厭的就是餃子,

因為小時候家庭情況不好,我媽為了省錢,從來不給我在食堂訂飯,而是讓我帶幹糧。


 


我媽喜歡做面食,不擅長做炒菜。


 


所以我的幹糧不是包子就是餃子。


 


我一直忍著,直到吃到生理性嘔吐。


 


有一天,我打開保溫蓋,聞到包子味,忽然無法克制地蹲下身幹嘔起來。


 


老師用異樣的眼神看著我,打電話叫來了我媽。


 


不知道她們在辦公室竊竊私語了什麼。


 


總之我媽出來的時候,她的臉陰沉得仿佛即將要降下暴風雨。


 


她抬手就打了我一巴掌:「你做了些什麼?女孩子要自愛,你知不知道?」


 


「走,跟我去醫院,我要看看,你還是不是一個好孩子!」


 


年幼的我,雖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但也知道她是再說一件不太好的事情。


 


我急忙為自己解釋:「媽,是包子,我吃得生理性惡心了。你明天不要再給我用包子餃子做幹糧了好不好?我真的不想吃了。」


 


我媽肉眼可見地松了一口氣。


 


雖然她一邊撵著我的額頭罵我是好日子過多了,餓得輕。


 


2


 


但還是答應了。


 


但第二天,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我激動地打開保溫盒時,卻看到了一個幹癟到生硬的饅頭和一碗雞蛋湯。


 


我幾乎氣哭了。


 


在大課間,借著同學的手機給我媽打電話。


 


哭訴這飯太幹噎,我吃不下去。


 


哭訴我吃不飽。


 


她卻十分震驚地告訴我:「我可是打了兩個完整的雞蛋呢,你別看是碗湯,但是很有營養呢。」


 


後來,她給我準備過各種的蔬菜饅頭當幹糧。


 


對,隻有饅頭。


 


我也不是沒有抗議過。


 


可是我每次抗議,都會被她強壓下去。


 


她總會理直氣壯地告訴我:「菜都包裹在饅頭裡了,你還要什麼菜?這樣已經很有營養了。」


 


在她心裡好像隻有營養,沒有口感。


 


在外面讀了四年大學,又在異地工作了兩年,遠離她的這六年裡,我過得太痛快了。


 


遠香近臭,我幾乎已經忘掉了我媽的這些劣根性。


 


或者說,我以為現在的我長大了,那她就不會再像以前一樣,隨意地敷衍我。


 


所以當我再三強調,我不想吃餃子,如果她懶得做飯,我們可以出去吃,我請客之後。


 


她雖然很不滿意地嘟囔了一句:「你請什麼客,你的錢不就是我的錢嗎?」


 


「就在家吃,不吃餃子行了吧。


 


我強行壓下去胸口的煩躁,努力勸自己難得回家,不要鬧得雞飛狗跳,讓大家都不愉快。


 


但我沒想到,她說的不吃餃子,竟然隻是不吃鲅魚餡的餃子。


 


她包了芹菜肉的。


 


我要瘋了。


 


我不愛吃芹菜,更不愛吃肉。


 


這個她從小到大都知道,初中有一段時間,她甚至故意把芹菜和肉沫切小丁,混在包子餡裡,企圖蒙混過關。


 


我忍著想掀翻飯桌的衝動。


 


怒氣衝衝地回了屋。


 


我點了外賣。


 


六斤小龍蝦,兩瓶雪花啤酒。


 


我坐在餐桌上狂炫時,我媽呆若木雞地看著我吃。


 


她神色不滿,她惱羞成怒。


 


「好好的家裡有飯不吃,跑去吃外面的?外面的東西都多髒,別人在地下用腳踩過的,

才裝起來給你吃,你知不知道?」


 


「你說你不吃鲅魚餡的,我早上就化好的鲅魚又放回了冰箱,全家人遷就你,做的芹菜肉的,你倒好,你一口不碰!」


 


我爸在一旁看手機,見狀忍不住插嘴:「孩子吃個飯,你老在那叨叨什麼呀。」


 


「消停一會,讓她安安靜靜地吃不行嗎?」


 


我吃完最後一隻小龍蝦,慢條斯理地摘下透明手套。


 


「爸媽,我明天就回去了啊。」


 


「怎麼這麼早?不是說能放八天嗎?今年的國慶和中秋都連在了一起。」


 


我爸著急地問。


 


「沒辦法,幹我們這個的就是這樣,公司隨時都可能臨時調動。」


 


「哎呀,你這今天剛回來,行李箱都沒打開呢?這該不是因為你媽……」


 


我爸很難過,

他禁不住側頭看向我媽。


 


「不是。」


 


我簡短回復了一句,就轉身進了屋。


 


事實上根本沒什麼緊急通知。


 


瞎話是剛編的。


 


決定也是剛下的。


 


3


 


我進屋第一件事就是把回程的票買了。


 


屋外,我爸媽的爭吵異常清晰地傳進來。


 


「你看看你看看,孩子難得回來一趟,你就不能管管自己?非得叨叨什麼,讓孩子一天也呆不住,馬上就要走。」


 


我媽則情緒崩潰地哭起來。


 


「我還不是為她好嗎?現在外面做的東西都是激素打的,能吃嗎?把身體吃壞了,將來想要孩子都要不上,我是她媽,我不為她考慮,誰為她考慮?」


 


「我辛辛苦苦包了兩個小時的餃子,你就吃一盤,她一口不動,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的!

給你們當奴隸還不落好!」


 


她一面哭著,一面摔摔打打地洗著碗。


 


而我爸則一聲長嘆接著一聲長嘆,看起來也煩悶得不行。


 


後來沒多久,我就刷到了她這條朋友圈。


 


我沒理會。


 


不到十分鍾,她又給我轉來許多微信公眾號的視頻。


 


內容大約都是父母控訴子女是白眼狼,不知感恩。


 


我依舊裝作沒看到。


 


然後第二天天未亮,我就提著行李箱,輕手輕腳地離開了家。


 


我在汽車站一直晃悠到八點,才坐上了去我工作城市的大巴車。


 


回到我租的房子,我打開行李,想要收拾。


 


卻發現,不知何時,本來就塞的很滿的行李箱,不知道什麼時候塞進去了一包餃子。


 


路途的遙遠,擠破了餃子,

芹菜的綠色湯汁無情地染上了我的衣服。


 


我又生氣又無力,將衣服泡在大盆裡,泡了整整兩個小時,手指都快泡出繭來,衣服的顏色依然如此鮮豔。


 


我忍不住把照片發在了群裡。


 


「媽,你什麼時候把餃子放進了我的行李箱裡?你知不知道,我的衣服都被染壞了。」


 


「昨天晚上你睡著以後,我去放得。就知道你早上顧不得吃飯,我還不是為了你。」


 


「你就知道埋怨我,要是你早上起來先檢查一下行李箱,拿出來吃了,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從小就粗心,染幾件衣服就當教訓了吧。」


 


即使見不到她,我都能想象出她此刻幸災樂禍的態度。


 


我甚至有些卑劣地想,也許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報復我昨晚上不吃餃子的行為。


 


幼稚又無聊,但真的很像她能幹出來的事。


 


就像以前,每次我回家,她總願意給我背很多家裡的瓜果蔬菜和她蒸的大饅頭。


 


剛開始我也很感動。


 


哪怕轉大巴、轉公交要好幾趟,累得腰都提不起來了,也不好意思拒絕。


 


但後來我發現,我單位有食堂,平時又懶得開火,一個人實在是吃不動。


 


瓜果蔬菜總是在冰箱裡凍著凍著就壞了。


 


而饅頭更是不見少。


 


慢慢的,我不想拿了。


 


我告訴她我吃不動,我告訴她放冰箱冰壞了,東西都浪費了。我也告訴她,我住的樓層太高,我每次背這些東西上來的時候都很費力,實在覺得辛苦。


 


可我媽總不以為然。


 


她還是一次次給我準備,我不要,她就生氣。


 


也許對於能吃動喜歡吃的人來說,這些都是福利。


 


可於我這種不挑食、隨便吃點食堂的飯就能應付過去的人來說,背著大包小包轉車爬樓,於我的負擔遠遠大於這些東西所帶來的價值。


 


4


 


可是我還是拒絕不了。


 


她總會給我準備,有時候她甚至會不打招呼地自己帶來。


 


等我知道的時候,她人已經在樓下了。


 


她打電話讓我下去搬東西。


 


整整三大包,每一樣都很沉。


 


我看著幾乎要傻眼:「媽,你是把家都搬來了嗎?我哪搬得動啊?」


 


「你慢慢往上挪,不著急。多走幾趟。」


 


我媽笑得很開心。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她開心的點是什麼。


 


她說完這句話就開始往上走。


 


見我有些傻地愣在原地,她這才想起了什麼一樣地對我交代:「對了,

我年紀大了,爬樓都不行,更沒法搬東西了,你自己拿吧,我先上去了。」


 


一股鬱悶煩躁的怒氣在胸口不斷累積。


 


但卻根本找不到發泄出來的緣由。


 


因為一切就表面來看,似乎都是因為她太愛我了,所以恨不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拿來給我。


 


愛,好沉重的愛。


 


沉重到我不忍拒絕,沉重到我隻感受到了痛苦的艱澀,而毫無甜蜜。


 


沉重到我忍不住上網吐槽,得到的卻全是謾罵和嘲諷。


 


「啊,我巴不得我爸媽這麼對我,樓主怎麼這麼不知足啊?」


 


「自己家的瓜果蔬菜,都沒打過農藥,的確是比外面買來的強啊。這都是媽媽的一片心啊。」


 


……


 


我的心口堵得好滿。


 


我想說不是這樣的,

不是我不領情,不是我白眼狼,可是是什麼呢?


 


我總結不出來。


 


即使我因為背這些東西閃了腰,不得不請假了一個月,住院費上千,是這些東西價值的百倍。


 


即使公司因為我遲遲未康復,把我調到了不重要的崗位上。


 


我媽依舊覺得自己沒錯。


 


她振振有詞:「都是你租的這個樓房太高了,要是一樓就不至於這麼累了。」


 


「你把這個退了,重新再租一個吧?」


 


當我告訴她租金交的是一年,而且違約不退時,她又驚恐地睜大眼:「怎麼這麼無恥?」


 


「你不會一個月一個月地租嗎?」


 


我已經窒息到一句話說不出來。


 


而她尚在嘟囔:「要我說租房子就是最傻的行為,錢都給別人了,就應該買房子。」


 


「你都畢業兩年了,

怎麼首付還沒攢出來呢?要努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