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嘴上說著客套話，手卻很自覺的接過了朱太太手中的皮箱。
「點一下。」朱太太帶著笑意。
「哎呦，您這是什麼話。」
我媽打開皮箱的一剎那，眼睛瞬間冒起了貪婪的光。
「不用點不用點，肯定夠！」
我和我爸也看見了，那是滿滿一箱子的錢，多到都快塞不下了。
「既然你們收了，那這件事就定下了。」
「56 桌，每桌都要上一份你的招牌菜」
「7 天之後我們來吃。」
朱太太始終帶著憨厚的笑意。
「得嘞，沒問題！」我爸拍了拍胸脯，「絕對讓您滿意！」
56 桌，每桌都要上一份醉豬頭，這是比秦老板都要大的客戶！
不過，也有點巧，我家後山的豬圈裡，剛好還剩下 56 頭豬。
看來我爸準備要將它們全宰了。
敲定後，朱太太離開了。
我爸也立馬動身出門。
「咱們這次要這麼多，你讓他便宜點兒。」
我媽從朱太太給的皮箱裡數出一沓錢給了我爸。
「少廢話，娘們家懂什麼！」我爸將錢用報紙一包，塞進了內襯的口袋裡。
我媽被噎住，嘴唇氣得發白，但也不敢多說什麼。
「把那些牲畜給老子看好了！」
臨行前，我爸坐在駕駛室裡瞪了我一眼。
我小雞啄米似的點著頭。
我爸冷哼一聲，一腳油門踩下，廂貨車輪飛轉，頓時如離弦之箭向著省道駛去，卷起的塵土如幽靈般咬在車尾。
「呸！」
我媽朝著我爸離去的方向，啐了口唾沫，然後從 LV 的包包裡摸出手機，
絲毫不在意我的存在。
「喂，寶寶，起床了嗎？」我媽一邊打著電話，一邊屁股一扭一扭的往站牌走去，「人家現在過去找你，你要洗得香香的呦~」
我媽也從朱太太的皮箱裡數出厚厚一沓放進了自己的包裡。
「小亮。」
突然一道熟悉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
我一愣，轉過了身。
一個身形佝偻，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悄無聲息的站在我身後。
她臉上布滿了褶皺和星星點點的褐色老年斑，手指也如枯槁般幹瘦，輕輕一動，就能看到手背上的那層皮在微微顫動，似乎隻要有道口子，就能把整張皮子給脫下來。
「奶奶……」我愕然。
我奶神情慌張，SS的攥住我的手，她的手勁很大，把我的手攥的生疼。
「那個朱太太不是人！
她給的錢可千萬不能花！」
「那是買命錢！」
我奶目光清澈，看起來不像是糊塗。
「你快逃吧，逃得越遠越好，七天之後她就來索命了！」
看著我奶焦急的樣子，冷汗如噬骨的螞蟻爬滿了我的後背。
「奶奶……」
我嘴唇哆嗦著，腿也有些發軟。
「你……你不是去世了嗎……」
8
我奶明顯一愣，眨巴眨巴眼，像是在思考如何向我解釋。
忽然她朝我做了一個鬼臉，咯咯咯的笑了起來。
「嘻嘻，我真笨，居然穿錯了皮子。」
說完，她四肢著地，極為靈活的跳到了大柳樹粗壯的枝幹上。
「你爸宰的那頭豬是豬仙。」
「先前礙於肉身，它不能無故對你們動手。」
「現在可好，你爸那個蠢貨竟然損了它肉身，還收了它的買命錢。」
「你們家要大禍臨頭！」
『我奶』一躍至了飯店屋頂。
「聽我一句勸，趕緊逃吧！」
我下意識追進了院子，昂著頭朝『我奶』大喊，「你是誰？！」
『我奶』笑而不答，轉身又從屋頂躍下，竄進了後山林。
這是撞鬼了嗎？
我一陣後怕。
兩個月前，我奶因頑疾離世。
離世前，她讓我爸給她做了一道醉豬頭。
「吃齋念佛一輩子，末了，末了，還是破了戒了。」
我奶奄奄一息的臥在塌上，臉色青紫，嘴唇翕動。
我端著大碗跪在我奶床邊，我爸用筷子從碗中夾了一塊兒軟爛的豬頭肉，遞進了我奶嘴中。
「娘，好吃不。」我爸眼中噙著淚水。
我奶嚼了好久，才咽了下去。
「香……」
我奶費力的轉過腦袋，看著我爸，渾濁的眼睛中也充盈著晶瑩的淚珠。
「栓……子……」
「娘看見過……你這豬頭咋做的……」
我爸怔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眼神中既羞愧，又不敢相信。
「你結婚那晚……喝醉了……」我奶聲音如蚊，
上氣不接下氣。
「娘也去了地窖……」
「看見了……」
我爸臉上的表情如恍然大悟，他聲音哽咽，「娘……兒子也是沒有辦法，不然做不出這個味呀。」
我奶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掌心貼在了我爸的臉上，「栓……子……」
「別做了……」
「會遭報應的……」
隨著掌心滑落，我奶也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現在想來，『我奶』口中的豬仙並不是無故闖進我家豬圈的。
但是自古以來，S牲吃肉並不違背倫理道德和生存常理，
本就是自然食物鏈的固有法則。
十裡八村都有S豬匠，豬仙就算動怒，也不應該隻找上我家來。
除非……是我爸的醉豬頭惹怒了它！
9
我爸回來時已經入夜了。
我媽是趕在我爸前一個時辰回來的。
她早早等在了飯店門口。
我爸揭蓋廂貨鬥裡的篷布，一壇壇女兒紅整齊的擺在裡面。
我媽點了點數，「正好 56 壇。」
我偷看過，我爸S豬前，都會給母豬灌上一壇女兒紅，等酒勁上來它們醉了之後，我爸再將它們拖進地窖放血割頭。
就像王來運說的，就三板斧。
但是他永遠做不出來我爸的味道，因為我爸教給他的，是要將豬頭割下之後，泡進女兒紅。
我爸不傻，
他早就留了一手。
「小心點兒搬！」我爸提醒我，「這些酒貴著呢！」
我牢牢的抱住酒壇子，走的格外小心。
「這幾天多給那些畜生添些飼料，讓它們再上上膘！」我爸說。
我點頭。
「過幾天還要再出去收幾頭豬。」我爸對我媽說，「蓮水村的郭老三白天給我打電話，要訂醉豬頭。」
「看來今年要過個肥年。」
我媽聽後一臉不屑，「晃我們吧，他吃得起嗎？！」
我爸說，「前年他們村炸山開出了溶洞，應該是賺錢了。」
郭老三是蓮水村的村長，而蓮水村是我們這兒最窮的村。
我一直暗戀的高中女同學郭晴，就是郭老三的親閨女。
人長得白白淨淨，身材也苗條，身上總是帶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的香味。
要是有機會能夠親她一口，這輩子就算是S也知足了。
我幫著我爸把鬥裡所有的酒全都搬進了地窖。
我家地窖很大，我爸也收拾的很幹淨，西牆邊靠著一壇壇的女兒紅，北牆上掛著S豬用的器具。
中央放著一張兩米長，擦得锃光瓦亮的鐵桌。
鐵桌中間略凹，留著一個拇指指肚粗細的孔洞，孔洞下放著一個紅桶。
這張桌子是我爸用來S豬的，而那個紅桶是用來接豬血的。
我跟在我爸屁股後面走出了地窖，在院子裡，我爸點燃一根煙，悶聲抽了起來。
我知道他犯難了。
我爸做醉豬頭講究活豬現S，當天燉鍋。
而朱太太一次性預定了 56 頭，我爹根本就忙不過來，除非他破了自己的規矩，提前S好，或者找個幫手。
但是自家招牌菜不能用外人，除非……
「叫王來運那小子回來！」我爸開口了。
我媽聽到後立馬放下了手機，愣了片刻，轉眼喜上眉梢，「好好好！我現在就給他打電話！」
10
王來運回來了。
一塊兒的還有我哥和他新交的女朋友。
王來運很聰明，他知道回來肯定免不了被我爸臭罵一頓，所以我媽給他打完電話後，他當即連夜坐車去了我哥的大學，把我哥也給喊了回來。
我哥和我在家裡的待遇有著天壤之別，同樣都是我爸媽的骨肉，但我哥才是他們兩個的寶貝疙瘩，從小嬌生慣養，有什麼好吃好喝好用的先給我哥，我哥在大學光每月的生活費都是萬元起步。
我哥也不辱使命，花錢大手大腳，再加上有張好皮囊，
換女朋友頻繁的就跟刷牙一樣。
每次回家帶回來的都不重樣，即使這樣我爸媽也很高興，認為這是他們寶貝兒子的能耐。
這次帶回來的這個是長得最漂亮的，瓜子臉，大眼睛，一頭咖啡色的頭發瀑布般灑在身後，打扮的也很時髦，尤其是那兩條踩著恨天高的大長腿，又白又細，好似兩顆剛從地裡拔出的碧玉青蔥，水潤鮮活。
「爸媽，這是青青。」
我哥介紹著他的新女朋友。
「來，快坐，快坐！」
我爸媽熱情的招呼著。
我爸雖然沒對王來運破口大罵，但也沒給他什麼好臉色。
王來運也很識趣的閃到了一邊。
「亮子，給你哥和你嫂子倒水呀！」我媽嚷嚷著。
我哥起身，大步走過來摟著我的肩膀，「亮子，想我沒？
」
我哥眉眼彎彎，笑起來真好看。
「還行吧……」我撓著頭。
我哥雖然壞毛病多，但對我很好，在外面也很護著我。
他知道爸媽不給我錢，有時候爸媽給他轉了生活費，他也會給我轉幾百過來，他跟我說，想吃啥就吃啥，想買啥就買啥，不夠跟哥說。
我哥真的很好。
青青努力向我擠出一絲笑容，喊了一聲弟弟，我知道自己這張醜陋的臉讓她感到不適。
「交女朋友沒？」我哥趴在我耳邊小聲問。
我尷尬的搖了搖頭。
「得抓緊呀，那種事兒可快活了。」我哥笑嘻嘻的說。
我紅了臉。
我也想嘗一次，可是……
即使我家是十裡八鄉有錢的大戶人家，
但我這張臉總是醜的讓女孩子避而不及。
沒有人會喜歡我的。
我爸媽不喜歡。
沒有血緣的人也不喜歡。
所有人都不喜歡我。
除了長相和坡腳，我天生就讓人厭惡。
「你不是喜歡蓮水村的郭晴嗎？」我哥說，「追呀！大膽追！實在不行用錢砸！咱家有的是錢！」
「我告訴你，女孩子都喜歡……」
我哥噼裡啪啦說了一堆高檔禮物的品牌，但我一句都沒有聽進去。
我隻有苦笑，咱家確實有錢，但對於我，爸媽有的隻有響亮的耳光。
青青的到來，我爸媽很高興，做了一大桌豐盛的菜。
我媽也破天荒的讓我坐上了桌。
平日裡她都是讓我蹲在廚房撿些那客人吃剩下的飯菜。
她說這是節約，是美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