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用兜裡僅剩的幾塊零錢買了一個最便宜的面包。坐在公園冰冷的長椅上,一口,一口,機械地啃著。
面包又幹又硬,難以下咽,像在嚼木屑。
眼淚毫無徵兆地,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滾燙。
為什麼?
我明明已經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重生了,為什麼還是活得這麼狼狽不堪?為什麼還是逃不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家庭?
就在我哭得肩膀抽動時,一隻手忽然遞過來一杯溫熱的奶茶,杯壁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紙杯傳到我的指尖。
我猛地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漆黑的眼眸。
路燈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得有些不真切。
是裴燼。
他怎麼又來了?
他跟蹤我?
我全身的戒備都豎了起來。
「喝吧,熱的。」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我沒接,隻是SS地盯著他,眼神裡全是警惕和審視。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有些無奈又有些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放心,沒下毒。」
說完,他不再等我反應,直接把奶茶塞進了我冰冷的手裡。然後,在我身邊的長椅上坐下,卻很自覺地隔開了一個人的距離。
「你兼職的地方,我已經幫你澄清了。」他沒有看我,而是望著遠處漆黑的湖面,聲音淡淡的,「我跟你們經理說,鬧事的是我媽,她跟我鬧脾氣,才拿你撒的氣。他信了。」
我握著那杯溫熱的奶茶,掌心被燙得有些發疼,可我卻感覺不到。
「然後呢?」我冷冷地問,
語氣裡不帶一絲溫度。
「姜晚意,我幫你解決了麻煩。」他忽然轉過頭,路燈下,他的目光灼灼,「現在,該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了。」
「什麼東西?」我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像是被我的態度激怒了,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聲音都拔高了幾分:「別他媽跟我裝傻!那天晚上的視頻,刪了!」
「哦,你說那個啊。」我站起身,將那杯還帶著他體溫的奶茶放在長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十足的挑釁:「你的『幫忙』,我心領了。但視頻,我憑什麼要刪?」
「你!」他猛地站起來,眼裡的怒火幾乎要將我吞噬。
「裴燼,想讓我刪視頻,可以啊。」我勾起嘴角,「跪下來,求我。」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
身後,
是他氣急敗壞卻又壓抑著的粗重喘息。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上來。
8.
幾天後,是我和姜月芯十八歲的生日。
是的,我們是同一天生日,隻是我比她早出生了兩年。
客廳裡水晶燈的光芒刺眼,將餐桌上的一切都映照得過分清晰。
豐盛的菜餚,三層高的奶油蛋糕,還有擺在桌子中央,那個被打開的絲絨首飾盒。
姜月芯正把一條綴著細碎鑽石的铂金項鏈戴在脖子上,燈光下,那項鏈流光溢彩,襯得她本就嬌俏的臉多了幾分虛榮的矜貴。
「謝謝爸爸!我太喜歡了!」姜月芯的聲音甜得發膩,她撲進姜國棟的懷裡撒嬌,引來繼母劉梅一陣愛憐的笑聲。
「你喜歡就好,月月,過了今天就十八歲了,是大姑娘了。」姜國棟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寵溺,
他拍著姜月芯的背,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寶。
「就是,我們月月戴上這條項鏈,比那些大明星還好看。」劉梅在一旁附和著,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眼前這一幕,讓我想起了我十八歲生日那天,也是這樣無人問津,餐桌上隻有一碗給我「充數」的長壽面。
我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的碗筷沒有動過。
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從始至終,沒有人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空氣中彌漫著飯菜的香氣和奶油的甜味,可鑽進我鼻腔的,隻有一股令人作嘔的窒息感。
姜月芯炫耀夠了,終於將目光投向了我,她故意抬高了下巴,撫摸著頸間的項鏈,眼神裡滿是挑釁和施舍:「姐姐,你看,爸爸送我的項~鏈~好~看~嗎?」
她一字一頓,
生怕我看不見她的得意。
我的目光從那條刺眼的項鏈上移開,落在了姜國棟的臉上。
那張我叫了二十年「爸爸」的臉,此刻寫滿了對另一個女兒的慈愛,對我卻隻有全然的漠視。
這些年積壓的委屈、不甘、憤怒,在這一刻悉數衝破了理智的堤壩。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入了這片虛偽的溫情湖面,激起一片冰冷的漣漪。
「爸,今天也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嗎?」
姜國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旁邊的劉梅立刻出來打圓場,虛偽地笑著:「哎呀,看我們這記性!晚意,你別生氣啊,爸爸媽媽也不是故意的。這樣,你想要什麼禮物,媽明天上街給你買。」
「我不要你買。」我根本不理她,眼睛依舊SS地盯著姜國棟,一字一句地問,「你是不是已經忘了,
你還有我這個女兒?」
「你胡說什麼!」姜國棟被我問得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地吼道,「月芯年紀小,我給她買條項鏈怎麼了?你都這麼大了,還跟妹妹計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計較?」我氣得笑出了聲,眼眶卻紅得厲害,聲音都在發抖,「我隻是想要一句『生日快樂』,這在您眼裡,也算計較嗎?」
「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劉梅立刻在一旁煽風點火,「國棟,你別理她,我看她就是故意的!故意在生日這天給大家添堵!存心不讓我們好過!」
不等我出聲反駁,劉梅尖銳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晚意你這孩子怎麼回事!今天是你妹妹的好日子,你非要在這裡掃興嗎?」
「你爸每天在外面賺錢多辛苦,給你吃給你穿,養你這麼大還不夠嗎?不就是一條項鏈,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讓你爸難堪嗎?
真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我沒有!」我衝她吼回去。
「你就有!」姜月芯也跟著幫腔,她一邊撫摸著新項鏈,一臉得意地看著我,「每次都是這樣!家裡隻要有點開心的事,你就要出來搗亂!你就是見不得我好,見不得我們家好!」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刀刀都往我心上最軟的地方捅。
「夠了!」姜國棟被吵得頭疼,他抬手一指我,怒火衝天地吼道,「你非要毀了這個家是不是!你妹妹高興一下怎麼了?你當姐姐的就不能讓著她點?翅膀硬了,敢這麼跟我說話了!」
劉梅見狀,立刻在旁邊煽風點火:「國棟,你看看她這個樣子,哪裡有半點尊重你?我說她就是個禍害,遲早要把這個家攪得天翻地覆!」
兩世積攢的委屈在此刻徹底爆發,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衝著他喊道:「今天你們要是不給我一個說法,
我就不走了!」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在劉梅「你看她就是欠教訓」的挑唆下,姜國棟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他轉身抄起立在牆角的雞毛掸子,高高揚起,就朝著我身上狠狠抽了過來!
那架勢,像是要將我活活打S。
我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那熟悉的疼痛。
然而,一秒,兩秒……
預想中的疼痛並沒有傳來。
我疑惑地睜開眼,卻看到了一個寬闊的脊背擋在了我的面前。
裴燼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了門口,他用手臂,生生為我扛下了那重重的一擊。
雞毛掸子抽在他結實的小臂上,發出「啪」的一聲沉悶巨響,聽得我心尖都跟著一顫。
「你是什麼人?!」姜國棟也愣住了,舉著雞毛掸子,一臉錯愕。
「叔叔,家暴是犯法的。」裴燼皺著眉,甩了甩被打得通紅的手臂,臉色很難看。
「你是誰啊?我們家的事輪得到你一個外人來管?!」劉梅看到他,立刻像個被踩了領地的潑婦,尖叫起來。
「我是姜晚意的朋友。」裴燼將我一把拉到他身後護住,冰冷的目光冷冷地掃過姜國棟一家三口,那眼神裡的壓迫感,竟讓三個人一時都噤了聲。
「我今天來,是想接她出去過生日。」
我沒有再看裴燼,我的目光一一掃過眼前的三個人,最後,定格在姜國棟身上。
我一字一句,清晰而決絕地說:「從今天起,我跟這個家,再沒關系。」
說完,我轉身就走,沒有絲毫留戀。
「你給我站住!」姜國棟在我身後怒吼,「你敢走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再回來!」
我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徑直衝回自己那個狹小的房間。
我沒有多少東西,隻有一個舊書包。
我拉開衣櫃,胡亂塞了幾件換洗的衣服,拿出床底舊鞋盒裡的錢。
客廳裡,姜國棟的咒罵,劉梅的冷嘲熱諷,姜月芯的竊竊私語還在繼續。
我抱著書包,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所謂的「家」,然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拉開門,重重地摔上。
「砰!」
一聲巨響,隔絕了過去十八年的所有。
夜風很冷,吹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我沿著樓梯飛快地往下跑,直到衝出單元門,才停下腳步,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我自由了。
一道身影追了出來,停在我面前。
是裴燼。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我被他塞進副駕駛,
車裡開著暖氣,可我還是覺得渾身發冷。我一言不發,隻是扭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為什麼不反抗?」他胸口起伏,眼底是壓抑的怒火,「在酒店裡那股要弄S我的勁兒呢?」
「為什麼不對他們用出來?」
他的質問像一記重錘,砸得我心口發悶。
我自嘲地笑了笑,聲音空洞:「反抗有用嗎?」
上一世,我反抗得還不夠激烈嗎?換來的,卻是更惡毒的報復和更徹底的毀滅。
「我會幫你。」他看著我,眼神異常堅定,「相信我,我能幫你擺脫他們。」
幫我?
上一世那個帶頭毀掉我的人,這一世卻說要幫我?
「我不需要。」我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然後伸手解開了安全帶,「裴燼,謝謝你今天又幫了我一次。但這是最後一次。
我的事,我自己會解決。」
說完,我推開車門,下了車。
我站在十字路口,看著眼前川流不息的車燈,第一次對未來感到迷茫。
9.
我在學校附近租了一間便宜的單身公寓,雖然小,但很幹淨,最重要的是,這裡沒有爭吵,沒有算計,沒有令人作嘔的嘴臉。
推開窗,能看到樓下小花園裡瘋長的野薔薇,夏日的風裹挾著湿潤的草木香氣,吹得窗簾輕輕揚起。
我深吸一口氣,這才是自由的味道。
我以為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但麻煩卻主動找上了門。
手機在桌上瘋狂震動,畢業後就徹底沉寂的班級群,突然以每分鍾 99+的速度刷新著消息。我點開,熱鬧的氣氛隔著屏幕都幾乎要溢出來。
有人匿名發了一段話:「嘖嘖,某些人真是厲害啊,
剛畢業就傍上大款了。聽說為了錢,連家都不要了,把親生父親氣得住院,繼母和妹妹在家以淚洗面呢。」
這條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炸彈,瞬間激起千層浪。
下面立刻有人跟帖。
「誰啊?說清楚點,吃瓜吃到一半好難受。」
「還能有誰,J 姓女唄,之前不就傳她和咱們學校的風雲人物裴燼去酒店了嗎?現在畢業了,肯定得抓緊啊。」
「哇,真的假的?看不出來啊,平時裝得那麼清純,獎學金拿到手軟,結果背地裡是這種人?」
「姜晚意吧?我聽說她從家裡搬出來了,好像是為了錢跟家裡鬧翻了。她爸那天不是還去畢業典禮找她了嗎?哭得可慘了,說她妹妹出事了她都不管。」
「我的天,這麼狠?親爹親妹妹都不要了?這心是石頭做的吧?」
各種不堪入目的猜測和汙言穢語,
順著屏幕湧出來,湧向我的四肢百骸。
我看著手機屏幕,耳朵裡嗡嗡作響,眼前陣陣發黑。
不用想也知道,這肯定是姜月芯和劉梅的傑作。
她們不僅要霸佔我的家,還要毀掉我的名聲,讓我在同學、朋友面前,永遠抬不起頭。她們想讓我走到哪裡,都背負著「冷血拜金女」的罵名。
上一世,我面對這些謠言,隻會躲在陰暗的角落裡,抱著膝蓋無聲地哭泣,任由那些汙水將我淹沒。
但現在,我不會了。
我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然後那股翻湧的怒火迅速冷卻,沉澱成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沒有理會那些@我的消息,直接在群裡@了那個最先發言的匿名賬號。根據那個賬號的發言風格,我幾乎可以斷定,馬甲底下的人是班裡最喜歡傳八卦的王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