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些我站在石頭上踮腳都夠不著的花瓣,他隻需微微抬手,便能觸及。


 


他動作很穩,也很有耐心。


 


舉著白玉盞,等著仙露滴落、匯聚,不厭其煩。


 


晨曦中,他的身影,正好將我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像一堵沉默的牆。


 


將所有風雨都隔絕在外。


 


聽著清脆的滴答聲,那顆有些慌亂、有些焦躁的心,居然就這麼慢慢平復了。


 


「謝謝你。」


 


我在心裡對吳剛說道。


 


還好有你。


 


9


 


我每日都跟吳剛一起去接晨露。


 


他不知從哪找來一塊空桑木芯,給我做了個小杌子。


 


這樣,我踮起腳尖,就能夠得著花瓣。


 


他還用獸皮給我縫了個能束口的水囊。


 


掛在腰間,

再也不怕失手掉落。


 


起初幾日,我興致勃勃。


 


天不亮就起來,接上大半個時辰。


 


然後一口氣喝個精光,仿佛那是瓊漿玉液。


 


結果便是,雙臂酸疼、雙腿打戰。


 


最要命的是,一天裡不知道跑了多少趟滌塵間。


 


幾天之後,新鮮勁兒一過,我便懶了。


 


雖說自己接的晨露,是比從前仙侍奉上的要清冽甘甜些。


 


喝下後也確有耳聰目明之感。


 


可這每日早起的苦差,實在太累人了。


 


這一日,天光熹微,吳剛又來喚我。


 


「瑤瑤,起來了。」


 


他的聲音隔著殿門傳來。


 


「不去……」


 


我在柔軟的枕頭上蹭了蹭,拖長了尾音,「好困……」


 


「小兔子,

不要晨露了?」


 


「我才不是小兔子……」


 


我把腿從雲被裡探出來,嘟囔著,「我本也不需日日飲露的,隻是晨露能讓我的毛發更漂亮些……」


 


門外的呼吸,似乎頓了一下。


 


「人間的話本子裡不都說了麼。」


 


我又翻了個身,抱住了身旁冰涼的玉枕,「女人……是水做的……吳剛……你也是水做的嘛?怎麼這麼……冰……」


 


門外,徹底沒了聲音。


 


我幾乎以為他已經走了。


 


「不。我是……石頭做的……」


 


吳剛說完這句話,

我便聽到了有些倉促的腳步聲。


 


漸行漸遠。


 


像是……在躲著什麼似的。


 


10


 


我這一覺,直睡到日上三竿。


 


醒轉的瞬間,便從床上彈了起來。


 


完了,吳剛定要數落我懶惰了!


 


我趕緊跳下床,奔出寢殿。


 


廊下的小桌上,白玉盞正靜靜放在那裡。


 


滿滿一盞甘霖。


 


我一口飲盡,隻覺得一股清冽之感,從喉間直墜丹田。


 


好舒服。


 


不知怎的,我這仙體……最近似乎總是莫名燥熱。


 


果然,沒人管著,修為都退步了。


 


「小兔子,醒了?」


 


一個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


 


我循聲望去。


 


天光大亮,吳剛正赤著上身,砍著桂樹。


 


汗水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流動的金光。


 


肌肉的線條,被勾勒得分明。


 


像一張拉滿的強弓。


 


又是一股莫名的熱。


 


「謝謝。」


 


我小聲說。


 


他停下斧頭:


 


「舉手之勞。」


 


又頓了頓,補了一句:


 


「以後,我幫你接。」


 


我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說,要我自己動手嘛。」


 


吳剛看著我,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讓你會,不是讓你累。」


 


11


 


我坐在廊下,晃著腿,看吳剛砍樹。


 


看了一會兒,他忽然轉過頭來,目光沉沉:


 


「你在看什麼?


 


我一怔。


 


他似乎也覺得這話問得突兀,連忙移開視線,有些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所以,你飲晨露,不是因為口渴,隻是……」


 


他像是在斟酌詞匯。


 


「是,也不是。」


 


我答道,「從前確是不怎麼口渴的,可不知為何,近來常常會覺得渴,有時還會覺得餓,想吃……」


 


心念一動,我看向他。


 


「吳剛。」


 


「嗯。」


 


「你那裡有什麼好吃的嘛,比如……桂花糕什麼的?」


 


本來覺得問了也是白問。


 


他這麼個粗人,怎麼可能會有桂花糕這種精細點心。


 


好懷念仙侍姐姐們啊。


 


「有。」


 


吳剛的回答,卻出乎我的意料。


 


他摸出一塊看起來像石頭、顏色也像石頭的東西。


 


走過來,遞給我。


 


「還真有一塊。」


 


他語氣裡帶了點懷念,「大概……是一百年前做的。」


 


我接過那塊能當暗器使的「桂花糕」。


 


本想直接丟到那張木頭臉上。


 


想了想,還是認命地在自己的額頭上,「梆」地敲了一下。


 


「吳剛,你覺得,這東西,還能吃嗎?」


 


「泡泡水的話,應該能吃吧——」


 


吳剛說到一半,看著我無語的表情,笑了,「好像,是不能吃了。」


 


他猶豫了一下:


 


「那,我們一起做點?


 


「不好!」


 


一想到他接下來又要說「自己做的最香甜」之類的鬼話,我馬上拒絕,「我去花圃裡隨便薅一把草,就行啦!」


 


12


 


我在花圃裡刨了半天靈草。


 


順便把那點說不出的煩亂,都發泄了出去。


 


對,煩亂。


 


我也不知自己為何煩亂。


 


隻是覺得心裡堵得慌。


 


於是,我開始在花圃裡亂逛。


 


這株靈光花,顏色太冷,不吃。


 


那片銀月草,有點硌牙,不吃。


 


那團流雲絮,沒有嚼勁,不吃。


 


走著走著,忽然看到一株從未見過的粉色小花。


 


花瓣薄如煙霞,是流動的緋色。


 


如少女面頰上的紅暈。


 


月華拂過,那緋色竟像水波一樣,

從花心緩緩蕩漾至瓣尾。


 


它不像別的仙葩那般清冷,甚至還能隨著我的呼吸而開合。


 


仿佛一顆正在怦跳的心髒。


 


我竟舍不得吃它了。


 


我繞著那株小花轉了幾圈,現出原身,在小花下面的草地上,翹著後腿,又睡著了。


 


風拂過,花粉落在我身上。


 


一股甜膩的香氣,纏上了我的鼻息。


 


13


 


不知過了多久,我又被渴醒。


 


喉幹唇燥,整個人都熱得厲害。


 


我費力地睜開眼,眼前是吳剛那張放大了的臉。


 


「瑤瑤?小兔子?」


 


他在叫我。


 


不知為何,吳剛看上去和往日有些不同。


 


還是那張稜角分明的臉,眉眼也依舊是刀削斧鑿般的剛毅。


 


可那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氣息,

卻仿佛被月色鍍上了一層柔光。


 


那雙黑眸裡,也仿佛漾著星辰。


 


裡面的每一道漣漪,都像是為我而起。


 


我伸出手,去摸他的臉:


 


「吳剛……」


 


手被他溫熱的大掌握住。


 


「嗯,我在。」


 


「我……我想要,香香的桂花糕。」


 


一聲低笑,從他唇邊泄出:


 


「已經給你做好了,等你醒了就能吃。」


 


他身上,確實有一股清甜的桂花香。


 


我把他拉向自己。


 


把臉埋進他的胸膛。


 


「吳剛,你好香啊。」


 


「別動……」


 


他身上……竟是涼的。


 


清泉般的涼,順著相貼的肌膚,鑽進我的四肢百骸。


 


仿佛隻要抱住他,就能澆熄體內燃燒的野火。


 


我忍不住伸出手,在他身上摸了摸。


 


感覺沒那麼熱了。


 


我繼續摸。


 


吳剛忽然嘆了口氣,握住我作亂的手。


 


「瑤瑤,等下,可能會有點難受。」


 


「什麼……有點難受?」


 


我迷迷糊糊地問。


 


話音剛落,我便被他整個抱了起來。


 


他抱著我,快步走到一棵巨大的銀露樹下。


 


華蓋般的葉片,遮蔽了我們。


 


下一刻,他猛地一搖樹幹。


 


混著冰晶的水,當頭淋下。


 


14


 


我著涼了。


 


仙人也會著涼,

簡直是三界奇聞。


 


都怪吳剛。


 


他照顧了我好幾天。


 


還給我做了桂花糕。


 


雖然賣相不怎麼樣,但意外地很好吃。


 


我卻一直沒給他好臉色。


 


他也不解釋,隻默默在不遠處砍樹。


 


「夯……夯……夯……」


 


那聲音,像是有話想對我說。


 


又像是不知該如何開口。


 


我忍了幾天,還是沒忍住。


 


「吳剛,我們聊聊。」


 


他放下斧頭,走了過來。


 


「瑤瑤,那株小花……」


 


「我知道。」


 


我搶在他前面說,「那株小花,

是能讓人動情的,對吧?」


 


吳剛似乎沒料到我竟如此直接。


 


表情僵了一下,「嗯」了一聲。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這有什麼好羞於啟齒的。你這種做過凡人的,就是心思多。我們玉兔一族,可坦率得很。」


 


我掰著指頭:


 


「春天的時候,月亮特別圓的時候,都會動情啊,天道而已。」


 


他看著我,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什麼。


 


我被他看得有點莫名其妙,正好心裡也有些疑慮,就順便和他說了:


 


「不過,說來也怪,按理說,我在月宮千年,早該有過……這種感覺了。可最近,卻像是突然有了七情六欲一樣,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吳剛聽我說了半天,

卻隻點了點頭,語焉不詳:


 


「你從前,確實和現在不一樣。」


 


又頓了頓:


 


「以後,別再碰那花了。」


 


說完,他又去砍樹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感覺心跳得有些快。


 


定是那奇葩的毒性還未清。


 


得多吃幾塊桂花糕,壓一壓才行。


 


15


 


有了晨露和點心,我在廣寒宮裡的日子,和從前更像了。


 


但我已經很久沒有再碰過玉杵了。


 


不知怎的,每旬十天,有十一天都不想幹活。


 


那就不幹了吧。


 


隻是,日子久了,不免有些無聊。


 


花圃也不怎麼去了。


 


每次一往那個方向走,吳剛就如臨大敵,在我耳邊絮叨個沒完。


 


別碰這個,

別摸那個。


 


那我還有什麼逛園子的樂趣!


 


還不如不去。


 


可還是得找點事做。


 


我忽然想起了寢殿裡的霓裳仙裙。


 


都是仙子賜我的。


 


得了新制的仙裙,那些色彩活潑的,她都會拿來給我。


 


隻是每次,都要補上一句:


 


「瑤瑤雖終日搗藥,無暇化形,用不上這些,可我見了,還是想送給你。」


 


我感念她對我好,便愈發賣力地搗藥。


 


那些仙裙,也都束之高閣了。


 


可現在,我忽然想試試看。


 


正好,這裡有個現成的……參謀。


 


我取來幾件最喜歡的,一股腦地堆在桂樹下的石桌上。


 


剛準備把身上那件樸素的白衣脫掉——


 


「你做什麼?


 


16


 


吳剛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罕見的緊張。


 


「換衣裳啊。」


 


我理直氣壯。


 


話音剛落,對上他那雙寫滿了「非禮勿視」的眼睛。


 


才後知後覺,那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可要是先在寢殿裡換好了,再跑出來給他看,那也太麻煩了吧。


 


我眼珠一轉,指了指那棵桂樹:


 


「要麼,我到樹後面換,換好了,你幫我看看?」


 


吳剛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以為他嫌麻煩,又提議道:


 


「那,要麼你跟我去寢殿那邊?」


 


「不必了。」


 


他趕緊擺手,猛地轉過身去,背對著我。


 


聲音又急又快:


 


「你,你就在這換吧。」


 


17


 


我搗鼓了半天。


 


吳剛一點動靜都沒有。


 


我換好一身銀絲軟绡,在他面前轉了個圈:


 


「好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