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還有一次,她說半夜想去山頂看閃電,我就冒雨開車帶她上西山觀景臺。」
「雷暴就在我們頭頂炸開,她興奮地說那是世界在為我們沸騰。」
我愣了下,突然笑了。
原來如此啊,每年都去一次的西山觀景臺,
不為別的,隻為懷念那段毫無保留的初戀。
我好像突然間成了一個真愛故事的旁觀者。
賀勖絮絮地說著那些少年毫無保留,傾盡所有的赤誠真心。
一件件,一樁樁。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好奇怪,居然沒有一滴眼淚。
13
領離婚證那天,我正陪著小樹吃早飯。
賀勖不停地打來電話催促:
「快點,婉婉下午三點的航班就要到國內了。」
「我要幹幹淨淨地去接她。
」
民政局門口,賀勖早已等在那裡,
精心打理過的頭發,朋克風的機車外套,
俊逸的五官帶上了幾分張揚肆意。
好像真的變成了一個十八歲的少年。
他懷裡抱著一大束紅玫瑰,
不停地看表,仿佛多等一秒都是煎熬。
「恭喜啊!」
辦理手續的工作人員看見那束紅玫瑰,
微笑道賀:「兩位看著真般配,祝你們永結同心百年好合。」
賀勖糾正她:「是離婚。」
他舉了舉手裡的花束,
「這花是慶祝我擺脫錯誤,迎接真愛和新生。」
工作人員眼神驚愕地在我們之間梭巡,
尷尬地低下頭快速操作系統。
「咚!」
沉重的公章落下。
與另一道清脆的蓋章聲重疊在一起,
賀勖緊張得手心冒汗,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
小聲說:「之韻,我終於娶到你了,以後你就是我老婆了。」
工作人員將離婚證遞過來。
賀勖一把拿過屬於自己的那本,
看也沒看,收進了口袋裡,
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任務。
他語氣稍緩:「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不必了。」
賀勖無所謂地聳聳肩。
我目送他抱著玫瑰離開,去奔赴那場久別重逢,
一步一步,直至完全消失在視野裡。
14
回到別墅,小樹回籠覺剛醒正坐在沙發上揉著眼睛,
懷裡抱著一隻肚子上打補丁的小熊,
賀勖親手縫制的,
針腳歪歪扭扭,
但小樹卻格外喜歡,每天都要抱著睡覺。
盡管它的制造者已經將它遺忘。
「媽媽。」
「我們是要去旅遊嗎?」
我走過去,把小樹抱起來,整理著他翹起來的頭發。
「嗯,媽媽帶小樹去一個隻有我們和波比的新家,好嗎?」
小樹眨巴著大眼睛,似懂非懂,
小聲問:「那……爸爸呢?」
「我們不等爸爸了嗎?」
我看著他純真的眼睛,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
俯身親了親他的額頭,聲音溫柔而堅定:
「嗯,不等了。」
小樹低下頭,沉默了許久。
他滑下沙發,走到角落的垃圾桶旁,
輕輕地把那隻醜醜的卻被他視若珍寶的小熊放了上去。
他伸出小手,拍了拍小熊的腦袋,
像個小大人一樣,輕聲告別:
「你去找自己的爸爸吧。」
「我要跟媽媽走了。」
我牽起小樹的手走出大門,他揮了揮手。
「我不回來了。」
「拜拜。」
15
我在城市另一端買了套帶小院的房子。
這裡沒有精心打理的花圃,
隻有前任主人留下的幾盆薄荷和吊籃,
但陽光很好,能鋪滿整個客廳。
我打包整理,聯系搬家公司,
沉默而高效地處理這一切。
小樹抱著他的小書包,亦步亦趨地跟在我身後,
偶爾幫忙遞一下他拿得動的物件,
波比搖著尾巴,好奇地在紙箱間嗅來嗅去。
新家沒有那麼大,但足夠我們母子和一隻狗重新開始。
側腰的那塊傷漸漸淡去,心裡的荒蕪卻需要很多東西來填補。
我清理出朝南的一個小房間作為畫室。
從積灰的箱子裡翻出畫架、顏料箱,
那些曾經無比熟悉如今卻略帶陌生的工具。
六年了,為了成為賀勖合格的妻子,小樹稱職的母親,
我幾乎完全擱置了畫筆。
賀勖曾說過喜歡我專注家庭溫柔安靜的樣子,
我便收斂所有鋒芒,藏起對色彩的渴望,
以為這便是幸福的模樣。
如今再次面對空白的畫布,我枯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大腦和畫布一樣空白。
挫敗感潮水般湧來,幾乎將我淹沒。
「媽媽?
」
小樹抱著波比站在門口。
我回過頭,看到他擔憂的小臉,那股潮水又倏然退去。
「沒事,別擔心。」
「媽媽隻是需要,熱熱身。」
我對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畫筆,
不再追求什麼意境構圖,隻是單純地蘸取顏料塗抹。
畫小樹專注玩積木的側臉,
畫波比在院子裡打滾的憨態,
哪怕筆觸生澀,構圖平庸。
慢慢地,那種與生俱來的,對色彩和光影的敏感度一點點回來了。
我不再滿足於小幅的隨筆,開始構思更大的主題,
關於破繭與新生,關於荒蕪與萌芽。
畫室裡堆滿草圖,空氣中彌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特有的氣息,
這氣息讓我感到踏實,
這是一種握在手中,
不會被任何人奪走的力量。
16
小樹上了小區附近的幼兒園,很快交上了新朋友。
他變得愛笑,話也多了起來,
不再提起「爸爸」這個詞。
偶爾在街上看到相似的背影,他會頓一下,
然後更緊地握住我的手,
他在努力適應沒有父親的生活,
而他的堅韌,遠超我的想象。
家門被敲響。
我打開門,外面站著我的姐姐宋之瀾。
一身利落的西服套裝,金絲眼鏡後是一雙銳利的眼睛。
她手裡提了個包裝精美的果籃。
「聽說你把自己搞離婚了?」宋之瀾開門見山。
她掃視著凌亂的畫室。
「就搬來這種地方?賀勖摳門到沒給你赡養費?
」
我早已習慣她的說話方式,給她倒了杯水。
「是我自己要搬出來的,錢夠用。」
宋之瀾輕嗤一聲,把果籃放在桌上,
「爸媽知道了,爸說你胡鬧,媽讓你下周帶小樹回去吃頓飯。」
「他們抽空。」
我們的父母,一位常年泡在實驗室裡的院士,
一位是滿世界飛的地質學家。
他們的關心總是這樣帶著批判意味。
宋之瀾走到我未完成的畫作前,看了一會兒。
那是大片混沌的暗色中,掙扎著鑽出一線綠意。
「畫得還行。」
「總算沒把那點天賦全喂了狗。」
「早知道當年就該攔著你結婚。」
「相夫教子,浪費生命。」
我知道,
這大概就是宋之瀾表達關心的方式了。
她選擇了和父母相似的道路,
在科研領域裡披荊斬棘,是個堅定的不婚主義者。
「現在撿起來也不晚。」我平靜地說。
宋之瀾瞥了我一眼,似乎有些意外,
「需要錢跟我說,雖然我覺得投資感情不如投資實驗儀器有回報。」
「不用,我能養活自己和小樹。」
她又坐了一會兒,問了問小樹的情況,
語氣幹巴巴的,但問得很詳細。
離開時,宋之瀾丟下一句:「有事打電話,別硬撐。」
「雖然我覺得你硬撐的樣子比過去哭哭啼啼順眼點。」
17
送走宋之瀾,我看著那籃水果裡露出的銀行卡一角,
忽然笑了。
我的家人,
他們或許永遠學不會溫言軟語,
他們的脊梁從來都是硬的。
生活逐漸步入新的軌道,
我接了一些商業插畫,雖然報酬不高,
但足以覆蓋日常開銷,並且能讓我持續學習。
同時,我開始創作系列畫。
準備投稿給一個頗具分量的青年藝術展。
心裡的傷口在忙碌和色彩的撫慰下,漸漸結痂,變得堅硬。
深夜,我的手機突然響起,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是「賀勖」。
離婚後,我們再無聯系,
所有關於撫養費,和小樹的事務都由雙方律師溝通。
鈴聲固執地響著,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筆尖的顏料滴在屏幕上,接聽鍵被觸動,
我沒有說話,電話那頭也隻有呼吸聲,
良久,久到我以為他誤撥了準備掛斷時,
賀勖的聲音傳來,「之韻。」
他停頓了下,呼吸加重,仿佛在掙扎什麼,
「我好像……有點想你了。」
那一刻,我甚至能聽到血液衝上頭頂又迅速回落的聲音,
猝然的疼痛過後是更深的麻木。
我不明白賀勖深夜打這個電話的目的是什麼,
也不想去猜。
就在我準備掛斷的時候,
電話那頭傳來一道嬌媚慵懶的女聲,
「阿勖~誰的電話呀?」
「快來嘛,水放好了,等你哦~」
是姜婉,帶著宣誓主權的曖昧。
我沒有說話,直接掐斷了電話,
然後將這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窗外月色清冷,照進新家的畫室,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畫上,
銀輝寂靜無聲。
18
日子像上了發條平穩向前。
小樹在新幼兒園裡如魚得水,我也在繪畫世界裡重新找到了錨點。
那通深夜的電話像投入湖心的石子,
激起片刻漣漪後,迅速沉入水底。
季節交替,流感肆虐,小樹也沒能幸免。
半夜他發起高燒,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我抱著滾燙的小樹嚇得魂飛魄散,
用最快的速度趕到醫院,
兒科病房人滿為患,
我抱著小樹,坐在走廊臨時加的床上,
一遍遍用溫水給他擦拭物理降溫,
心揪成一團。
幾天幾夜的看護,
我幾乎沒合過眼。
我端著水杯去接熱水,
拐過走廊轉角,迎面撞見兩個人。
賀勖和緊緊挽著他手臂的姜婉。
賀勖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眉宇間帶著一絲煩躁,
正朝著神經外科的方向走去,
姜婉打扮得光鮮亮麗,依偎在他身邊,正小聲說著什麼。
狹路相逢,
姜婉先看到了我,挽著賀勖的手臂猛然收緊,
她上下打量我略顯凌亂的衣著和手中的水杯,
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
「宋小姐,離了阿勖日子就過成這樣?」
「帶個拖油瓶很辛苦吧?」
她的聲音又尖又細,充滿了惡意:
「也是,除了靠男人,你也沒什麼本事了。」
賀勖眉頭皺得更緊,
目光落在我臉上,
似乎怔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抹極快的不明情緒,
被姜婉拉扯的動作打斷。
我停下腳步,平靜地看向二人,
「姜小姐有闲心關注別人的生活,不如管好自己。」
姜婉大概是從未被人如此下過面子,
尤其是當著賀勖的面,
她松開賀勖,一步上前,
視線看向我身後走廊加床上昏睡的小樹。
「就是這個野種是吧?要不是靠著他,你以為你能纏賀勖幾年?」
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什麼發泄口,
失去理智般朝小樹衝過去。
19
我瞳孔驟縮,保護幼崽的本能壓過一切,
扔下水杯,猛地撲過去,用整個身體護住小樹。