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客廳裡瞬間安靜了。


 


我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火辣辣地疼。


 


我沒有哭,也沒有鬧,隻是緩緩地、緩緩地把頭轉了回來。


 


我的臉上,清晰地印著五道指印。


 


可我的眼神,卻平靜得可怕。


 


我看著姜國棟,一字一句地開口:「從今天起,你給過我的,我還給你。你沒給我的,我自己掙。我們之間兩清了。」


 


說完,我不再看客廳裡那三個表情各異的人,轉身走回了我那間狹小陰暗的房間。


 


門,「砰」的一聲被關上。


 


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我背靠著門板,身體緩緩滑落,最終坐在冰涼的地面上。


 


臉上依舊是火燒火燎的疼,但心,卻已經麻木了。


 


對於一群無關緊要的陌生人,有什麼好恨的?


 


現在,

是時候離開了。


 


我從床底下的一個舊鞋盒裡,拿出自己這個暑假辛辛苦苦攢下的錢。


 


一張張清點著,有零有整。


 


還不夠。


 


離我計劃中的學費和生活費,還差一大截。


 


但沒關系,時間還有。


 


我可以更努力一點,再多打一份工。


 


我必須走,用最快的速度,逃離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為了盡快掙夠下學期的學費,我在一家最高檔的西餐廳找了份服務員的兼職。


 


時薪很高,但規矩也多。光是記住上百種菜品和對應的紅酒,就花了我整整一周。


 


每天下班,我累得連腳趾頭都不想動一下,隻想癱在床上。


 


但我以為,隻要我夠拼命,就能暫時安生。


 


可我終究還是低估了劉梅的惡毒,她不把我最後一滴血榨幹,

是絕不會罷休的。


 


那天下午,餐廳裡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我正微笑著為一桌客人介紹今天的特色牛排。


 


「姜晚意!你這個小偷!給我滾出來!」一聲尖利的叫喊在餐廳門口炸開。


 


我身體一僵,手裡的菜單差點掉在地上。


 


我回過頭,隻見劉梅叉著腰,像一隻要鬥贏的公雞,正站在餐廳金碧輝煌的大門口。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和這裡的環境格格不入。


 


餐廳經理聞聲立刻快步走了過去,臉上還維持著職業的微笑:「這位女士,下午好,請問您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


 


「我找我女兒,姜晚意!」劉梅根本不理會他,枯瘦的手指直直地指向我,然後猛地拔高了音量,對著滿餐廳的客人嚷嚷起來。


 


「大家快來看啊!都來看看!這個白眼狼,看著人模人樣的,

其實手腳一點都不幹淨!」


 


「她偷了家裡的錢出來鬼混!整整五千塊啊!那是我給她妹妹攢的救命錢!」


 


她一邊喊,一邊捶著自己的胸口,眼淚說來就來,演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嗡的一聲,我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餐廳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客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我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毫不掩飾的鄙夷和輕蔑。


 


我穿著餐廳筆挺的制服,在這一刻,卻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赤裸裸地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最惡毒的審判。


 


血液衝上頭頂,我氣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不僅要逼我交出辛辛苦苦掙來的學費,她還要毀了我的工作,斷了我所有的後路!


 


「我沒有!」我衝了過去,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嘶啞。


 


「你還敢狡辯!」劉梅見我過來,氣焰更盛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你要是沒偷錢,你哪來的錢在外面吃香的喝辣的?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年紀輕輕不學好,真是丟盡了我們老姜家的臉!」


 


她的話越來越難聽,越來越汙穢,像一把把刀子,刀刀都往我心窩裡捅。


 


周圍的客人開始竊竊私語,看我的眼神也愈發不堪。


 


餐廳經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轉向我,語氣裡帶著嚴肅和審問:「姜晚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該怎麼解釋?


 


說她不是我媽?還是說她是為了逼我輟學,才編出這樣的謊話來毀我名聲?


 


誰會信?


 


在所有人眼裡,她是我媽,是生我養我的人。

母女之間,哪有隔夜仇?有問題的,隻可能是我這個「不孝女」。


 


我被她抓著手腕,看著周圍鄙夷的目光,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百口莫辯的絕望幾乎要將我吞噬。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我身後傳來。


 


「她沒有偷錢。」


 


6.


 


我猛地回頭。


 


逆著光,我看到了一個我這輩子最不想再看到的人——裴燼。


 


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米色休闲裝,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矜貴和松弛。


 


他邁開長腿,施施然地走到我身邊,高大的身影瞬間將我籠罩。


 


他的目光淡淡地掃過劉梅,那眼神裡沒什麼情緒,卻讓原本還在撒潑的劉梅莫名地矮了半截。


 


「阿姨,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裴燼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迫感,「誹謗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劉梅被他看得一愣,隨即農村婦女那股蠻橫勁兒又上來了:「你誰啊?我們家的事你管得著嗎?我教訓我女兒,關你屁事!」


 


「我是她朋友。」裴燼雲淡風輕地吐出四個字。


 


他垂眸看了我一眼,繼續對劉梅說:「她這幾天一直住在我家,是我邀請她來做客的,所以並沒有在外面租房子。至於你說的五千塊,如果確實有這回事,我可以先替她還給你。」


 


他說著,竟然真的從錢包裡拿出一沓嶄新的人民幣,不多不少,正好五千。


 


「但我們保留追究你汙蔑他人名譽的權利。」


 


劉梅的眼睛瞬間就亮了,SS地盯著裴燼手裡的那沓錢,哪裡還記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她的目的就是錢,至於我的名聲,我的未來,她根本就不在乎。


 


她一把從裴燼手裡搶過錢,也顧不上看真假,飛快地塞進自己口袋裡,然後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趾高氣揚地轉身走了,嘴裡還小聲嘀咕著:「算你走運!」


 


一場鬧劇,就這麼荒唐地收場了。


 


餐廳裡恢復了安靜,但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依舊像針一樣扎在我身上。


 


餐廳經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邊的裴燼,最後化作一聲無奈的嘆息:「姜晚意,你……先放半天假吧。」


 


我木然地點了點頭,跟著裴燼走出了餐廳。


 


夏日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你家裡的事?」他站在我身邊,語氣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探究。


 


就是這句輕飄飄的問話,

瞬間點燃了我心中所有的屈辱和憤怒。


 


「關你什麼事?」我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炸毛了,猛地抬頭瞪著他,「裴燼,我警告你,離我遠一點!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他憑什麼?


 


他憑什麼用這種高高在上、施舍般的語氣來過問我的生活?


 


他有什麼資格?


 


裴燼被我吼得一愣,英挺的眉毛皺了起來,隨即臉色也沉了下去:「姜晚意,我是在幫你。」


 


「幫我?」我氣得發笑,笑聲裡帶著哭腔,「是像上次在酒店那樣『幫』我嗎?裴燼,收起你那套虛偽的嘴臉!你以為你給了那五千塊,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嗎?」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錯了,那隻會讓我覺得更惡心!」


 


說完,我轉身就走,一秒鍾都不想再看到他。


 


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他的力氣很大,像是鐵鉗。


 


「那晚之後,我沒睡過一個好覺。」他盯著我的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我聽不懂的復雜情緒,「姜晚意,讓我做一件對的事,行嗎?」


 


「我不需要!」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像是要甩掉什麼髒東西一樣,頭也不回地跑了。


 


我寧願被劉梅當眾羞辱,寧願被所有人指指點點,也不想接受他任何一點所謂的「好意」。


 


因為我知道,裴燼這種人,他的每一次接近,背後都可能藏著更深的算計和陷阱。


 


我跑得飛快,直到肺部傳來火辣辣的疼痛才停下來。


 


我扶著路邊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終於不爭氣地掉了下來。


 


屈辱、憤怒,還有無力感,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我拿出來一看,是餐廳經理發來的短信。


 


上面隻有一句話。


 


「姜晚意,很抱歉,你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我看著那行字,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緩緩地蹲了下去。


 


工作沒了。


 


下一筆生活費,下一學期的學費,都還沒著落。


 


而那個始作俑者,拿著從我身上敲詐來的錢,心滿意足。


 


那個自以為是救世主的男人,用錢砸走了我的麻煩,也順便砸掉了我的尊嚴和工作。


 


我抱著膝蓋,把頭深深地埋了進去。


 


那個下午,天色陰沉,就像我的人生,看不到一點光。


 


7.


 


拖著一身的疲憊回到家,時間已經很晚。


 


客廳的景象刺得我眼睛發澀。


 


雪白的牆壁上,

液晶電視正播放著時下最火的偶像劇。


 


劉梅和姜月芯母女倆陷在柔軟的沙發裡,一人捧著一半冰鎮西瓜,用勺子挖著最中間的芯。


 


茶幾上,還擺著一盤洗好的進口提子,顆顆飽滿,泛著紫黑色的光。


 


聽見開門聲,兩人連頭都沒抬。


 


我早已習慣了這種無視,換了鞋,徑直走向廚房,想找點東西填填餓得發慌的胃。


 


電飯煲裡空空如也,鍋碗都洗得幹幹淨淨。


 


隻有餐桌上,扣著一個孤零零的菜罩。


 


我走過去掀開,一股微酸的餿味鑽進鼻腔。


 


一隻海碗裡,是半碗剩飯,上面澆著些中午吃剩的番茄炒蛋的湯汁。


 


米飯被泡得發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悽涼。


 


我盯著那碗飯,胃裡的飢餓感瞬間被一陣惡心取代。


 


我端起那碗餿飯,

轉身走到客廳,「砰」地一聲砸在她們面前的茶幾上。


 


「劉梅,你今天為什麼要跑去餐廳,汙蔑我偷錢?」


 


湯汁濺到姜月芯的睡裙上,她尖叫一聲跳了起來。


 


劉梅卻連眼皮都沒抬,慢悠悠地挖了一勺西瓜。


 


「誰讓你不把兼職的錢老老實實交出來?」


 


她吐出瓜子,終於肯看我一眼,眼神裡滿是理所當然。


 


「你不給,我當然隻能自己去拿了。」


 


這強盜般的理論讓我氣得渾身發抖。


 


一旁的姜月芯擦著裙子,還在煽風點火:「姐,媽也是為你好,怕你在外面亂花錢學壞了。」


 


我看著她們一唱一和的嘴臉,胸口堵得快要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