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總之,我變得又遲鈍又麻木又惡心,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了小兔子,把我的靈力都分走了!


 


「人間的話本子裡都這麼寫的!畢竟……我們之前那麼……」


 


最後那句話,我終究沒好意思說出口。


 


若是往常,吳剛肯定會湊近我,戲謔地問上一句:


 


「我們之前,那麼……什麼?」


 


可今天,他沒有。


 


他的笑意,不知何時也褪去了。


 


隻剩一片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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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牽起我的手,撫過我紅腫的掌心。


 


他一言不發,可眼中翻湧著的復雜情緒,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沉重。


 


像一盆兜頭而下的冰水,瞬間就澆熄了我心裡燃起的小小火苗。


 


「我知道,這個時候有小兔子,不太合適……」


 


我有些委屈,「但,但這又不是我一個人,啊不是,一隻兔子的錯,你如果不想要——」


 


「誰說我不想?」


 


吳剛似乎終於回過神,察覺到了我的不悅。


 


他長臂一伸,將我擁入懷中。


 


「瑤瑤。」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你說,仙子給你的晨露,味道和我們自己接的不太一樣?」


 


「嗯,也可以這麼說。」


 


我點點頭。


 


「那她給你的晨露,和你之前喝了上千年的……一樣嗎?」


 


我想了許久,才遲疑著回答:


 


「好像,是一樣的……」


 


吳剛的臉色,

瞬間沉了下來。


 


「瑤瑤,明天起,想辦法,不要再用仙侍送過來的東西。


 


「如果實在推脫不過,就隻喝一口,然後偷偷吐掉。」


 


「為什麼?」


 


我完全沒明白他什麼意思。


 


「我懷疑……」


 


他頓了頓,「那晨露裡,加了東西。」


 


吳剛看著我:


 


「比如,能斬斷你七情六欲的東西。你自己也說過,是最近這段時間,才像是突然有了情感——」


 


「不可能!」


 


明白了他話中的含義,我猛地推開他,「你在說什麼胡話!怎麼可能!」


 


我指著他,語無倫次:


 


「仙子待我那麼好!她救我性命,為我取名,教我化形,她就像我的親姐姐一樣!

你怎麼能……這麼汙蔑她!


 


「吳剛,我告訴你,不許你這麼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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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噼裡啪啦說了一堆,吳剛沒有反駁一句。


 


隻是靜靜地看著我,眼裡滿是無奈和心疼。


 


等我終於說累了,他才嘆了口氣。


 


「好。那你至少,答應我,少喝一點,好不好?」


 


「你不要再說了!」


 


我抱著手臂,扭過頭,不去看他。


 


「好,我不說了。」


 


他聲音裡滿是妥協。


 


下一刻,一雙溫熱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將我整個人扳了過來,面對著他。


 


吳剛看著我的眼睛:


 


「現在,什麼都沒有我們的小兔子重要,對不對?」


 


我一愣。


 


他伸出指腹,輕輕擦去我眼角的淚珠。


 


「那瑤瑤想想,」他像是在哄一個孩子,「我們的小兔子,在你肚子裡,肯定能嘗到你吃的、喝的所有東西。如果連瑤瑤都覺得晨露的味道不好,那我們的小兔子,肯定也不會喜歡的,對不對?」


 


他低下頭,幾乎是貼著我的耳朵:


 


「為了……我們的小兔子,瑤瑤就少喝一點點,好不好?」


 


我被他繞得暈乎乎的。


 


下意識地伸手,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是啊,為了……我們的小兔子。


 


我猶豫許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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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這才終於松了口氣。


 


他把我圈在懷裡,用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安撫地摩挲著。


 


那堅實胸膛裡傳來的沉穩心跳,正一下下地,安撫著我所有的不安。


 


「唉。」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你說,這些小兔子,怎麼就這麼會挑時間呢。」


 


我一邊說,一邊拉起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萬一仙子不同意我們的事,我別說和她硬碰硬了,連跑都跑不快……」


 


越想越覺得前路灰暗:


 


「不然,等我顯懷了,我就跪在殿前求她,哪怕讓我跪上十天十夜,隻要她肯放我們走——」


 


話還未說完,吳剛便輕輕按住了我的唇。


 


「瑤瑤,別說傻話。」


 


他捧起我的臉,「相信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他堅定的目光,像是有某種神力。


 


我那顆慌亂的心,

漸漸安定了下來。


 


況且,勞作了一天,方才又跟他吵了一架,我也真的累了。


 


不想再去想這些糟心的事。


 


可腦子剛一放松,另一個問題便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那,那我們……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就是……那個啊。」


 


我把臉埋進他的懷裡,「雖說我們兔子,一個月就能生一窩,可是,可是你現在每天都要……」


 


我說到最後,臉已經紅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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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愣了一會兒,才終於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將我抱得更緊了些,低頭在我發頂上,落下一個溫柔的吻。


 


「我的小祖宗。」


 


他刮了刮我的鼻尖,

笑意幾乎要溢出來,「在你心裡,我就那麼……禽獸不如?」


 


「那倒不是……」


 


我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就是……一天有十二個時辰,感覺有十個時辰,我都沒下過床……」


 


吳剛低笑一聲,把我抱到廊下的石凳上。


 


半蹲在我面前,視線與我齊平。


 


「瑤瑤,別說隻是一個月。」


 


他牽起我的手,「就算你和凡間女子一樣,要十月懷胎,要禁欲更久……我也無妨。」


 


他深深地看著我:


 


「瑤瑤,我喜歡你,不隻是因為床笫之間的那點歡愉。


 


「我喜歡你撒嬌,喜歡你耍賴,喜歡你笑得在草地上打滾,

也喜歡你……現在這副傻乎乎的樣子。」


 


眼眶瞬間熱了。


 


「我也是。」


 


我環住他的脖頸,吻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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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仙侍姐姐準時送來了晨露。


 


我想起「我們的小兔子」,便笑著推說自己還不太渴,把白玉盞放在了一旁。


 


這本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舉動,可仙侍姐姐的臉色,登時變了。


 


那張總是帶著溫柔的臉上,笑意還在。


 


可眼底,卻像結了一層薄冰。


 


「仙子有令。」


 


她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強硬,「瑤瑤仙體嬌弱,最是需要晨露日夜滋養,豈能憑自己的好惡,隨意怠慢?」


 


她就那麼看著我。


 


「還是說,瑤瑤是覺得,自己的心思,

比仙子的關愛,更重要?」


 


這分明是「你不喝完,我便不走」的架勢。


 


我甚至覺得,眼前這張曾無數次對我噓寒問暖的臉,竟有幾分說不出的猙獰。


 


仿佛下一刻,她就會掰開我的下颌,將那不知加了什麼東西的液體,悉數灌下去。


 


我心頭一寒。


 


端起白玉盞,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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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依舊是無休止地搗藥。


 


玉杵起落,藥香彌漫。


 


一切都和過去那一千年一模一樣。


 


可又有什麼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入夜,我回到寢殿,沾枕即睡。


 


像被抽走了所有仙力。


 


在混沌的夢裡,依稀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一遍遍地,喚著我的名字:


 


「瑤瑤……別忘了我……」


 


我猛地睜開眼。


 


夢中那道焦急的身影,此刻正坐在我的床沿。


 


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瑤瑤……」


 


不知怎的,一看到吳剛,那些仿佛被強行壓下的情緒,便擋不住了。


 


「吳剛……」


 


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


 


我撲進他懷裡,語無倫次:


 


「我好想你……可是我都忘了……我好想你。


 


「我心裡好空、好難過,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不見了。


 


「吳剛,我怕,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了……」


 


「別怕。」


 


吳剛輕撫著我的脊背,「我們會知道的,

有我在呢。」


 


在他的安撫中,我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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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仙侍送來晨露時,我沒有再找任何理由。


 


隻乖順地接過來,當著她的面,一口飲盡。


 


然後,趁她不注意,悉數吐在了草地上。


 


如此這般,過了幾日。


 


沒了那晨露的牽制,我的神思一日比一日清明。


 


與之相對的,是我對這一日日的搗藥差事,越來越難以忍受的厭煩。


 


但我不敢表露半分。


 


甚至為了不讓仙侍們起疑,我強迫自己,好幾日都沒有找過吳剛。


 


直到這天傍晚,我無意間發現,那片我吐掉晨露的仙草地,竟比別處要茂盛數倍。


 


透著詭異的生命力。


 


仿佛那些青草失去了控制,隻知一味地向上、向上、向上。


 


當夜,我正準備去找吳剛。


 


他卻先一步,出現在了門口。


 


「吳剛——」


 


「瑤瑤。」


 


他神色凝重,「我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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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帶著我,來到了仙侍們居住的偏殿。


 


裡面傳來的,是平日裡待我最好的兩位仙侍,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唉,仙子也真是可憐,那位後羿的轉世,如今在凡間兒孫滿堂,怕是連『嫦娥』都未曾聽過。仙子這次去,連面都沒見上。」


 


「她心裡憋著火,就逼著那小兔子日日搗藥,拿那些仙藥去同各宮打點關系,好求天君再給她一次下凡的機會……」


 


什麼?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直以為,

我搗的藥,是給仙子滋養仙體、精進修為的。


 


可原來,都隻是,她的「人情禮」?


 


這……這是真的嗎?


 


我下意識地想衝進去,想質問她們,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吳剛卻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搖了搖頭,示意我繼續聽下去。


 


仙侍的八卦還在繼續,語氣也愈發大膽起來。


 


「不過,那小兔子一直挺乖巧的,仙子讓它往東,它絕不敢往西。」


 


「那倒是,可仙子最近,還不是讓我們在那晨露裡,加大了太陰玄水的用量?」


 


「誰知道呢,興許是我們在凡間那些時日,它沒用藥,七情六欲有所松動,生了些不該有的心思吧。」


 


「那可不行,它是什麼身份?一個搗藥的工具罷了,怎配有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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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


 


後面的話,我已經一個字都聽不見了。


 


難以抑制的寒意,從腳底直蹿頭頂。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牙齒也開始打顫。


 


原來,我不是一個生命。


 


我隻是一個……東西。


 


「吳剛……」


 


我聲音幹澀,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我們走吧……」


 


「好。」


 


想挪動腳步,雙腿卻像被釘在了原地,沉重得一步也動不了。


 


「吳剛……」


 


「怎麼了,瑤瑤?」


 


「我,我動不了了。


 


一雙溫暖的手臂,瞬間將我圈在懷裡。


 


「瑤瑤,別怕,我在。」


 


吳剛抱著我,回到了他那簡陋的石屋。


 


他將我放在石床上。


 


「瑤瑤。」


 


他輕聲安撫著我,「我知道你很難過,但現在知道,總比一直被蒙在鼓裡好。」


 


「為什麼……」


 


我在他懷裡,止不住地抖,「仙子為什麼要這麼對我?當初,是她親手將我從萬靈苑的廢墟裡抱出來的。我拿她當主人、當姐姐、當救命恩人、當唯一的親人……她若需要仙藥,我便是搗上千年萬年,也心甘情願。可她……為什麼……」


 


吳剛用指腹擦去我臉頰的淚。


 


「或許……隻是懷璧其罪……」


 


他的聲音很輕,

「從一開始,她將你抱起時,她看到的,便不是一個可憐的幼崽,而隻是……一個活著的藥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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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了好久,直到所有的眼淚都仿佛要流幹了,才慢慢平靜下來。


 


那被真相攪得天翻地覆的心湖,此刻竟奇異地,沉澱出了一片冰冷的清明。


 


我抬起頭,看著吳剛。


 


「所以。」


 


我的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已不再迷茫,「你早就覺得,仙子待我不對勁,對不對?」


 


「所以。」


 


我一點點復盤,「你之前才會阻止我去找她坦白,阻止我去求她放我們走,才會……提醒我,小心她給的東西,對不對?」


 


吳剛點點頭:


 


「其實,我並不知道內情如此復雜。隻是旁觀者清,

這千年來,總覺得她待你……不似你想象中那般真心。


 


「甚至,還不如凡間尋常的主人,對待自己的寵物那般上心。」


 


他頓了頓,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


 


「至於那晨露……那日見她強行給你灌下,動作裡哪有半分疼惜。


 


「我雖不知那是什麼,卻也明白,卻非善物。」


 


吳剛伸出手,攏住了我還掛著淚痕的臉頰。


 


「我遠遠看著。」


 


他的聲音很低,「心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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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吳剛的這句話,我心裡的那股恨意,竟被撫平了些許。


 


還好,我還有他。


 


我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了什麼。


 


下意識地,又一次將手覆上了平坦的小腹。


 


裡面……空落落的。


 


那些關於「小兔子」的期待,在殘酷的真相面前,竟如此可笑。


 


「吳剛……」


 


我的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失落,「所以,根本就沒有小兔子,對不對?」


 


吳剛僵了一下。


 


然後,將我緊緊擁入懷中。


 


「瑤瑤。」


 


他聲音沙啞,「會有的。我保證,我們一定會有很多小兔子的。」


 


我在他懷裡,待了好一會兒。


 


我們會有小兔子的。


 


隻是在那之前,我還有事情要做。


 


「吳剛。」


 


我說,「我要去找她。」


 


他猛地一震,驚愕道:


 


「你……還要去找她?


 


「是啊。」


 


我點了點頭,掰著手指頭,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但不是現在。」


 


我看著吳剛:


 


「我雖已知道,她在我身上,圖謀些什麼。卻還不知道,那太陰玄水,是怎麼回事。


 


「每逢朔望之日,她必會出殿處理宮中事務。若是在此期間,我總是『不小心』出狀況,比如……打翻了晨露。


 


「為了維持藥效,她一定會對仙侍再下嚴令。到那時,我們就能知道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