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搗藥千年,廣寒宮中,仙影漸淡。
隻剩揮斧的莽漢。
我厭他粗蠻,他嫌我嬌軟。
直到月圓夜,酒助情潮,我倒在他懷中。
一夜沉淪。
原來,莽漢,甚香。
1
我是玉兔。
在廣寒宮中搗藥千年。
我的天命,本該是在搗藥臺前,杵起杵落,周而復始。
唯一的變數,來自十日前。
那日清晨,嫦娥仙子突然駕雲離闕。
說是要去太陰星君府上,赴一場千年之約。
起初,我並未在意。
可一日過去,兩日過去,三日過去……
直到第十日的桂樹又一次在斧聲中愈合。
仙子仍未歸來。
我揣著前爪,在空氣裡嗅了十天十夜。
確認了仙子遠去的氣息。
也確認了另一件事——
身體裡,像是有一層冰封的薄殼,正在無聲開裂。
漸漸地,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從裂縫中冒了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那用了千年的玉杵。
第一次覺得,它沉重得像一道枷鎖。
我當即散了仙法,化作人形。
把玉杵隨意丟在白玉桌上。
「當啷」一聲。
不遠處,正在揮斧伐樹的吳剛回過頭。
隔著飄零的桂花,朝我看來。
目光沉沉。
然後,又轉了回去。
「夯……夯……夯……」
一下下地,
劈向那棵永遠也砍不倒的桂樹。
我看著他古銅色脊背上虬結的肌肉,和順著肌理溝壑蜿蜒流淌的汗水。
不知為何,忽然「嗤」了一聲。
話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吳剛卻似無知無覺。
斧聲還在不知疲倦地回響。
「夯……夯……夯……」
這聲音,我聽了一千年,從未覺得有何不妥。
可就在剛剛那句輕嗤冒頭後,這單調的斧聲,竟也變得煩人起來。
好吵。
我把耳朵耷拉下來,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睡了過去。
2
醒來時,口幹舌燥。
習慣性地摸向身邊的白玉盞。
裡面早已見了底。
這可麻煩了。
我素來用的,都是晨露。
平日裡,自有仙侍在卯時三刻前備好。
如今,她們也不在。
怎麼辦呢?
我不自覺地磨起了後槽牙。
這時,那惱人的斧聲,忽然停了。
我心中一喜。
他是聽見我的絮叨了嗎?
我踮著腳尖,朝吳剛那邊挪近了些。
卻見他放下斧頭,拿起旁邊的獸皮水囊,仰頭灌了幾口。
水珠順著他的胸膛滾落。
莽夫啊,飲水都這般粗野。
吳剛似乎覺察到了我的視線。
轉過頭,對著我,說出了我們相識千年以來第一句完整的話:
「站遠點。」
說完,他握著斧柄的指節緊了緊,
又繼續砍樹。
「夯……」
又冷又硬的臭石頭!
我感覺後頸的軟毛都要炸開了。
有個聲音在瘋狂叫囂——
去蹬他!用後腿去蹬他!
「喂!」
「夯……夯……夯……」
斧頭劈砍的悶響,蓋過了我的叫聲。
「喂!吳剛!」
3
吳剛終於停下了。
他轉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我被那狼一樣的眼神看得一窒。
登時結巴:
「我,我……你能幫我,取點水嘛?
」
他濃黑的眉毛皺起。
「好。」
欸?他人還怪好的咧。
耷拉下去的耳朵剛支稜起來。
下一刻,就見他從樹上摘下幾片葉子,把上面的水珠,隨手倒進了我的白玉盞。
「你!」
他看著我,眼神不解。
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頓了頓,把那個粗糙至極的水囊遞了過來。
「要麼,你喝這個?」
我:「……」
兔子急了!要咬人了!
「這怎麼能喝!」
我差點跳起來,「這數千年來,我喝的都是卯時三刻的晨露!那可是花瓣上最新鮮、最純淨的甘霖!你的這些……這些汙糟水,怎麼能入口!」
吳剛聽完我這一長串的控訴,
半晌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才又問了一遍:
「必須喝那種……甘霖?」
我揚起下巴,使勁點頭:
「當然!不喝,我就會渴S的!」
「哦。」
他應了一聲。
轉過身,繼續砍樹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吳剛重新舉起斧頭的那一瞬,他那緊抿著的唇角,似乎向上牽動了一下。
像是在……笑?
他居然還笑我!
我氣血翻湧,千年來的修行,瞬間散了個幹淨。
4
我被吳剛氣得一整天沒吃沒喝。
連在廣寒宮撒歡打滾的興致都沒了。
憋著一肚子氣,蜷成一團,睡了過去。
夢裡,
我把吳剛的水囊扎了無數個小洞。
對,就這麼報復他。
我嘴裡念念有詞。
每罵一句莽夫,手裡的小樹枝就往那獸皮上戳一下。
千年來,我的神魂中隻有無私與奉獻。
如今,第一次體會到「報復」的滋味……
心裡竟暖洋洋的。
不知過了多久,我被人搖醒了。
「小兔子?小兔子?」
你才是小兔子!
你全家都是小兔子!
我氣鼓鼓地睜開眼,一張汗水未幹、熱氣蒸騰的臉,瞬間填滿了視線。
眉骨鋒利,黑眸深邃。
像一頭遠古兇獸。
「媽呀!」
我嚇得直接現了原身。
一蹦三尺高。
再次化為人形站穩時,第一件事,便是指著吳剛的鼻子,氣急敗壞:
「你幹嘛!」
吳剛似乎沒料到我反應這麼大,愣了一下。
「卯時二刻了。」
他眼中帶笑,「再不去,你的晨露就沒了。」
5
原來,吳剛是要去給我接晨露。
我臉上頓時有些發燙。
想起夢裡那番報復,更不好意思了。
「哦……謝,謝謝啊。」
不過,倒也不用特意叫醒我。
直接幫我接好,就好了嘛。
吳剛卻沒動。
朝我伸出那隻大手。
「一起。」
他頓了頓,「你要晨露,就得自己動手。」
果然,
狗嘴裡吐不出象Y。
我扭過頭,走到樹下,用桂樹葉子上的露水抹了把臉。
以往,梳洗這種事,都是仙侍們幫我做的。
不過,自己來……倒更讓人清醒一些。
吳剛沒催我。
就那麼抱臂倚著桂樹,靜靜等著。
晨曦初露,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他身上。
那古銅色的肌膚,也被鍍上了一層暖光。
連帶著他整個人,都少了幾分兇悍。
多了一種沉默而可靠的氣息。
像是能壓住一切心慌。
這一刻,我忽然有種感覺。
雖然仙子不在,但月宮裡有他,好像……也不算太壞。
6
我跟在吳剛身後。
千年以來,隻在搗藥臺和寢殿間活動的我,還是第一次來廣寒宮的花圃。
這裡沒有凡間的姹紫嫣紅,滿園皆是冰雕玉琢的仙葩。
連吐納出的香氣,都帶著涼意。
吳剛似乎也是第一次來。
那張總是緊繃著的臉上,竟也露出了一絲近乎柔和的神情。
我正想在仙草地上打個滾。
他卻指著不遠處的璃花。
「去接晨露吧。」
我瞥他一眼:
「我夠不著。」
他轉身搬來一塊青石,放在樹下。
「站上去,就能夠著了。」
真是個不懂變通的木頭。
我不情不願地站上去。
「還是有點夠不著……」
他又搬來一塊,
壘在青石上。
「還是夠不著的話,就踮腳。」
就不能幫我接一下嗎?
長那麼高的個子,隻是為了呼吸新鮮空氣的嗎?
我忍著火,開始接晨露。
一滴、兩滴、三滴……
滴答聲落進白玉盞,連個水花都看不見。
平日裡,那些仙侍,都是怎麼接滿一整盞的啊。
想到這,我心裡忽然生出一絲愧疚。
直到晨曦已盡、天光大亮,盞底才終於覆上了一層清露。
我手臂都快抬不起來,寶貝似的捧著白玉盞,根本舍不得喝。
正盤算著,該留到什麼時候享用。
腳下的石頭突然晃了一下。
我沒站穩,身子向一邊倒去。
「我的晨露!
」
腰間一緊,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白玉盞卻掉在了地上。
7
我馬上從吳剛懷裡跳了下來。
「都灑了!一滴都沒有了!沒有了!」
我急得語無倫次,「我都快累S了,才接了這麼幾滴!」
勞作的辛苦、口渴的折磨,此刻全湧了上來。
我再也忍不住,捧著空空如也的白玉盞,放聲大哭。
「你,你為什麼要接住我!為什麼不接住我的晨露啊!」
看著我這個樣子,吳剛徹底怔住了。
那雙大手,抬起又放下。
像是想安慰我,又不知從何下手。
最後,隻笨拙地站在一旁。
幹巴巴地擠出兩個字:
「別哭。」
我根本不理他,
哭了不知多久,才抽噎著停了下來。
「我們回去吧。」
我吸了吸鼻子,「別管我了,繼續砍你的樹吧。」
「我,我喝桂樹葉子上的水好了,或者隨便什麼別的大葉子也行,有水就行。」
我頓了頓,「你的水……也行。」
說完這句話,剛止住的眼淚,又開始洶湧。
趕緊用袖口去抹,可剛擦掉一滴,便又滾下兩滴。
任憑怎麼擦,視野都一片模糊。
吳剛看著我這副徹底放棄掙扎的模樣。
那總是緊抿著的唇,緩緩向上揚起。
「小兔子。」
他朝我伸出手,「我幫你接。」
8
吳剛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一絲哄勸意味。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愣。
嘴上,卻還是下意識地反駁:
「我才不叫小兔子!我有名字的!」
他從我手裡接過白玉盞。
垂眸,看著盞中的倒影。
「嗯,我知道。」
他抬眼看我,「你叫瑤瑤。」
我臉上一熱。
我本名泠瑤,是仙子親賜的名諱。
平日,她喚我阿瑤。
隻有那些相熟的仙侍姐姐,才會私下裡喚我一聲瑤瑤。
他,他又是什麼時候偷聽去的?
我有點不知所措,又不想讓他看出我的窘迫,隻好賭氣似的轉移話題:
「你,你方才不是還說,要我自己動手麼?」
吳剛看著我氣鼓鼓的樣子:
「自己接的,才更甘甜。」
我一愣,回想起方才自己承接每一滴清露時的小心翼翼。
雖然辛苦,但當甘霖一滴滴匯聚,心中升起的喜悅,似乎確實比仙侍直接奉給我時,要來得更真切。
見我若有所思,吳剛眼底笑意更深。
「不過。」
他話鋒一轉,「第一次,我教你。」
他看著我:
「從明天起……自己來。」
我點了點頭。
吳剛頓了頓,掏出水囊,仔細地衝洗掉白玉盞上面的泥。
開始為我接晨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