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沉默。
她哼了一聲:「算了,多說無益,他會娶你嗎?」
我輕輕眨了眨眼睛,搖頭。
「愚蠢!」母親氣急,尖尖的指甲幾乎要戳進我肉裡,「你蠢出生天。」
她胸脯起伏不定,半晌後臉色唰一下慘白,俯下身,緊緊抓著我的雙肩:「照容,你的身子可給他了?」
我沒猶豫,立刻搖頭。
母親舒了口氣,冷聲道:「算你沒徹底昏了頭。」
我垂下頭,心裡卻苦笑。
謹言慎行了一輩子的母親,若知道是父親將我和沈譽送作一堆的,恐怕會如前世一般,心傷染疾。
母親還沉浸在我編織的謊言裡,面上表情變幻不定:「照容,今夜放了他走,雖然保住了你的聲名,
卻也沒了拿捏他的把柄。」
「若他上門提親,我和你父親必不反對。若他一去不回,你便收心另嫁。再敢與他藕斷絲連,誰也救不了你。」
「是。」我低眉順眼。
父親這幾日忙著緝盜,日夜宿在府衙,今日也不曾回來。
母親罰我在她床前跪了兩個時辰長記性,給我腫脹的膝蓋上藥時,卻又是她先紅了眼。
她抱著我:「照容,別怪母親心狠,我們女子生來不易,行差踏錯一步,便是萬劫不復啊。」
我回抱住她。
上一世我沒有行差踏錯半步,可照樣萬劫不復,隻因父親走了歧途。
覆巢之下無完卵。
我如今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活下去。
父親注定自取滅亡,我卻不得不早做打算,帶著母親,掙出一條生路。
母親放開我:「你的繡樓燒了,
今夜便留下,與母親同睡吧。」
十歲後,似乎就再也沒在母親的懷抱裡入睡了。
我聞著她懷裡清幽的香氣,終於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日繡樓燒光了,火終於熄了,隻剩一片斷壁殘垣,所幸無人喪命。
父親隻回來匆匆看了一眼,便回了前衙。
母親抱怨:「也不知丟了什麼,值當這樣不眠不休地找。」
我自顧自地喝著金絲粥,心道可不得找,若找不到,父親丟的不止烏紗帽,還有項上人頭。
6
沈譽走後半月,父親還是沒抓到人,城中卻已民怨沸騰,連頂頭上司袁總督都來信質問,為何無故封城半月之久。
父親礙於壓力,無奈之下開城放行,隻在關卡處安排了不少巡查的府兵。
我捂著懷中沈譽留下的信,終於找到機會寄出。
臨近年底,父親慣例會給官場上的好友、同僚及上峰寄信送禮。
他寫好後,便由家中小廝一同拿去驛站。
我模仿父親的筆跡寫好信封,將沈譽留下的紙放進去,用漿糊封口,再蓋上王家的蠟封。
我揣著薄薄的信封去敘芳園請安時,瞅見那個毛躁的寄信小廝,佯裝腳下一軟,和他撞了個滿懷。
信封雪片似的散了一地。
那小廝唬了一跳,連忙跪下,一邊七手八腳地撿到懷裡,一邊連聲和我道歉。
我讓他起身,將自己撿到的三封放到他手上,柔聲道:「沒事,是我不慎踩空,撞到你了。」
小廝如釋重負,點頭哈腰兩下,一溜煙跑了。
他隻顧著信的數量沒有變,卻不料換了一封,寄往的是京城都察院,收信人是沈譽的授業恩師,時任左都御史的杜如峰。
能做的都做了,接下來,便隻有等。
還沒等到懸在王家頭頂的利劍落下,更棘手的問題來了。
月事,遲了。
起初我安慰自己是服用了避孕湯藥的緣故,不過是遲幾日,總會來的。
可半個月後,熟悉的惡心感襲來,墜得我的心幽幽沉下去。
而就在同一天,沈譽回來了,身後跟著提刀佩劍的緋衣衛。
緋衣衛是天子近衛,既管緝捕谳獄,也司抄家滅族。
看著一片血色緋衣湧進來,鼻端都似聞得到血腥之氣。
母親臉都嚇白了,幾乎搖搖欲墜。
所幸他們對女眷尚算客氣,隻押走了父親和他的一眾僚屬長隨,甚至搬空了整個書房。
母親忍不住追出去,叫了聲:「老爺。」
父親頓了頓,
卻沒有回頭,佝偻著背上了囚車。
寒風吹起他半白的發絲,一時間老態盡顯。
母親嗚咽一聲,眼睛一翻,昏倒在了我懷裡。
我叫來秀清,手忙腳亂地將她送回敘芳園,又請了大夫來看。
忙了許久,一開門,看到雪松下長身玉立的沈譽。
我走過去福了福:「見過沈大人。」
他轉身,目光關切:「你母親怎麼樣了?」
「大夫說沒有大礙。」
「那便好,」他舒了口氣,「我奉旨帶你父親回京受審,未定罪前,你們雖被軟禁於此,也還是官眷,缺什麼少什麼隻管提,不會有人苛待。」
我點點頭:「多謝大人關照。」
沈譽擺擺手,躊躇一會兒才道:「那時你說,有朝一日王家有難,請我高抬貴手,但你父親冒賑一案,
已上達天聽,我能做的恐怕有限。」
「父親若罪有應得,我不會強求。」我咬唇,「隻希望,禍不及家人。」
他明顯松了口氣:「此事你放心。」
我衝他笑笑。
他一愣,燙著般移開了視線,卻又不肯走,磨蹭半晌後才低聲說:「王……王姑娘,我很快回來,你要等我。」
7
入夜,我咬著帕子痛苦翻滾時,突然落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睜眼一看,竟是去而復返的沈譽。
我幾乎疑心自己看錯了。
他將手探入衾被,再拿出來,便沾了一手的血。
他眼睛當即便紅了,雙臂也不自覺收緊,顫聲問:「你為什麼這麼做?」
今日大夫給母親看診後,也為我把了脈。
果真是喜脈,
隻可惜,這算不得一件喜事。
父親被抓,母親臥病,倒是處理這個意外的良機,我便請大夫留下了一劑落胎藥。
小腹裡像是有鋼刀在攪動,我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語不成聲,隻剩破碎的嗚咽。
他渾身一顫,不再追問,隻是俯下身,緊緊擁住我。
疼痛潮水一般來了又去,長久的折磨後,我閉眼昏了過去。
再醒來,夜居然還是黑的。
沈譽扶我坐起,說我昏睡了一日一夜,又高聲吩咐秀清端藥進來。
我喝了藥,啞聲問:「沈大人,你怎麼還沒走?」
他黑了臉,「你就這麼討厭我?」
「你有公務在身,不該為了我在豐陽逗留。」
他臉色好看了些,輕聲解釋:「王紳漢跑了,緋衣衛在全城搜捕,暫時走不了。」
我「哦」了一聲。
他看著我,胸脯起伏不定,終於還是忍不住問:「為什麼?」
「什麼?」我裝傻。
他卻難得有些咄咄逼人:「為何有孕了不跟我說?」
我見糊弄不過去,隻能如實相告:「它來得不是時候。」
他面色一僵,隨即捂住臉,低下頭去。
有晶瑩的淚水沁出指縫,滴落下來,洇湿了他的衣襟。
良久,他直起身,語氣沉鬱:「都是我的錯。」
「別這樣,再說,你付出過代價了。」
他看向我,一臉困惑:「你說什麼?」
我打了個呵欠,順著引枕滑下去:「我困了。」
他沒有追問,扶著我躺好,又掖好被角,放下床帷,遮住了燭臺刺眼的光。
我側頭看著他映在床帷上的身影,心裡五味雜陳。
沈譽曾為不屬於他的過錯,賠上了清譽和性命,就在上一世。
我們的初見和今生一般無二。
不同的是,我當即便尖叫連連,引來了父母和婢女。
父親見狀震怒,將尚自昏睡的沈譽從床上拖下來,兜頭潑了一身冷水。
母親發著抖將我護在懷中,拉下了床帷。
驚恐之中,關於他的記憶,隻剩他瞬間清明的雙眸和陡然灰暗的臉色。
那時的母親和我都忘了深究,一個第一次來家裡做客的人,是怎麼避開重重守衛,摸進繡樓的。
而我不過是喝了治療風寒的湯藥,為何會渾身綿軟,無力呼救。
沒過幾日,父親告訴我,那個輕薄於我的登徒子,在獄中畏罪自缢了。
說完,他留下三尺白綾和一句「失節事大」,轉身而去。
我懸梁了,
可沒S成。
對父親言聽計從的母親第一次違逆他,救下了我,還以S相逼,將我送去了城郊的善緣庵。
她強顏歡笑,柔聲寬慰我:「照容,沒事啊,等風頭過去,母親就來接你,再把你遠遠嫁去南邊,一切都會風過無痕的。」
可三個月後,更大的浪潮迎頭打來,將本就搖搖欲墜的我擊得粉碎。
8
那時才出正月,有欽差攜聖旨駕臨豐陽,直接圍了清州府衙,闖入公堂。
欽差宣讀了聖旨,父親和豐陽知縣被立即解職,連同所有涉案人犯押往京城,交由刑部審訊。
一個月後,沈譽之S的真相大白於天下。
原來,去歲秋,清河流域連日暴雨,衝毀河堤,洪水泛濫。
泰和帝著六部合議,籌措二十萬兩,賑濟災民。
與此同時,
也按慣例委派了十名查賑官監督災區的賑銀發放。
沈譽奉命到達豐陽後,短短一月便查明,豐陽知縣王紳漢居然通過造假名單、虛報受災信息,冒領賑災款項兩萬五千兩!
王紳漢得知事情敗露,先是數次重金賄賂沈譽,希望他瞞下冒賑大罪,卻被斷然拒絕。
黔驢技窮的王紳漢隻能找到我父親,稟明一切。
父親與王紳漢勾結多年,自然明白拔出蘿卜帶出泥的道理,立刻接手了此事。
兩人密謀之後,親自做東,邀請清州府上下大小官員,為查賑官們開了一場隆重的餞行宴。
宴後,醉酒中藥的沈譽被引到了我的繡樓中。
隻待我一聲驚呼,父親便帶人闖入,坐實沈譽醉後失德,輕薄官眷的罪名,將他羈押在獄中。
然後父親指使沈譽的長隨在探監時勒S了他,
並偽裝成畏罪自缢的假象。
結案結論經四級四審,均無異議。
泰和帝震怒,親自下旨,從嚴從速定罪。
最後,直接S人的長隨被凌遲處S,父親和王紳漢斬立決,就連查明未曾涉案的兩江總督袁文廣、江南按察使葉海潮也因失察瀆職之罪被革職流放。
而犯官家眷,全數流放北疆為奴,永不敘用。
唯有我,因在獄中查出懷有沈譽的遺腹子,被皇帝特赦,送到了沈家待產。
沈譽S時不過二十二歲,未曾娶妻納妾,膝下沒有孩子。
我腹中的孩子,便是他僅存的血脈了。
因此即便我是仇人之女,沈老夫人也隻是待我冷淡,吃穿用度卻半點不曾苛待。
甚至於,她還親自出錢打點,送我去獄中見了父親最後一面。
他沒有喊冤,
反而咬牙切齒地咒罵沈譽不識好歹,隻可惜自己做得不夠幹淨,口口聲聲說著「成王敗寇」。
他親手抹去了我對父親最後的眷念。
9
二月末的凜冽寒風中,父親和他的同黨人頭落地。
三月末的黃道吉日,沈譽以「清正」為名厚葬於沈家墓園。
很多人都去吊唁了。
我白日躲在後宅屋中,隻在半夜無人時才去他靈前上了三炷香。
一回身,卻見著了一身素衣的沈老夫人。
我心裡咯噔一下,低著頭就要走。
她卻幽幽嘆口氣:「幾日不見,你又瘦了。」
我絞著手指,幾乎要落淚:「對不起,我會多吃點,好好養胎。」
「我不是說這個。」沈老夫人長嘆一聲,溫聲道,「孩子,我知你一介女流,身不由己。
我不怪你了,你也莫要自苦。」
我心頭一震,怯怯抬起頭,對上她溫和柔軟的目光。
她笑了笑,眼睛慢慢湿潤,卻始終沒有落下淚。
她是個柔中帶剛的女子,年輕守寡,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年初高中進士,年末就在外派任上被指「酒後失德,輕薄官眷」,而後畏罪自缢。
她不信這些汙名,頂著壓力開棺驗屍,又在沈譽遺物中發現端倪,帶著證據上訴至都察院,在無數人的白眼中,奔走數月,終於還獨子清白。
我自覺愧對她,聽了她的寬慰,更覺自慚形穢。
喪事結束後,沈老夫人安排我搬去沈譽生前居住的院子,那裡是整個沈家最清淨的地方。
可外界太清淨,內心的沸騰愈發喧囂,冰炭相煎。
見我日漸萎靡,沈老夫人又來了。
她牽著我走過院子的每個角落,
絮絮說了很多。
院中的雪松是沈譽少年時手栽的,書房外那方池水是沈譽洗筆染黑的,亭子裡的棋盤和棋子是沈譽親手做的。
最後,我們到了緊鎖的書房前。
她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放到我掌心:「知道你詩書都通,剩下的,自己慢慢看吧。看多了,你就懂他了。」
於是我有機會在沈譽收藏的書籍字畫中,書寫的隨筆札記裡,重新認識了真實的他。
一個年少成名的天之驕子。
一個克己奉公的骨鲠之臣。
原來,是有這樣清澈如水的人,隻可惜,他還來不及施展抱負,就S在了我父親手中。
我決心好好生下孩子,交給沈老夫人撫養,再前往北疆,陪著母親,用餘生贖罪。
但可惜,不等我生下孩子,就在無意中聽到下人提及母親,
她因水土不服,已病逝於流放途中。
那一刻,錐心之痛也不過如此。
我受了刺激,提前發動,痛了兩天一夜也生不下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開口:「保孩子。」
再之後,是難以形容的劇痛。
眼前一黑又一白,我竟回到了九個月之前,見到了隻有一面之緣的沈譽。
上一世我沒得選,隨波逐流,眼睜睜看著父親帶著全家走向滅亡。
這一世,一切都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