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她顯然不想讓廣寒宮的「醜事」外揚,於是屏退了大部分的天兵。


 


然後,她SS地盯著我,咬著牙:


 


「他是何時……看上你的?」


 


「什麼?」


 


「你們的私情,是如何被我發現的,你不想知道嗎?」


 


「我不想知道。」


 


嫦娥冷不防,被我噎了一下。


 


她的聲音,因此有些扭曲:


 


「我偏要讓你們S個明白,就是因為他看你的眼神!」


 


聽聞此語,吳剛這才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嫦娥。


 


那眼神,冰冷、疏離,像在看一個……障礙物。


 


嫦娥似乎是被他的眼神刺到了,隨即,爆發出更深的怨毒:


 


「你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可每一次!每一次他看向你的時候,那雙眼睛裡,就再也裝不下別的東西!


 


「仿佛這偌大的廣寒宮,就隻剩下你這麼一隻會喘氣的兔子!


 


「那眼神,和那個人的轉世,看那個狐媚子的眼神,一模一樣!


 


「甚至!甚至連正眼都未曾看過我一次!一次!」


 


「啊?」


 


我眨了眨眼,仿佛恍然大悟,「原來,仙子你也喜歡吳剛啊?這我可真不知道。」


 


「你——」


 


嫦娥被我氣得要吐血。


 


我卻隻歪了歪頭:


 


「可是怎麼辦呢,仙子,他隻喜歡我一個呀。


 


「而我,也隻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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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再理會那個臉色鐵青的女人。


 


轉過身,面對著吳剛。


 


「我喜歡他。


 


我看著他,眼裡蓄滿了淚,「喜歡他,明明是個木頭腦袋,卻會為我,引來一整條天河的星星。」


 


吳剛看著我,那隻握著斧柄的大手,緊了緊。


 


那柄沉寂萬年的巨斧之上,有金色的符文,正緩緩亮起。


 


「我喜歡他。」


 


想起那些在漱玉泉邊的午後,我忍不住笑了,「喜歡他,明明是開山裂石的手,在面對那些華而不實的仙裙時,卻變得比繡花還要小心翼翼。」


 


吳剛依舊看著我。


 


那柄巨斧,開始微微嗡鳴。


 


斧刃之上,開始凝聚力量。


 


「我喜歡他。」


 


我輕輕撫上自己的唇,想起那些夜晚,「喜歡他明明是個粗人,卻會那麼溫柔地看著我,那麼深情地對待我。」


 


吳剛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也看著他,

落下一滴淚:


 


「吳剛,我喜歡你。


 


「我一直都知道,我們是逃不出這天羅地網的。」


 


「瑤瑤,聽我說——」


 


他的聲音裡,是前所未有的恐慌。


 


「吳剛。」


 


我伸出手,指了指那棵桂樹,「這棵樹,你是不是,看它不順眼,很久了?」


 


又用指尖,隔空拂過他的臉。


 


「今日,我便為你,燒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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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這句話,我不再猶豫。


 


周身的火焰,升騰而起。


 


「不好!」


 


嫦娥發出一聲尖叫,「她要自爆仙元!快攔住她!她體內的……是焚天之火!」


 


我看著吳剛:


 


「吳剛,你下凡去,

回到西河,好好地做一個凡人,做一個……英俊的男子。


 


「隻是……不許娶妻。


 


「也不許……養別的兔子。」


 


「更不許……用那種眼神,看別人。」


 


「否則。」


 


我含著淚,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對他露出一個笑,「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的……」


 


火光吞噬了我。


 


就在此時,一道白光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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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疼痛。


 


沒有灼燒。


 


連神魂消散的空虛都未曾降臨。


 


隻有一片極致的、溫柔的白。


 


再睜眼。


 


依舊是廣寒宮前。


 


天兵天將還在。


 


隻是臉上那股肅S之氣,已被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所取代。


 


嫦娥還在。


 


可再沒了之前的怨毒與得意,隻剩下麻木。


 


那棵……我燒掉的桂樹,完好無損。


 


隻是枝葉頹敗、花朵凋零。


 


還有……吳剛。


 


他也還在。


 


正看著我。


 


「吳剛……」


 


「瑤瑤,別怕。」


 


吳剛笑了,「這是我們第一千三百一十四次,回到這一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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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我還是一臉不解,吳剛挑了挑眉,接上了我告白的話頭:


 


「說起來,上一次回來,你說你喜歡我,

喜歡我在床上,一直讓你省心省力——」


 


「吳剛!」


 


雖然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這句話,還是讓我……想把自己的腦袋,刨個坑埋進地裡。


 


我急忙打斷他,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吳剛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他收起了笑意。


 


「瑤瑤。」


 


他走過來,越過那些早已失去戰意的天兵天將,牽起了我的手。


 


「一千三百一十三次。」


 


他重復道,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


 


「每一次,當我的斧頭即將劈開時空,你都選擇了……比我更快一步。


 


「每一次,你都毫不猶豫地,為我而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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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頓了頓,

將我的手,貼在他堅實的胸膛上,讓我感受著他此刻的心跳。


 


「我看到了,天君也看到了。


 


「他看累了,看膩了。


 


「他……應允了。」


 


吳剛抬起頭,望向無垠的虛空。


 


「天君有旨:


 


「廣寒宮仙子嫦娥,因一己之私,擅用太陰玄水,擾亂天道因果,其行當懲。著,禁足於廣寒宮,靜思己過三千年,非詔不得出。


 


「火兔一族,勾結妖界,罪證確鑿。然,天道有好生之德,念其血脈珍稀,今特降恩旨,赦其全族之罪,允其殘魂入輪回,洗去妖火,重為凡靈,歷百世疾苦,或可再修正道。


 


「罪仙吳權、火兔泠瑤,私情苟且,衝撞天威,本應神魂俱滅。然,念其情比金堅,輪回千次而不悔,甘為對方赴S之心,可動天地。

今特赦其罪,貶入時空裂罅,永世不得再入仙界,以儆效尤。」


 


三道法旨降下,廣寒宮的上空,仿佛有金光一閃而過。


 


像是天道已然應諾。


 


「瑤瑤。」


 


吳剛低下頭,看著我,「我們回家。」


 


說完,他揮動了手中那柄早已嗡鳴不止的巨斧。


 


那根粉色的飄帶,掙脫了所有束縛。


 


在空中劃出一道絢爛光暈。


 


將我們二人,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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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然後呢?」


 


「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被天兵天將抓住了!然後父親大人是怎麼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的?」


 


「不對不對!是母親大人一把火,就把天宮都燒了!」


 


三隻雪白的小兔子,正在吳剛的胸膛上,來回打著滾。


 


把他們爹娘那段驚心動魄的過往,

當成了最精彩的話本子。


 


「父親!母親!再講一遍嘛!」


 


「都講了八百遍了。」


 


吳剛終於坐起身,像拎胡蘿卜一樣,把三個淘氣包從身上提溜了下來。


 


「今日到此為止,快去睡覺!」


 


「不嘛!不嘛!不嘛!」


 


「我數一、二——」


 


話音未落,三個小家伙,立刻化作三道白光,瞬間就沒了影。


 


世界終於安靜了。


 


「你怎麼每次都不告訴他們。」


 


我靠在吳剛懷裡,把玩著他的黑發,「你的那柄破斧頭,是能劈開時空的上古神器?」


 


「你聽聽你這話。」


 


吳剛低頭,在我鼻尖上親了一口,「就那三個無法無天的臭小子,若是讓他們知道了,不出一個時辰,就能把這時空裂罅給我劈成篩子。


 


「那倒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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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剛一直都沒有完整地告訴過我,那一千三百一十四次輪回的全部細節。


 


我一次次地追問,才一點點地,拼湊出了全貌。


 


那棵桂樹,隨砍隨合,其實……與樹無關。


 


而是因為,他手中的那柄巨斧。


 


那本是盤古開天闢地時遺落的神鐵,天生便蘊含著重置時空的力量。


 


隻是每一次重置,都要付出代價。


 


每一次將時空拉回從前,使用者的神魂,都會被這股逆天的力量,撕裂去一小塊。


 


而且,每一次重來,除了天道,隻有使用者,會記得所有的事情。


 


吳剛本來的計劃,不過是劈開一道時空裂罅,將我安全地送過去。


 


由他自己,去獨自面對天庭的怒火。


 


他沒想到,我的火焰,竟比他的斧頭更快。


 


也更決絕。


 


當我化作金光,在吳剛眼前徹底消散的那一刻。


 


他瘋了。


 


他胡亂地劈向虛空,卻意外地,解鎖了逆天的力量。


 


時空倒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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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輪回,吳剛同我去了凡間,自然,我們很快被「捉拿歸案」。


 


第二次輪回,他把我送到了時空裂罅,可我堅決不肯獨活於世。最終,他放棄了。


 


第三次輪回,他帶著我S了出去。


 


天兵天將血流成河,可外面依舊是天羅地網。


 


第四次輪回,他與我一起去了妖界。


 


可剛一踏入窮奇嶺,便被聞訊而來的妖皇擒下,獻給了天君。


 


第五次輪回,他闖進了凌霄寶殿。


 


在三界眾神面前,狀告嫦娥欺上瞞下,毒害火兔血脈。


 


天君「主持公道」,將嫦娥「禁足」於廣寒宮千年,以示懲戒。


 


他則因「告發有功」,得到了嘉獎,被赦免了伐桂之刑。


 


……


 


隻是,每一次輪回,我都因為各種原因,在他面前,神魂俱滅。


 


一次次重來後,他看著那個衝他甜笑的我,忽然覺得,與其面對不確定的未來,不如一起,永遠留在這個瞬間。


 


留在那句「我喜歡你」裡。


 


留在我最後的笑容裡。


 


留在我為他而燃盡的那捧香灰裡。


 


於是,他一次次重來。


 


隻待自己的神魂,有一天被徹底撕裂。


 


從而與我團圓。


 


直到……連看戲的天君,都看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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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再想起那些驚心動魄的過往,竟已經沒了當初乍聞時的那般窒息。


 


幸福的日常,撫平了一切。


 


如今想來,隻覺得有些……荒唐。


 


也有些……好笑。


 


我沒忍住,笑出了聲。


 


「瑤瑤,笑什麼?」


 


吳剛將我攬得更緊了些,低沉的嗓音,帶著一絲危險的沙啞。


 


「笑你呀。」


 


我用指尖,在他心口一點,「笑你真是個不知變通的莽漢。」


 


「天君他老人家。」


 


我清了清嗓子,學著說書先生的口氣,一板一眼地分析,「本想看一出《罪仙千年贖罪,

最終幡然悔悟》的年度催淚救贖大戲。」


 


「結果呢?」


 


「結果,你這個角兒,一點都不配合幕後的班主。


 


「硬生生地,把這出苦情戲,給演成了一部……


 


「總計一千三百一十四折的《我的兔子愛人每折必S》。」


 


「最後。」


 


我聳了聳肩,「你沒瘋,我沒瘋。執筆改名的戲文先生,他先瘋了。」


 


吳剛被我逗得哈哈大笑。


 


「是啊。」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唇邊,「我就是個莽漢。為了見到瑤瑤,別說是一千多次,便是一萬次、萬萬次,我也心甘情願。」


 


他的目光掃過我,漸漸變得幽深。


 


「不過……」


 


他湊到我耳邊,

用滾燙的氣聲,一字一句,「我的小兔子,可還滿意莽漢的滋味?」


 


我感覺自己的耳朵,瞬間就熟了。


 


卻還是仰起頭,學著他方才的模樣,同樣湊到他耳邊。


 


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耳骨。


 


「甚香。」


 


吳剛番外:天譴,天恩


 


1


 


他的名字,曾是吳權。


 


一個在凡間,也曾鮮衣怒馬、烈火烹油過的名字。


 


如今,三界之內,記得這個名字的仙人,已寥寥無幾。


 


他們隻稱他——那個砍樹的。


 


在廣寒宮這座囚籠裡,日復一日地重復一場永無盡頭的贖罪,便是他全部的「仙生」。


 


時間,對他而言,失去了意義。


 


日升月落,不過是斧刃起落。


 


他以為,

自己的心,早已和手中那柄神斧一樣,冰冷堅硬,再不會為任何事物所動。


 


直到,他注意到了她。


 


那隻總是蜷在搗藥臺旁的小兔子。


 


起初,隻是覺得她太安靜了。


 


安靜得……反常。


 


仙界的靈寵大多跳脫,唯有它,除了搗藥,便隻是發呆。


 


那雙本該靈動的紅眼睛裡,總是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


 


他從未見她笑過,也未曾見她哭過。


 


後來,他漸漸明白了。


 


她的安靜,源於她對那位月宮仙子的、近乎愚蠢的忠誠。


 


嫦娥,是她世界的全部。


 


哪怕……仙子看她的眼神,從未有過半分真情。


 


隻是對待一件趁手工具罷了。


 


甚至有一次,他親眼看見,嫦娥因為一時心煩,直接拂袖將那隻湊過來撒嬌的小兔子,掃下了高臺。


 


她摔得很重,在地上緩了半天,才沉默地爬起來,舔了舔前腿的傷口。


 


又重新用那雙充滿了孺慕的眼睛,仰望著她的主人。


 


那一刻,吳剛握著斧柄的手,緊了又緊。


 


他仿佛,在那隻愚蠢的小兔子身上,看到了一個……已被他親手埋葬了的自己。


 


他也曾那般,對一個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付出了全部真心。


 


他的結局,是萬劫不復。


 


這隻小兔子的結局,是無知無覺的囚籠。


 


2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


 


直到那天。


 


那個搗了千年藥的小東西,第一次,

散了仙法,化了人形。


 


隔著飄零的桂花,他看到了她。


 


隻那一眼,他那顆S寂了千年的心,便被生生撞出了一道裂縫。


 


有什麼東西,從那道裂縫裡,漏了進來。


 


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他以為,遭遇過那樣的背叛,又在月宮沉淪了千年,自己早已成了頑石。


 


不會再對任何人事物,生出半分念想。


 


卻未料……


 


起初,他是抗拒的。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陌生到……讓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