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怎會是如此?定是騙我。」
她抬眼又衝我大喊:
「秦昭明,你騙我,你就是不想幫我們!
「我是你的母親,我對你太失望了!」
我目光淡淡望著楚氏,覺得她極其可悲:
「楚氏,我也並不欠你們什麼。
「還有,我的母親,是清河崔氏之女,懿明太子嫡妻。
「她出生高貴,卻仁厚善良,連一個小小的穩婆都感念她的恩德。
「你不配。」
楚氏愣住,不發一言。
楚靜姝見無人理會她,哭得更是梨花帶雨。
我厭煩極了她的眼淚,叫人把她們都架出去。
瞧著楚氏今日一開始的模樣,想必也未曾把我當日要回嫁妝的話當一回事。
無妨,明日我頭一天上朝,正好當著楚靜姝公公的面,要回我的嫁妝。
第二日,我身著流光溢彩的明黃袞衣,踏上金鑾殿。
御階之上,群臣早已分列左右。
見我現身,齊齊俯身叩拜,三呼千歲,聲震殿宇。
我立在右相身側,聽著諸位大臣一一上書彈劾裴若川及平陽侯。
平陽侯手執笏板立在中間,腹背受敵,滿頭冷汗。
他絕望地等待著陛下一錘定音,此時,我悠悠張口。
「臣還有一樁與平陽侯府當年的舊事要說。」
我明快的聲音在殿中響起,平陽侯聽出我的聲線,抬眼與我對視。
那一刻,他眼中的驚詫,並不比楚氏的少。
當年,秦克這種武夫新貴欲與裴家結為姻親,他是極為瞧不上的。
是家中老太君說,
娶妻取賢,家族方能長久。
老太君十分滿意秦家女,他才最終應了婚事。
隻是兒子裴若川,生性不喜束縛。
他沒有心上人時,並不在意家中所定下的婚事。
可他一有了心上人,便說什麼也要退了婚事。
雖然家中人十分瞧不上那楚家女,但平陽侯想著,家中底蘊深厚,順兒子一回心意也無妨。
未曾想,他們裴家竟然丟了珍珠撿了芝麻!
我徐徐道出當年之事,滿朝文武哗然。
群臣低聲竊語:
「裴家當真愚蠢,竟舍儲君而娶賤支……」
「對呀,此等目光短淺之輩,竟然還佔了世襲罔替的爵位!」
平陽侯跪匐在地,連連稱歉求饒。
我悠悠又道:
「平陽侯,
你兒媳楚氏,佔了我的嫁妝。我曾勒令她退還,她卻當作耳旁風。
「你須知,那嫁妝中,並不全是秦家之物——」
我眸光一轉,聲色森然:
「其中,有我母親太子妃崔氏,當初陪嫁入東宮之物!
「那些,可全都是清河崔氏的寶物!」
殿中氣氛霎時緊繃。
群臣皆知,近幾年陛下最念懿明太子。
平陽侯府,恐怕今朝難逃一劫。
我轉首,看向一旁的大理寺卿,問道:
「大人,擅奪他人嫁妝者,當何罪?」
大理寺卿大聲道:
「回殿下,侵吞他人嫁妝者,視貴重程度徒刑或杖責。
「而盜御物者,應斬。」
平陽侯旋即眼一翻,昏S在大殿上。
15
禁軍圍了平陽侯府,一一清點了楚靜姝帶過來的嫁妝。
卻發現嫁妝單子上大部分東西已經不見蹤影。
裴家父子此時皆已下獄。
老太君氣得吐血,卻還要撐著一口氣問楚靜姝:
「你自嫁進侯府,從未短過你什麼東西。
「那你箱子裡的嫁妝都去了何處?」
楚靜姝隻是掩面哭泣,不應答老太君,嘴裡嘟囔著:
「嫁妝都是姑母為我安排的,我並不知情。
「她說要讓我風風光光出嫁……」
侯夫人張氏一巴掌扇到楚靜姝臉上:
「賤人!還有臉哭哭啼啼,老太君在問你話,說!」
楚靜姝被扇得跌坐在地,臉頰高高地腫起。
她這才支支吾吾地道:
「我爹常來問我要銀子,
我便將嫁妝箱裡的東西陸續都給他了。
「姑母說,切不能讓夫家知曉我暗中補貼娘家。
「我從嫁妝裡給了爹,日後求姑母想辦法再為我補上便是了。」
「真是作孽,我兒怎麼就娶了你這麼一個……」
張氏聽完指著楚靜姝說不出話。
隨即吩咐下人,去尋那歹毒的親家公。
問問他將東西都拿去何處當了,他們好贖回去!
楚靜姝捂著臉,十分委屈。
她還懷著身子,想不到張氏竟然會動手打自己。
又聽說他們要去尋她爹,她當即又哭了起來:
「婆母,求您別為難我爹,去尋我姑母吧!
「她畢竟是表姐的母親,表姐從前最肯聽她的話了……」
張氏氣極反笑,
對著楚靜姝另一邊臉又是一巴掌。
「住嘴,若不想再招來禍端,就別再提什麼表姐、母親!
「殿下是皇太孫,她的母親是懿明太子妃!」
張氏頓了頓,目光如刀一般刺向倒在地上的楚靜姝,道:
「你就好生祈禱,侯府能追回你爹當掉的東西。
「否則我們全家輕則被笞杖流放,重則人頭落地!」
楚靜姝身子孱弱,成親三年才懷上這一胎。
她哪裡禁得住張氏重重的兩巴掌,此刻又極其驚懼,當即便大喊肚子疼——
她小產了。
16
我在東宮靜靜地聽著下人向我匯報平陽侯府中的這一切。
今日得知嫁妝被楚臻拿走以後,我便派人依照單子去各大當鋪贖回東西。
如今,
已贖回大半,裴家人再去找,也隻能找回零星一點。
說來更是招笑。
那楚臻不識寶物,被當鋪隨意蒙騙。
極其珍重的名家字畫等,他二兩銀子便當掉了。
尤其是價值連城、連宮中也未有收藏的王大家書法,他竟然十兩銀子便當了。
如今東宮收回御物,理所應當。
若真要裴家拿錢去贖,恐怕他們傾家蕩產也贖不回來。
這些苦,他們裴家也須得自己咽下去。
當初,他們背著我父親,以如此方式草率與我退婚,無一分尊敬。
更是嬌縱裴若川,放任他與未婚妻表妹私相授受。
當年,他們可曾想過今天?
裴若川言行狂妄,不過是家教不嚴之過。
若平陽侯當日自請罪責,請陛下收回世襲罔替之恩,
或許尚可全身而退。
但是他終究舍不得爵位。
至此,罪案連累家門。
最終,平陽侯削爵去封,裴若川與其同受廷杖一百。
楚靜姝被判廷杖五十。
裴氏一族,盡貶為庶民,押送邊疆作苦役,永不得歸。
自此,曾經清貴百年的裴家,煙消雲散,化作坊間的笑柄。
17
楚靜姝聽到聖旨那一刻,極其恍惚。
她想不明白,她從一介民女躍升為侯府少夫人。
終於過上了表姐那種將軍府嫡女才有的生活。
為何如今會是這種結局?
日日在牢中以淚洗面的她,湧出極大的不甘心。
她大鬧著要見她的姑母楚氏。
獄卒翻了一個白眼:
「你姑母楚氏替你侵吞嫁妝,
你都在牢中了,她豈能有善終?」
楚靜姝絕望地叫囂著:
「不可能,哪怕是為了表哥,表姐……殿下也不會將姑母怎麼樣的。」
她想著我雖與楚氏恩斷,但到底會念著秦克和秦武。
獄卒哂笑了一聲,幽幽道:
「骠騎將軍連夜回京,已經休了那楚氏!
「可惜那楚氏已經瘋了,否則,你和她還能在流放的路上見到。」
聽著獄卒哈哈大笑,楚靜姝才絕望地蹲下身。
她直到這時才意識到——
這一回,沒有人能為她所用,擋在她面前了。
她才小產不久,那五十廷杖,幾乎快要了她的命。
奄奄一息之際,她一直念念要見我。
我請人治好了她的傷,
吊著她的命。
楚靜姝幽幽轉醒時,問道:
「你既已如此恨我,又為何要救我?」
我微微一笑:
「我想等你醒來告訴你,你爹輸了錢還不起,被賭坊的人砍了一隻手一隻腳。」
楚靜姝聞言面露驚恐。
「你暴虐至此,怎可為國之儲君!」
不待我說話,我身後的女官便上前賞了她一巴掌:
「殿下對你,罰也是賞,休得胡言!」
楚靜姝捂著臉,眼眸中蘊著她做哭哭啼啼的菟絲花時未曾釋放過的恨意。
我全盤接手他的恨意,緩聲道:
「楚靜姝,我來告訴你我為何留你與裴若川一命——
「裴若川曾愛你柔情小意,不惜一切代價娶你。
「如今我便要你親眼看他,
在權勢盡失、聲名盡毀後,如何變臉,如何冷眼待你。
「我要你們餘生困於邊疆,困於彼此,日日相看,日日後悔。」
話罷,我拂袖而去。
我其實並不傾心裴若川。
當初父親為我定下婚事後,我隻是乖順遵從罷了。
裴若川芝蘭玉樹,知道他是我未來的夫婿,瞧見他時,我也會臉紅。
但,當我看過萬裡河山後,便將這些都拋諸腦後了。
在行廷杖前,我也曾見過裴若川一面。
他哪裡還有當初的高傲和不羈,匍匐在我的腳邊,祈求我饒他和他的家人一命。
他焦急地表達心意:
「若是殿下願意,裴某願受殿下驅使!」
我大笑出聲,好笑地望著裴若川。
「你還以為,我是什麼小女兒家,
渴望得到京中貴公子的芳心?
「本宮是皇太孫,富有四海。」
我一字一頓,隨後一腳踹開他。
男女情意,不過是鏡花水月,都會改變。
唯有握緊的權力和江山,永遠不會變。
18
裴家上路的那日,正是花朝節。
寒風褪去,冰雪融化。
一切歸於平靜,我才有空拆開母親崔氏留給我的信。
裡頭僅寥寥幾語,筆走龍蛇,想必是匆忙之中寫成:
「吾兒,昭明。
「若得知汝身世,切莫悲憤、怨恨。
「知足常樂,享赴餘生。
「母,崔瑾玉。」
我輕輕撫摸上最後的題字,這一刻,我才終於知曉了她的名字。
我的母親,連生命最後的危機時刻,
都在擔憂我未來是否會幽憤不平。
她隻求我快樂。
我又想起了楚氏。
她瘋了,常抱著一個襁褓喃喃自語:
「小殿下,我好好照顧你了,你將來要多多幫扶我們楚家。」
假使重來,她知曉我的身世,同樣也不會對我真心。
沉思之際,太監匆匆來報,尖細的嗓音劃破了東宮的寂靜。
「殿下,陛下又暈了過去。
「右相委您明日開始監國。」
我將信件小心收起來,對女官道:
「我們去紫宸殿看看。」
從東宮到紫宸殿,一路百花競放,春意盎然。
女官道:
「陛下那頭已經有太醫了,春景甚麗,殿下不如緩步而行。」
我目光流連在芳菲的春景中,點頭答應。
慢慢走吧,前頭,還有更美的錦繡河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