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背對著我:


 


「好看。」


 


「你都沒轉身!這可是我這一千年以來,第一次穿好看的衣裳!捧捧場行嘛!」


 


吳剛似乎被我說動了,無奈地嘆了口氣,轉過了身。


 


然後,他的視線定住了。


 


廣寒宮裡,一時隻有風拂過桂樹的沙沙聲。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幾乎以為,他下一句,會說出什麼像樣點的誇贊了。


 


可他終究還是那個吳剛。


 


片刻後,他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時還要生硬幾分的語氣,給出了評價:


 


「好看。就是……料子太薄,容易著寒。」


 


我不想和他計較,翻了個白眼,又換了一身流霞雲錦。


 


「這件呢?」


 


「好看。

就是……飄帶太長,會絆到你。」


 


他皺著眉,一臉嚴肅地補充,「不方便。」


 


他到底懂不懂什麼叫無用之美啊。


 


我衝到他面前。


 


吳剛馬上停下了動作。


 


我抽出一根最長的粉色飄帶,在他的斧柄上,打了個蝴蝶結。


 


他剛要摘下去,我便搶先一步:


 


「不許摘!」


 


吳剛看著那蝴蝶結,表情很是無奈。


 


最後,他嘆了口氣,擺擺手。


 


這是讓我去一邊歇著的意思。


 


然後,他開始扛著那柄系著粉色飄帶的巨斧,繼續砍樹。


 


每揮動一次,飄帶便在空中劃出一道歡快的弧線。


 


我看著這畫面,抱著肚子,笑出了聲。


 


18


 


這一晚,

我心情舒暢,睡得格外香。


 


夜半,廣寒宮中卻忽然電閃雷鳴。


 


天界的雷,並非凡間的炸裂之聲。


 


而是能撼動心神的轟鳴。


 


如同天道敲響的警鍾。


 


雷聲中,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被無盡的火焰包裹。


 


那火焰很燙。


 


卻又無比熟悉。


 


像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夢境的最後,我看到了一雙眼睛。


 


一雙充滿了悲憫的眼睛。


 


天君的眼睛。


 


我猛地從夢中驚醒。


 


冷汗浸湿了我的皮毛。


 


叫了半天仙侍姐姐,沒人回應。


 


雷聲卻越來越響。


 


震得整個殿閣都在嗡鳴。


 


我記得自己以前是不怕打雷的。


 


可現在,卻被嚇得現了原身,蜷縮在寢殿角落,渾身發抖。


 


我試探著叫了一聲:


 


「吳剛……」


 


本以為,隔著這麼遠,他根本不會聽見。


 


未料,話音剛落,殿門外便立刻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


 


「我在。」


 


我怔住了。


 


他似乎發現我沒再出聲。


 


又喚了喚我:


 


「小兔子?」


 


「嗯,你怎麼會……」


 


我遲疑著問。


 


「雷聲太大,我被吵醒了。」


 


他解釋道,「想著你可能會怕……」


 


聲音隔著門板,顯得有些模糊。


 


我卻笑了。


 


心底那點恐懼,瞬間被驅散了。


 


「嗯,我知道了。」


 


吳剛沒再多言,隻說:


 


「好,那你睡吧,我就在外面。」


 


「嗯。」


 


有他在外面,我不怕了。


 


卻也……睡不著了。


 


19


 


第二日,我們都默契地起了個大早。


 


又都默契地……不知道該如何開口說第一句話。


 


斧聲遲遲沒有響起,讓清晨顯得格外漫長。


 


把白玉盞遞給我時,吳剛的指尖不小心觸到了我的手背。


 


他猛地一縮,我跟著一顫。


 


白玉盞朝地上落去。


 


兩個人又同時彎腰去撿。


 


「咚」的一聲,

額頭撞在了一起。


 


觸電般彈開。


 


氣氛有些微妙。


 


但誰都沒說什麼。


 


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跑到花圃,對著那株粉色的小花,發了好久的呆。


 


終於到了晚上。


 


「吳剛,我要就寢了。」


 


不知何時,睡前同他打聲招呼,已經成了我的習慣。


 


吳剛「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忽然感覺有些憋悶。


 


我站起來,又坐下去。


 


「吳剛,那株小花,能讓人動情,但是,得先有情,才會動情,對吧?」


 


他砍樹的動作頓住了。


 


「吳剛——」


 


「瑤瑤,你知道我為何會在此地,日日砍樹嗎?」


 


我被他這突然的話題轉移弄得一愣。


 


「知道一些,你修仙有過,不肯專心,天君才謫令你來此砍樹的。」


 


吳剛看著我,苦澀一笑:


 


「那是給三界看的版本,一個……假的版本。」


 


20


 


「那真的版本是什麼?」


 


我們兔子,天生就愛刨根問底。


 


被吳剛這麼一說,我便好奇起來。


 


他沉默許久,仿佛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


 


「《山海經·海內經》有雲:『炎帝之孫伯陵,同吳權之妻阿女緣婦,緣婦孕三年,是生鼓、延、殳』」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吳剛遠遠地看著我:


 


「吳權,是我的本名。」


 


我瞪大了眼睛。


 


他似乎還嫌不夠,又補充道:


 


「緣婦,

是我的妻子。」


 


他看著我,一字一句:


 


「我,S了伯陵。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S一般的沉寂。


 


我張了張嘴,感覺自己有很多話要問。


 


比如,「那她呢?」


 


比如,「後來呢?」


 


比如,「你……還愛她嗎?」


 


可最後,所有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我隻能傻傻地、呆呆地,看著他。


 


吳剛也看著我。


 


那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


 


「去睡吧。」


 


說完,他便轉身,走進了無盡的夜色裡。


 


留我一個人。


 


21


 


接下來的許多天,我和吳剛都沒再說過話。


 


他沉默地砍樹。


 


隻是每日清晨,會把晨露和點心放在我門口。


 


我沉默地坐在廊下。


 


有時會數天上的雲,有時會數地上的草。


 


有時,隻是看他。


 


他沒有再解釋,我也沒有再問。


 


這天,是月圓之夜。


 


我一整天都覺得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體內像是有暗流湧動。


 


坐在院子裡,目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吳剛身上飄。


 


他今日似乎也與平時不同。


 


砍樹格外用力,汗水也比平時流得更多。


 


每一次揮斧,都仿佛有一股力量,順著他緊實的脊背,攀升至寬闊的肩胛。


 


在偾張的手臂處,轟然爆發。


 


中途,他停下來歇息。


 


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我:


 


「怎麼了?


 


「沒怎麼。」


 


我馬上移開視線。


 


他沒多問,隻遞過來幾顆用桂花葉包著的東西。


 


「以前……在凡間時,我做過桂花糖。按記憶裡的方子做了幾顆,你嘗嘗。」


 


我接過來,剝開葉子,吃了一顆。


 


糖很甜。


 


可那甜意剛一入喉,就仿佛瞬間吸幹了所有津液。


 


讓人愈發幹渴。


 


我不由想到了桂花酒釀。


 


廣寒宮的冰鑑裡,應該還有一些。


 


「我……我先去睡了。」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謊。


 


我翻箱倒櫃,沒找到酒釀,倒翻出來一壇陳年的桂花酒。


 


也好。


 


我自斟一盞,

仰頭飲盡。


 


酒意瞬間上頭。


 


心裡那點煩亂,被放大了無數倍。


 


忽然就很想……去找他。


 


22


 


剛走出殿門,就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朝我走過來。


 


「怎麼還不睡?」


 


我看著他,腳下忽然一軟。


 


「這個廣寒宮,晃得太厲害了……還有你這個人,你怎麼也在晃……」


 


吳剛連忙將我攬入懷中。


 


「你喝酒了?」


 


他聞到了我身上的酒氣,眉頭皺起。


 


「我沒有!嗝……真的!我沒有!」


 


「喝了多少?」


 


「就一盞!真的!就一盞!


 


我暈乎乎地伸出一根手指,「不是我吹,我的酒量……」


 


「你醉了。」


 


「我沒有!真的!我沒有!不是我吹,我的酒量……」


 


我還在喋喋不休,試圖證明著什麼。


 


吳剛卻隻是嘆了口氣。


 


那雙大手,拍了拍我的背。


 


「好,你沒醉。」


 


他像是在哄一個胡鬧的孩子,「那我們……先回殿裡去,好不好?」


 


說這話時,他微微低著頭。


 


那雙總是深邃難懂的黑眸,在極近的距離下,撞入了我的視線。


 


一瞬間,我所有的胡言亂語,都像是被吸了進去。


 


裡面,是一片被月光浸透的深海。


 


和海面上,

那個小小的我。


 


我忽然拽住了吳剛的衣襟。


 


23


 


他猝不及防,隻好順著我的力道俯身下來。


 


兩人一下子貼得極近。


 


我撫上他刀刻般的眉骨。


 


「吳剛,在凡間時,有沒有人說過,你是一個……英俊的男子?」


 


吳剛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沒有。」


 


「你騙人。」


 


他沒說話,隻沉默地看著我。


 


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裡面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


 


又像是有什麼東西,燒了起來。


 


吳剛看了我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麼:


 


「你又去花圃了?」


 


「沒有!」


 


我馬上反駁,聲音悶悶的,

「自從上次……自從你給我講了你……和你妻子的事,我就再沒去過了!因為……我難過S了!」


 


他愣住了。


 


「跟你說那個,不是為了讓你難過的。」


 


「你不就是為了告訴我,你是有妻子的人嗎?」


 


吳剛看著我,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最終,他隻是嘆了口氣。


 


「算了。」


 


他頓了頓,似乎想起了什麼,「今夜……月圓?」


 


「對呀,月圓之夜,最適合……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他沒說話,隻是又看了我一陣。


 


然後,把我抱了起來。


 


24


 


「吳剛,

你幹嘛!」


 


「送你回去睡覺。」


 


我被他抱著,鼻息間全是他的氣息。


 


那股因為月圓而湧起的潮汐,非但沒有平復,反而像是找到了歸宿,愈發澎湃洶湧。


 


我忍不住在他懷裡蹭了蹭。


 


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驅使著我,讓我必須為此刻的感覺,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


 


於是,我問出了那個本不該問的問題:


 


「吳剛,你的妻子,是真的和伯陵君私通了嗎?」


 


他的腳步猛地頓住。


 


「是。」


 


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情緒,「所以——」


 


「吳剛。」


 


我打斷他,抬起頭,「我們,私通吧?」


 


他看著我,連呼吸都忘了。


 


半晌,才沙啞地問:


 


「小兔子,

你可知道……私通是什麼意思?」


 


他的懷抱好溫暖。


 


我的神志,混沌了一下。


 


吳剛見我沒回答,似乎確信我不懂了。


 


正要繼續往寢殿走。


 


我卻仰起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


 


「我知道啊,我偷偷翻過仙子書房裡的《三界禮法通識》的。


 


「書上說,『夫婦之外,苟合也,是為私通』。我們現在不是夫婦,如果做了……那種事,就叫『私通』,對不對?


 


「可書上也說了……情動之時,隻要做了那種事,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啊。」


 


吳剛僵住了。


 


我看著他那瞬間變得幽深的黑眸:


 


「吳剛,我們,私通吧?」


 


25


 


不知過了多久,

吳剛眼中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才逐漸平息。


 


他看著我,聲音沙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