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們……去銀露樹那裡。」


 


「不要!」


 


我下意識地搖頭,「那水……那水太涼了,我會很難受……」


 


「有我在。」


 


他深深地看著我,「我陪你一起。」


 


可我還是會很難受啊。


 


這算什麼歪理!


 


我還想再爭辯,他卻充耳不聞。


 


抱緊了我,就朝花圃深處走去。


 


「吳剛,你放我下來!」


 


我開始掙扎,去推他,去咬他。


 


可所有的反抗,都像是在挑釁一頭猛獸。


 


他隻用一隻手,就把我輕而易舉地按住了。


 


「別動。」


 


我們就這樣,站在了一棵更大的銀露樹下。


 


吳剛看著凝滿冰晶的巨大葉片,剛要伸手去搖樹幹——


 


我卻忽然掙脫了他的鉗制。


 


雙手環住了他的脖頸。


 


在他錯愕的眼神中,我仰起頭,將溫軟的唇,印在了他的喉結上。


 


他的動作,瞬間頓住。


 


「吳剛……我怕……我怕涼……」


 


我順著那條剛毅的下颌線,一路向上。


 


覆上了他緊抿的唇。


 


又學著話本裡看來的樣子,笨拙地親吻了他一會兒。


 


可吳剛始終沒有任何反應。


 


像是……一尊被我褻瀆的神像。


 


26


 


我有些氣餒,

停了下來。


 


與他分開少許。


 


吳剛定定地看著我。


 


「瑤瑤。」


 


他終於開口,「之前談及我的妻子,並不是想告訴你,我心中還有旁人……」


 


他頓了頓,像是在努力組織語言:


 


「那隻是一個陳述,陳述一個不堪的、早已結束的過去。」


 


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自我厭棄:


 


「但是,瑤瑤,那段過去,讓我變成了一個沾滿鮮血的、被天道厭棄的罪人。我……不值得。」


 


我怔住了。


 


忽然,一陣夜風吹過。


 


將我那被酒意和情熱燒得混沌的神志,吹得清明了幾分。


 


我……剛才在做什麼?


 


我在吻他。


 


我在主動地吻他。


 


這時,一絲極清甜的桂花香氣,拂過鼻尖。


 


那是桂花糖的味道。


 


是他為了我,笨拙地學著去做的。


 


想起那隻「粗制濫造」卻無比穩當的小杌子。


 


想起那在雷鳴聲中,為我隔絕所有恐懼的沉默身影。


 


想起每日醒來時,那早已備好、還帶著他指尖餘溫的白玉盞。


 


我看著吳剛那雙寫滿了悲傷的眼睛。


 


忽然笑了。


 


「吳剛。」


 


我問他,「你是不是以為,我此刻神志不清,說的都是胡話?」


 


「對。」


 


他聲音沙啞,「所以——」


 


沒等他說完,我便湊到他耳邊,清晰地吐出了那幾個字:


 


「我喜歡你。


 


27


 


我等了一會兒。


 


吳剛沒有回應。


 


隻有抱著我的手臂在收緊。


 


他還在猶豫。


 


是因為他所謂的「不值得」嗎?


 


還是……他沒那麼喜歡我?


 


心口泛起一陣酸澀。


 


我深吸一口氣:


 


「吳剛,我喜歡你。可是你再不說話、不回應,我就……去找別的兔子!公兔子!


 


「廣寒宮裡沒有,我就下凡去找!反正,總會有公兔子喜歡我的!」


 


話音剛落,我的白衣,碎在了他手中。


 


「瑤瑤,在凡間時,我便已……給了她和離書。」


 


他頓了頓,「我們,不是私通。


 


夜風吹來,帶著冰晶的寒氣。


 


我赤裎的肌膚觸到這刺骨的涼意,瑟縮了一下。


 


吳剛卻沒有再給我退縮的機會。


 


他低下頭,攫住了我的唇。


 


一隻手牢牢地箍著我的腰,將我的身軀緊緊壓向他的胸膛。


 


另一隻手,則探入我破碎的衣衫之下。


 


……


 


銀露樹上的冰晶和露水,終究還是泄了個幹淨。


 


不是因為風,而是因為我們。


 


我們就站在這棵巨大的神木之下。


 


吳剛也像是一棵扎根於此的樹。


 


而我,則是攀附其上的藤蔓。


 


被狂風暴雨席卷。


 


迎接那如巨斧開山般的挞伐。


 


沉悶的夯響,讓我從腳尖到發梢都跟著戰慄。


 


起初是疼的。


 


陌生的疼。


 


我忍不住咬了他的肩膀。


 


可漸漸地,疼痛褪去。


 


一股暖流,從神魂中升騰而起。


 


帶起萬千片流光。


 


比月華更明亮。


 


極致璀璨那一刻,我腦中亂糟糟地想著:


 


「這莽漢,砍了千年的樹,力氣……果然都用在了該用的地方。


 


「尤其是,腰。


 


「還有,手指。」


 


28


 


不知過了多久,吳剛終於舍得將我放下。


 


他從銀露樹上折下一片巨大的葉子,鋪在草地上。


 


將已經腿軟的我,放在了上面。


 


我蜷在葉子上,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他俯下身,用指腹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痕。


 


「所以。」


 


吳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戲謔,「小兔子,你是更喜歡……人的方式,還是……兔子的方式?」


 


我看著他,不解其意:


 


「什麼是人的方式?」


 


「人的方式……」


 


吳剛吻上我的眉心,「是這樣。看著彼此的眼睛,沉入同一片星海。」


 


我的身體,重新燃起大火。


 


「那……兔子的方式呢?」


 


我輕吟著問道。


 


他把我輕輕翻了個身。


 


溫熱的大手,覆上我的脊背,停留在尾椎之上。


 


吳剛將我整個人都圈入懷中,下巴抵著我的肩窩。


 


「兔子的方式……」


 


他咬著我的耳骨,

溫熱的吻,落向我的後頸,「是這樣。我看著你,墜入極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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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記不清,我們到底試了多少種「方式」。


 


隻知道,吳剛最後,還在我耳邊低聲蠱惑:


 


「如果你想用原身,也不是沒有辦法……」


 


我哭著求他:


 


「吳剛,月亮已經不圓了,月圓之夜已經過去了,我……已經不情動了……」


 


他卻輕笑一聲,吻去我的淚:


 


「我保證,最後一次。」


 


信他的鬼話。


 


……


 


吳剛抱著我回到寢殿,看著那張隻能睡下一個人的雲床,嘆了口氣:


 


「我……睡地上。


 


第二天醒來時,身邊多了一張床。


 


一張用整塊星沉木打造的,巨大無比的床。


 


雖然床沿的雕花還帶著幾分斧鑿的粗糙,但很結實。


 


而且,他可以抱著我睡了。


 


當晚,那張床響了一整夜。


 


第三天,吳剛在床腿下,加了幾根更粗的支柱。


 


床沒塌。


 


我的腰塌了。


 


不過說來也怪,明明日夜勞累,我卻並無仙元耗損之感。


 


每日醒來時,反而感覺神魂更凝實了些。


 


許是……吳剛身上的陽氣,很滋養兔子吧。


 


我紅著臉,偷偷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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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吳剛在一起的日子,很甜。


 


也很……氣人。


 


大約是沒了束縛,我那兔子的天性便徹底釋放了出來。


 


總是忍不住,在廣寒宮柔軟的仙草地上,現出原形,來回打滾。


 


後果就是,我的仙裙,常會沾上青綠的草屑和湿潤的泥土。


 


沒幾日,我便對著寢殿裡那座越堆越高的衣服山,犯了愁。


 


抱著最大的一捧,跑去找吳剛:


 


「吳剛……衣服髒了,可仙侍姐姐們又不在,怎麼辦呀?」


 


「我來洗。」


 


吳剛拎起那堆仙裙,去了漱玉泉。


 


我以為他是要捏個滌塵訣什麼的。


 


結果,卻見他撈起我最喜歡的那件銀絲軟绡,把它……鋪在了一塊大青石上。


 


然後,抡起了拳頭。


 


「不要——!


 


我慘叫一聲,飛撲過去。


 


像護著胡蘿卜一樣,SS抱住那件差點被他錘出內傷的仙裙。


 


「這,這可是銀絲軟绡,鮫人淚織的!這麼洗,會碎的!」


 


他握著拳頭,一臉不解:


 


「這樣洗,會比較幹淨。」


 


我:「……」


 


在我手舞足蹈、聲淚俱下地科普了半個時辰的「仙衣保養大全」之後,吳剛才終於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不太理解,但我大概知道要怎麼做了。」


 


於是,廣寒宮中,出現了一道奇特的風景。


 


每日黃昏,漱玉泉邊,吳剛都會坐在青石上,用能開山裂石的大手,為我浣洗衣裳。


 


他會小心翼翼地拈起仙裙,輕輕地、慢慢地揉搓。


 


我則坐在一旁,

晃著腿,吃著桂花凍。


 


還不忘指揮他:


 


「欸!那裡,那片雲紋還沒洗幹淨!」


 


有時,還會蹦蹦跳跳過去,摘一朵月魄花,別進他束起的黑發。


 


31


 


這一日,吳剛又在浣衣。


 


夕陽從他身後漫過。


 


描摹著他每一次呼吸時,脊背的起伏。


 


像是熔金。


 


我看著他,忽然又有了一個鬼點子。


 


我悄無聲息地湊過去。


 


掬起一捧泉水,朝他潑了過去。


 


吳剛高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他轉過頭,看著我。


 


黑眸裡先是錯愕,隨即,唇角揚起。


 


「小兔子……」


 


他聲音裡帶著警告,「你在玩火。」


 


「我沒有玩火呀,

我在玩水呀。」


 


我衝他做了個鬼臉,又掬起一捧水。


 


他挑了挑眉,隨手一揚。


 


一道巨大的水幕,如白練般,朝我卷來。


 


我尖叫著躲閃,卻還是被澆了個正著。


 


渾身都湿透了。


 


我用盡全力,又用水潑他。


 


那水落在他身上,仿佛無關痛痒。


 


可他隨意甩過來的一點水花,對我而言,卻像是兜頭而來的暴雨。


 


「不公平!」


 


我一邊狼狽地抹著臉上的水,一邊抗議,「你那麼大!我這麼小!你這是欺負兔子!」


 


吳剛聞言,笑了。


 


片刻後,他看著我的目光,漸漸變了。


 


32


 


吳剛的視線,像是帶著溫度。


 


順著我湿漉漉的發絲,劃過我的臉頰、鼻尖,

微張的唇。


 


一路向下……


 


那身銀絲軟绡被泉水一浸,此刻竟像褪去了所有的遮蔽。


 


衣料之下,是籠著一層薄霧的雪山。


 


那抹嫣紅,如同雪山之巔,落了一點朱砂。


 


吳剛眼中的笑意漸漸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沉的情緒。


 


如同風暴前夕,那幽暗的海面。


 


「瑤瑤……」


 


「哗啦」一聲,他破水而來。


 


將我攔腰抱起,按進胸膛。


 


帶著涼意的唇,吻住了我。


 


漱玉泉是冰的。


 


他的吻,卻滾燙。


 


他將我抵在青石上。


 


衣衫糾纏不清。


 


水花之上,

是他偾張的背。


 


水波之下,是我緊繃的腿。


 


彼此相抵。


 


細密的氣泡升騰、上浮、破裂。


 


和著不成調的嗚咽。


 


月光被我們攪得支離破碎。


 


我的神魂,被兩種極致的力量拉扯。


 


一半是清醒的沉淪,一半是滾燙的極樂。


 


33


 


這一日,我突發奇想。


 


決定給這月光都快要結成霜的廣寒宮,進行一番改造。


 


我從花圃裡採來幾條縈星藤,想把它們纏繞在寢殿的廊柱上。


 


這樣,夜裡也會有溫柔的光亮。


 


可廊柱實在太高,我踮著腳跳了半天,還是夠不著。


 


「吳剛——」


 


我朝遠處那個正在磨斧頭的身影喊道,「來幫忙!


 


吳剛馬上走了過來。


 


他看見我手裡的藤蔓。


 


「這個不行。」


 


「為什麼不行!多好看呀!」


 


他將藤蔓湊到鼻尖輕嗅了一下,皺起眉頭:


 


「這縈星藤,好看是好看,但它的花粉,帶有惑人心神的微毒。若是日夜伴在身側,怕是會侵擾夢境,耗損仙元。」


 


又一本正經地補充:


 


「而且,藤蔓會招蟲子。」


 


我簡直要被他氣S。


 


「微毒而已!我們兔子,嘗遍百草,這點毒,給我磨牙都不夠!」


 


我氣鼓鼓地看著他,「而且,廣寒宮裡,哪來的蟲子!」


 


吳剛卻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