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10


落胎後第五日,再醒來,屋內沒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秀清說昨夜緋衣衛來報,抓到了王紳漢,沈譽來不及等我醒來告別,連夜押上所有人犯上京了。


 


我垂下眼,「哦」了一聲。


 


「對了。」秀清遞過來一張紙,「這是沈大人留下的。」


 


我抬頭一看,白紙上隻有兩個墨色的大字,「保重」。


 


我點點頭,讓秀清扶我起來,在屋裡走走。


 


路過案幾下的廢紙簍時,不經意瞧見裡頭扔著好幾個廢紙團。


 


我並無此習慣,約莫是沈譽留下的,生怕涉及案件隱秘,我讓秀清端個火盆來。


 


撿出紙團,攤開第一個,我當即便愣住了。


 


紙上寫了幾行字:王姑娘,你救我三次,大義滅親之舉我已據實稟告陛下,功過相抵,王家女眷不會有事……


 


後面塗黑了看不清,

我卻陷入沉思,初六一次,初十一次,還有哪次?


 


我打開了第二個紙團:王姑娘,譽心悅你,望……


 


又塗黑了。


 


我盯著「心悅」二字看了許久,然後慢慢壓平褶皺,放到一邊。


 


而第三張紙團上,倒是滿滿當當,隻不過寫的都是我的名字——照容。


 


秀清在一旁等了許久,忍不住開口:「小姐,還燒不燒?」


 


我回神,搖頭:「燒什麼?」


 


「信啊。」秀清指指我捏在手中的信紙。


 


明知道她不認字,我卻做賊一般將展平的信紙反扣在桌上,欲蓋彌彰:「我沒說搬火盆是燒信啊。」


 


「哦,那小姐是冷嗎?」


 


「嗯,有一點。」我彎腰,對著火盆攤開手,手心一片濡湿。


 


我騙了她,雖然是寒冬臘月,我其實半點不覺得冷。


 


出小月子的那日,我收到沈譽自京城寄來的飛鴿傳書。


 


案情查實後,父親和王紳漢為首惡,被判斬監候,若能將贓款應退盡退,有機會在秋審時酌情改判。


 


舅父葉海潮和保舉父親的袁總督也被牽連,受到申斥,貶官罰俸。


 


查賑官中收受賄賂者按受賄金額大小和官位高低分別判處革職、杖刑或流放。


 


至於我最關心的對犯官家眷的處置,則附在最後。


 


王紳漢全家流放。


 


而自家則因我提前倒戈,功過相抵,被皇帝赦免,無罪釋放。


 


我提了許久的心終於放下。


 


重來一次,費盡心機,我總算護住了家人,就連父親的罪責都輕了一等。


 


母親臥病月餘,

聽到這個好消息,精神頭也好些了。


 


又過了幾日,沈譽帶著聖旨回來,解除了軟禁。


 


我和母親開始清點家中的田地、鋪面、金銀、宅邸,一一變賣,籌措退款。


 


11


 


變賣家產時,少不得受些刁難和嘲諷。


 


文萃堂的少東家蔣蔚是個落第秀才,頗有些文人的清高,見了我拿去的古玩字畫,挑挑揀揀許久後,道:「王姑娘,我文萃堂廟小,吃不進這些寶貝。」


 


我同他商量:「少東家,我家急用錢,您看值多少,給價就賣。」


 


他把玩著一隻紫砂壺,皮笑肉不笑:「王姑娘覺得,民脂民膏值多少啊?」


 


此話一出,我便知對方偏見已深,多說無用。


 


正要收拾了包裹離開,身後有人問:「哦,本府怎不知,王家還留著民脂民膏?」


 


一轉身,

便見沈譽掀簾進來。


 


蔣蔚一改先前的眼高於頂,從櫃臺後匆匆走出,對著沈譽行禮:「見過府臺大人。」


 


我這才知道,沈譽不知為何沒有留任京城翰林院,反而來了清州接任知府一職。


 


蔣蔚直起身解釋,說王敷冒賑貪汙,S不足惜,他不願意幫王家人湊錢,讓貪官得以苟活。


 


沈譽看看我,又看向蔣蔚:「本府知你嫉惡如仇,也明白你的見S不救,但你若完整看完了府衙前的布告,就不該對此案的功臣冷嘲熱諷,更不該毫無根據地隨口汙蔑王姑娘變賣的東西是民脂民膏。」


 


蔣蔚面露錯愕,探究地看著我。


 


我面上一燙,拽拽沈譽的衣袖,小聲道:「我們走吧。」


 


沈譽衝我搖搖頭,將包裹中的物件拿出,擺開,一一說明來處:「這套文房四寶是王姑娘的及笄禮,這些珠寶玉器是王夫人的陪嫁,

都有據可查,均非贓物。」


 


蔣蔚作揖道:「在下慚愧。」


 


「至於這些字畫……」沈譽頓了頓,「若沒猜錯,應是王姑娘的墨寶。」


 


我咬唇,輕輕點點頭。


 


蔣蔚目不轉睛地看著字畫,脫口驚呼:「你……你就是來青居士?」


 


我莫名地窘迫,想收走包裹。


 


蔣蔚卻一把按住,甚是激動:「在下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居士了。這些我都折算成市價,銀子馬上差人送到府上,您若有新作,還請不計前嫌送來文萃堂。」


 


「我……」


 


「求求了。」蔣蔚的星星眼讓人有些招架不住,我隻能點了頭。


 


他小心翼翼收好包裹,送我和沈譽出門,還依依不舍送了一路,

差點送到我家門口。


 


12


 


等蔣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沈譽皺眉嘟囔了一句:「弄巧成拙了。」


 


「什麼?」我沒聽清。


 


他回神,輕咳一聲:「沒什麼,對了,這個給你。」


 


我接過來,見是一包沉甸甸的金子,不由吃驚:「什麼意思?」


 


「看你籌錢辛苦,略盡綿薄之力。若是不夠,我再想辦法。」


 


「這倒不必。」我淡淡道,遞回去,「這是我們該受的,至於能不能改判,保住父親的命,我並不強求。」


 


沈譽不接,「你還救過我,這些就當是謝禮,隨你用在哪裡。」


 


我看著他,有些無奈:「我兩次救你,都是為了將功折罪,不敢居功。」


 


「三次。」他突然反駁。


 


「啊?」


 


「多虧你給我恩師寄了那封信,

他才能及時稟告陛下,派出緋衣衛接應我,將我從S手刀下救出。所以,你救過我三次。」


 


原來如此,他回京之途果然九S一生。


 


「其實一樣,寄出那封信不單為了救你,也是我大義滅親的物證。」」


 


「哦……」他有些莫名地緊張,支吾半天,突然脫口而出,「那……那也可以當成別的,譬如……」


 


我陡然明白了他想說什麼,搶先開口:「我現在沒有這個心思。」


 


他閃亮的眸子一黯,又很快道:「是了,眼下是有些不合時宜,無妨,我會慢慢等,來日方長。」


 


我隻覺心亂如麻,隻能胡亂點頭。


 


沈譽笑了笑,揮了揮手,大步離去。


 


我倚門目送良久,一轉身,

看到了母親。


 


她看著我,眼眶湿潤:「為何拒絕?是因為你父親嗎?不想連累他的官聲?」


 


我搖搖頭。


 


上一世我虧欠他良多,這一世,我不想他因愧疚而輕許姻緣。


 


這話不能和母親說,她便不太信我,抱著我又哭了:「照容,我苦命的孩子。」


 


我撫摸著她的背,瘦了那麼多,都有些硌手。


 


我鼻子也有些發酸,卻強自忍下來:「母親,沒事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秋審前,我和母親東拼西湊了五萬兩送去刑部。


 


父親最終未被問斬,流放去了北疆,終身為奴,不得起復。


 


臨行前,我和母親去送別。


 


他卻不肯見我們,獨自踏上了漫漫長路。


 


母親這次沒有哭,「他壞事做盡,罪有應得。」


 


她還是有些恨父親的,

恨他為保前途,不惜犧牲我。


 


13


 


再次回到豐陽,我和母親已是家財散盡,搬進了城南一座一進的青瓦小院。


 


僕婢走的走,賣的賣,隻有秀清無處可去,執意留在我們身邊。


 


我便燒了她的賣身契,與她姐妹相稱。


 


沈譽早已暗派說書人大肆宣揚了我的大義滅親,以及積極退贓。


 


豐陽百姓知了全貌,沒了偏見,對我們一家也頗為和善。


 


母親重拾了閨中的繡技,我靠給文萃閣寫寫畫畫賺點銀子,倒也能自給自足。


 


我心知生活如此平順安寧,自然少不了沈譽明裡暗裡的關照。


 


一晃眼便是六年。


 


這日午後,有敲門聲響。


 


一開門,門外是鼻尖冒汗的蔣蔚。


 


見開門的是我,他不像往常兩眼放光,

反而探頭探腦往院子裡看。


 


我奇怪:「少東家,你親自登門,有何貴幹?」


 


蔣蔚撓撓頭,吞吞吐吐:「秀清在嗎?」


 


「你找她呀,稍等,我去叫她。」


 


「別!」他卻突然攔住我,「王姑娘,借一步說話。」


 


他將我帶去巷尾,搓著手說了前因後果。


 


原來,近年秀清常送我的新作去文萃堂代售,一來二去的,蔣蔚便對她上了心。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說明心意,可秀清立馬就被嚇跑了,更對他避而不見。


 


蔣蔚蔫頭耷腦的:「如果是在下唐突了,還請王姑娘代為轉達歉意,若她日後不想見我,我會小心避著的。」


 


我回想著秀清近日言行,果然有些神思不屬,心道其中怕是有隱情。


 


我穩住了蔣蔚,轉身進屋,秀清聽了我的問話,

氣得紅著臉跺腳:「他找您作甚。」


 


見她這番小女兒情態,我倒是放下了心,問她為何逃避。


 


秀清頓了頓:「我說過,會永遠陪著姐姐和夫人。」


 


「傻丫頭。」我點點她額頭,「那也不是一輩子不嫁人啊。」


 


他們兩情相悅,我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


 


找到在巷尾踱步的蔣蔚,我笑笑:「少東家,明日來下聘吧。」


 


他瞪大眼睛,驚呼一聲,轉身大笑著狂奔而去。


 


「多謝王姑娘,我們明日一早見!」


 


我笑著目送他離去,眼角似乎瞥見熟悉的官袍閃過,轉頭望去,卻又沒有沈譽的身影。


 


六年來,沈譽每旬都會找個由頭上門拜訪,一到日子,我竟生出想念和盼望。


 


這個發現,讓我心下一亂。


 


這日,沈譽沒來,

第二日,也沒來,第三日,還是沒來。


 


我坐不住了,去了坐落於長街的府衙。


 


劉師爺接待了我,說沈譽三日前出城剿匪去了。


 


我心下一緊,他一介文官,何須身先士卒。


 


劉師爺也奇怪,說原本定好了由李知縣去,誰知沈譽知道了,非要跟著去。


 


說完,劉師爺又笑著安慰我:「敵寡我眾,府臺大人不過是去坐鎮指揮,不會有危險,王姑娘莫要憂心。」


 


我勉強笑笑,回了家。


 


14


 


半個月後,我正與母親為秀清繡嫁衣,便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府兵來報,山匪剿滅了,可沈譽也中了箭。


 


跑去府衙時,我的腳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腳深一腳淺地,眼淚落了一路。


 


到了府衙,大夫說,還好沒射中要害,

已拔箭上藥了,好好照料,不會有大礙。


 


我守在沈譽床邊,看著他毫無血色的臉,想起上一世他毫無生氣地躺在棺椁之中,眼淚簌簌而下。


 


夜深人靜時,他呻吟一聲,蒼白幹裂的唇嗫嚅著。


 


我湊近一聽,竟是喊著「照容」二字。


 


我想起那張寫滿我名字的紙團,一時間竟有些痴了,六年了,他的心意竟絲毫未改。


 


一日一夜後,他才悠悠醒轉。


 


見了我,他先是笑了,可很快,又冷下臉:「你怎麼來了?」


 


他從未這般冷淡,我竟然有些無所適從。


 


可想到他滿身傷痛,我收拾好心情,端來煎好的藥:「我來照顧你。」


 


「不必,你回家忙去。」他皺眉,「別耽誤了婚期。」


 


我沒料到他這麼快就知道了,搖頭道:「還早呢,

誤不了。來,趁熱喝。」


 


他背過身恨恨道:「我不喝,也不勞你費心!」


 


我覺得他莫名其妙,小心撫上他的肩:「沈譽,你是不是傷口疼了?」


 


他霍然轉頭,眼尾通紅,又委屈又傷心:「王姑娘有婚約在身,還請自重,免得鬧得滿城風雨。」


 


婚約?


 


我呆立原地,什麼婚約?


 


我很快明白了,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柔聲道:「沈譽,你誤會了,蔣蔚下聘,娶的是秀清。」


 


他表情僵住,臉色一點點漲紅,「不……不是你?」


 


我點點頭。


 


他想來拉我的手,卻牽動傷口,疼得龇牙咧嘴。


 


我有些好笑,在床邊坐下,故意問:「還要我走嗎?」


 


他猛搖頭,又停住:「我有小廝的,

你在一旁看看我,別累著。」


 


我的心驀然軟得一塌糊塗。


 


沈譽的傷在一個月後痊愈,能下地時,他收到了吏部的任書。


 


他連年大計均為一等,被皇帝破格擢升山南按察使,不日就要走馬上任。


 


沈譽卻沉著臉。


 


我奇怪:「好事啊,怎麼不高興?」


 


他扶額,悶悶道:「我以為你要嫁人了,才上書請求調任的,早知如此,我才不……」


 


我撲哧一笑。


 


他瞪我:「王照容,你沒有心。」


 


不,我有的,這顆心,早被他焐熱了。


 


我拉過他的手,凝視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問:「沈譽,六年了,我有了嫁人的心思,你呢,還娶不娶?」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不要嗎?那算了。」我故作失望,轉身欲走。


 


手腕一緊,我陷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沈譽胸膛震動,顫聲道:「虛位以待,靜候卿來。」


 


我在他懷中抬頭,望見萬裡無雲,碧空如洗,一切都好起來了,而且會越來越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